夜鶯無法逃脫牢籠

回家後,江彥買了點兒糯米。他想起許夜笙喝酒的樣子,不由得蹙眉。好在是被他看到了,若是讓其他的男人看見她的樣子,難保他們不會有非分之想。

與其在外頭喝酒,他還不如讓她在家喝酒。

江彥決定給她釀一壺甜米酒。他將糯米洗淨,浸泡一夜,隔天放入蒸鍋蒸熟,待米粒呈半透明狀,就用飯勺撈出。顆粒分明的糯米熱氣騰騰,等米涼得差不多了,他將其倒入酒麴拌勻,隨後加水。酒麴散發出獨有的澀口的氣息,見差不多了,江彥把這些顆粒物通通倒入玻璃罐中,蓋上紗布,等其發酵。

約莫三天後,江彥將米粒過濾掉,把留下的汁水倒入長頸玻璃瓶裡冷藏。想到許夜笙嗜甜,他加入幾勺混著幹桂花的糖漿,將其製成甜桂花米酒,給許夜笙送過去。

等許夜笙收到快遞的時候,已經是一天後。

江彥不好意思親自給她,迂迴地找了個本地的快遞郵寄。快遞員一見他寄的是同城快遞,還朝江彥擠眉弄眼:「給女朋友的驚喜?」

江彥不說話,預設。

許夜笙拿著快遞,聽著快遞員胡扯:「是個年輕帥氣的小夥子給你送的。男朋友吧?明明住在本地還大費周章地給你寄快遞,他是想給你個驚喜吧?挺浪漫哪,好好珍惜。」

許夜笙窘迫地道謝,回到屋裡就開始拆包裝。

什麼東西能這麼沉?

原來是一壺泛著淺淺的黃色的米酒,酒裡還懸浮了幾片碎桂花,香氣四溢。

許夜笙倒了一小碗,將其放在鍋裡隔水蒸熱。她嘴上呼熱氣,小口地抿了點兒,米酒酸酸甜甜,很是爽口,比苦澀的啤酒好喝多了。

她以後要是心情不好就倒上點兒米酒喝,快活似神仙。

她抿著唇笑,想起這是江彥送的,給他發了條簡訊:「我收到酒了,謝謝你,很好喝。」

江彥那頭工作的事情很多,大多數是鳥類走私案的品種鑑定。他看了一眼手機,心想回簡訊太快,會不會顯得他工作清閒很不穩重?而且還暴露他一直很期待許夜笙的簡訊的心理。

糾結了許久,江彥數著時間,等半小時後才回復她:「你喜歡就好,少喝些。你訂的機票是哪天?哪班?護照都辦好了嗎?」

許夜笙翻了一下資訊,淺啜一口米酒,回他:「都辦好了,大概是下週一去義大利,坐的是漢莎航空,航班號是lh248,早上九點十分那班。」

「路上小心。」江彥瞭然,回頭就跟專案負責人說,「如果你還沒定好哪天去義大利,不如就下週一吧,機票我來找。」

「哎?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對這些事兒這麼積極。」

「同事之間,理應幫忙分擔分擔瑣事。」江彥面上一派疏離冷淡,情緒上沒什麼起伏。

這廂,許夜笙卻握著手機緘默不語。

室內昏暗,唯有一盞小燈亮著。屋外天還未暗,雲蒸霞蔚,映入屋內。

她彷彿看到江彥站在廚房,為她細心地淘米釀酒的樣子——袖口被他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精瘦健碩的臂膀。這樣頂天立地的男人,可不該待在廚房裡為她釀酒溫粥,他該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四海為家,闖蕩天涯。

那時候的江彥在想什麼呢?他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給她釀酒的呢?

他是不是以為她是小酒鬼,既然她會偷偷地揹著他喝酒,堵不如疏,就由他來送酒好了?

江彥什麼時候喜歡她這種型別了?他明明高中時期看到喝酒抽菸打架的太妹都會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來,偏偏面對她就什麼標準都沒了。

只因為,她是許夜笙嗎?

許夜笙莫名地翹起嘴角,可感受到江彥的赤誠內心後又垮下唇。

她想讓他喜歡她,又不想讓他喜歡她。江彥何必對她這種人好呢?

月夜烏啼,沒過多久,外頭便下起了雨。許夜笙睡了一覺,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趴在窗臺看路上熙熙攘攘的避雨的人潮。

沒來由地,她想到了江彥。

從前她沒帶傘,站在校門口等雨停。

江彥倒是有傘,可兩人都不敢合撐同一把,怕被人說閒話。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對曖昧再敏感不過了,他們只要多對視兩眼,就能被人瞧出端倪。

他倆心知肚明,這是他們共同堅守的秘密。他們同住一個屋簷下已經是禁忌,要是真被人知道了,他們估計不得安生。

許夜笙乾咳一聲,悄悄地說:「你先回去吧。」

江彥不動彈,也沒吭聲,探手接了幾滴雨。

許夜笙不明就裡,目光落到了江彥的手上。他的手真好看,指骨纖長,骨節分明,被雨水濡溼的掌心帶著點兒通透感,白潤如玉。

倏地,江彥把摺疊傘塞到許夜笙的懷裡,用兩隻手立起校服領子,彎著腰往滂沱大雨裡跑。他以校服作蓑衣,攬住人間煙雨。

許夜笙愣了幾秒,有片刻失神。她緊緊地抱著摺疊傘,耳根略微發燙。那種浮躁的心緒不知為何湧上心頭,燒得她的胸腔窒悶。

他總要做善人,總要為她犧牲,都沒問過她想不想要。

她不能再想了,會溺死在江彥的溫柔裡的。

許夜笙垂下眼睫,孤寂的背影融入昏暗的臥室,她開始收拾去義大利的行李。

週一晚上九點多,坐了十二個小時的飛機,許夜笙和舞團的朋友成功地抵達米蘭。葉昭說來義大利,卻並未和他們同行。想來也是,這些富貴人不習慣坐經濟艙,而且出門還得看檔期安排。

舞團裡的其他舞者圍著許夜笙轉,語氣裡帶著點兒豔羨與諂媚:「多虧了你,我們才能來義大利!」

許夜笙禮貌地微笑:「怎麼說是多虧了我呢?」

「這次機票的錢都是葉先生出的,他和我們說了,算是還你的人情,所以請客!往返的機票,一個人就得五六千呢,那該是多大一筆人情呀!」

「那你們就說錯了,這是葉先生人好,拿我當擋箭牌呢!」許夜笙敷衍幾句,忙去拉了行李。

其餘幾人見沒料可扒,也就逛起機場的餐飲店了。

團長給每個人都發了一張新的手機卡,0039開頭,是義大利的區號,一共十位數的手機號碼,大多是3開頭。團長怕她們聽不懂義大利語,特地辦了華人專用的dailytelecom(天天卡)。

許夜笙剛連線網路,手機立馬收到了江彥的簡訊:「你們到了嗎?」

「到了。」她回。

「3889××××××,是我的號碼,你要是換了卡,給我打個電話。」

許夜笙照做。很快,手機那頭便響起了江彥略帶沙啞的男性嗓音:「吃晚飯了嗎?」

「還沒,剛下飛機。」

「訂了哪家賓館?」

「好像是vittoriahotel(勝利酒店)。」

「我知道了。」那廂江彥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在義大利有認識的同學,等會兒讓他開車接你一起吃個飯?等晚上我再送你回賓館。」

許夜笙猶豫一會兒,說:「那你等我,我跟團長說一下。」

她打了聲招呼,還把行李留給了團長,順道要了賓館的位置,記錄在谷歌地圖裡。完事兒後,她一路小跑到機場門口等人。其他舞者看她的目光都略帶曖昧,好像把江彥的邀請想成了葉昭的。大半夜私會葉昭,她還說沒鬼,裝什麼清純呢?保不準葉昭沒把她當正經情人來處吧,只是玩個新鮮。羨慕許夜笙的人都這樣想,這樣猜。

不得不說,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許夜笙全無顧忌,也懶得管。只有庸才才會成天沒事兒做,算計這個,較量那個。

義大利的夏天和國內有太多不同,有陽光時,熱得肆意張揚;到了夜裡,晝夜溫差大,又月涼如水。

許夜笙甚至給自己加了一件青色的小開衫,襟口是一粒象牙白的珍珠,繫著綠色扣繩,有點兒像唐裝。

江彥帶她去吃比薩——義大利的街頭隨處可見的平民美食。

他一本正經地開著玩笑:「我同學說,有一次,他的義大利同事請他下館子,選的是義大利餐廳。那天晚上的晚宴一共四道菜,都是比薩,不同餡兒的就能做一盤特色菜。」

「那他們是沒嘗試過中國美食。」許夜笙難得對他開句玩笑。

江彥也跟著笑:「那你恐怕是不知道華人餐廳在義大利有多火,幾乎所有人吃過什錦炒飯。」

氣氛難得融洽,許夜笙有一些恍惚。

她和江彥好似回到了過去,也有談笑風生的一天。或許是遠離了故土,所有隱秘的情愫都想找個合適的地點棲息。

許夜笙是舞蹈演員,對身材體重把控嚴格,所以超過九點就不吃東西了,特別是乳酪。今天她算是給江彥面子,小嚐了一口異國風情的食物。義大利的比薩比起國內的鹹味更重,番茄與乳酪的鮮味更足。若不是江彥順手把紙巾遞給她,那些殷紅濃郁的汁水都要滴到她的外套上來。

江彥問她:「味道怎麼樣?」

許夜笙說:「吃不太習慣,國內比薩的甜味更重一些,麵餅也更厚一些。」

江彥淡笑不語。

一頓飯下來,他找機會岔開話題,嗓音清冽:「你還記得‘紅房子’的案子嗎?」

許夜笙的一雙美目流轉,她三兩下猜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有新進展?」

「不算有,只是想和你聊聊這樁案子。」江彥打著啞謎,將幾張照片擺在桌上,移到許夜笙的面前。

許夜笙集中注意力去看,照片裡是一棟被掩入蔥鬱森林的紅瓦樓房,一棟漆了紅油漆的小別墅,在或黑或灰的陰鬱樹林裡顯得陰森極了。

這裡……鬧鬼嗎?

許夜笙心裡打了個突,想到外面的確將這個傳說傳得沸沸揚揚,頗具傳奇色彩。

午夜時分,夜深人靜,居住於此的客人總會聽到似有若無的歌聲,縹緲虛幻,從八音盒中傳出。不知是誰施力擰動了八音盒的齒輪,將傀儡似的芭蕾舞女樣子的小模型擺在上頭轉動。它尖銳的腳趾是金屬針,卡在轉盤上,嘎吱嘎吱地嵌入地裡,穩穩當當地起舞。

如果八音盒響了,必定是人為扭動。

可上鎖的屋子裡哪有第三個人呢?那人難道是蟄伏於黑夜的窺視者,不為人知的陌生人?

許夜笙的脊背發麻,好似無形中有萬千手指撩撥她的手臂與臀骨,驚得她毛骨悚然、熱汗淋漓。她最聽不得恐怖故事了,從前跟著江彥看一點兒鬼片都哭天搶地,險些沒嚇到他。

那時候,江彥還在心裡想著:怎麼許夜笙不吃「吊橋效應」這一套?書上都說了,當人提心吊膽地過吊橋的時候往往心跳加快,若是這時候遇到他人,很容易產生心動的錯覺。他計劃好了,他們一起看恐怖片看到頭皮發麻,許夜笙被嚇得花容失色,對他心存愛慕。可所謂的實踐最不靠譜,什麼理論知識,遇上許夜笙通通敗下陣來。

江彥一笑置之:「還有幾個關於casarossa的都市傳說,你要聽嗎?」

「都市傳說?」

「不是僻壤鄉野的鬼怪故事,而是繁華喧鬧的大都市廣為人知的恐怖故事。這是紅房子的地址,在佛羅倫薩周邊的郊區。」

「還有地址呀?」許夜笙嘀嘀咕咕,要不是有報紙刊登過這個事兒,她都要以為這是人為捏造的了。

江彥嗤笑一聲:「不然你以為呢?」

「我以為是假的。」

「這棟房子因為房租便宜,之前有過房客,是在本地打工的華人。這對華人夫妻白天早起開兩個小時的車去餐廳上班,晚上回家。由於平時沒人在家,所以他們會在早上出門前把衣服放入洗衣機裡洗,晚上再晾出去。可某天晚上回家後,他們發現那些洗乾淨的溼衣服被整整齊齊地疊在床上。不知是不是日思夜想的緣故,他們晚上睡覺時總覺得旁邊有人。就這樣,別人將其和芭蕾舞者死亡的事兒聯絡起來,說這是怨靈作祟,房主把房子封了,這件事還上了當地的報紙。本來這是沒激起多少水花的事情,人們對此也沒多少記憶,可偏偏遇上了林漓一行人。他們是一群不速之客,擅自闖入了禁忌之地,在荒廢四五年的紅房子裡過夜。他們一共六個人,沒幾天,死了四個,這些人死的時候,房間裡有八音盒的歌聲,而死者的胸口被利刃刺傷,現場沒有兇器,也沒有拔出兇器時血液四濺的痕跡。」

「怎麼可能?」

「你知道的,人的胸口如果被刀刺入,這把刀就像是個塞子,一旦被拔出,勢必會帶出血液,而這些液體噴射的痕跡,就能被用來判定兇手行兇的手法與兇器刺入的方向。而那些死者的身上都沒有這樣的痕跡,整個屋子裡也沒有任何帶血的兇器。可怕的地方還不只是這樣,這件事兒說是人為,倒像是怨靈的手段。」

「芭蕾舞者的怨靈?怎麼可能?這個世界根本沒有鬼!」

江彥若有所思地反問:「是嗎?眼見為實,你都沒見過,怎麼知道沒有呢?」

許夜笙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只能退一步,轉而問起其他東西:「你剛才說,還有其他可怕的地方?」

「那個八音盒需要兇手用手擰動才能出聲,而屋內根本就沒有其他人,除了死者外的所有人當時都待在樓下交談。等他們尋落單的同夥聊天時,發現人已經死了,而旁邊有八音盒在轉動。假如兇手拔出利刃逃跑,走道里也應該會留下血跡,可走道里一塵不染、空空如也。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犯罪動機與犯罪時間,而八音盒也必須用人力擰動才能響起,歌聲維持十分鐘。也就是說,當歌聲傳來的時候,這十分鐘內,兇手還在那個房間。他們搜過整個紅房子,並未發現任何帶血的殺人工具。兇器呢?兇手呢?八音盒是怎麼憑空出現的?所有的疑點都直指一個可能——‘芭蕾女王’的怨靈殺了人。」

許夜笙屏住呼吸,失聲尖叫:「怎麼可能呢?」

她很快冷靜下來,腦海中卻忍不住幻想:究竟是怎樣的人才會選擇死在異國他鄉呢?芭蕾舞者必然是冷靜、高傲、矜貴的,舉手投足間,儀態高雅,就連死也要驚心動魄地舞一場!

舞!舞!舞!

許夜笙彷彿看到纖細伶仃的手從四面八方襲來,纏住人的身子,柔若無骨地鉤住人的四肢,將人往烈火紅蓮盛開的地獄撕扯而去……

夜風拂面,許夜笙被凍得一個激靈,三魂七魄歸體。

她的手心溼漉漉的,仍有熱汗。她可能是被嚇到了,喉頭繃緊,說話聲也微微地發顫:「你也沒有親身經歷過,怎麼知道呢?那些記者很可能對這件事誇大其詞。你知道的,十幾年前,資訊的主流媒介還是報紙,報社為了增加銷量,總要加一點兒噱頭的。」

「你說得沒錯,資訊究竟屬不屬實有待商榷,所以我們得查。」江彥拿出一份泛黃的報紙,標題是giornaledioggi(日報),旁邊有一串中文翻譯。由於案件的倖存者中有華裔,報社特地請了中國駐意記者跟進案件,此事還引起了中國駐米蘭的總領事館的注意。

許夜笙問:「有沒有可能調出當年義大利警方對此事的調查記錄?」

江彥抿唇:「不太可能,我們沒什麼理由檢視這樁案子的資料,特別是這種境外案件,得國際刑事警察出面才有的談。這樁案子早已塵埃落定,無關人員沒有申請案件卷宗的資格,也就是說,要想知道案件的情況,只能靠自己查了。」

「除了林漓,我們都不知道另外一個倖存者的名字,怎麼查?又不能直接去問她,這樣會打草驚蛇。」

「不是已經給你調查方向了嗎?」

「嗯?」

「報紙上報道此案的記者名叫貝拉·林,看她的姓,她極有可能是華裔。我們不妨找她問問情況,她既然寫過報道,肯定關注過整起案子,比我們瞭解當年的內幕。」

「怎麼找她?」

「這還不容易嗎?義大利總共只有國內的一個省那麼大。」江彥隨意地將貝拉的名字以及報社輸到谷歌裡,兩下便翻到了報社的地址。

他打電話給報社前臺,接線人是個義大利人,江彥索性用英語交流:「我想找一下貝拉·林。」

「林主編嗎?她不在這裡,你預約過嗎?」義大利人的英語很差,彷彿是當地的習俗,他們的口音偏英式,嗓音渾圓,音調蹩腳。

「沒有,我臨時有點兒事兒。你能不能幫我問問她,有沒有空接五分鐘的電話?」

「可是你並沒有預約……」

江彥耍賴地嗤笑:「人猝死的時候也沒有先兆哇,有急事兒時自然是希望能快點兒找到人。」

江彥故意把事態嚴重化,接線員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她咬了咬牙,轉接貝拉·林。

「你好,我是貝拉。」很快,電話那頭傳來散漫的女性聲音。

「你好,林主編。我想問一樁案子,名叫‘casarossa’,當年是你寫的報道。」

後者聞言瞬間清醒了,起初的散漫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聲音:「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知道,當年這樁案子的倖存者除了林漓,還有誰?」

「很抱歉,我們做記者的,首要規矩就是遵守保密條款,絕不洩露被採訪者的資訊。聽口音,你也是華人吧?你應該知道國內有句老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相信,如果是你經歷了這些事情,你也不願被人找到,再回憶起痛苦的過去。」貝拉快速地結束通話電話。

江彥無奈地說:「我覺得這事兒可能有些棘手。」

許夜笙卻垂眸,撥弄自己的指甲,一頭烏黑的長髮被夜風吹得胡亂地飛舞,猶如被海水浸泡、四處懸浮的海藻,帶點兒虛無縹緲的神秘感。她眯起眼睛,嗓音平淡無波:「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想從她的口中得到想要的資訊。我說了,我走上這條路不容易,為達目的,不惜付出一切代價。」

不知江彥聽懂沒有,許夜笙也毫不在乎。

她走上這一條路,本來就是賭上自己的命,什麼都敢做。

江彥淡然地說:「我知道了,我會幫你。」他微微地抿起唇瓣,唇峰凜冽。

義大利的夜晚很靜謐,十點以後,路人稀少,幾乎沒人出門,不太安全。江彥把許夜笙送到賓館的樓下,對著電話叮囑:「你接著電話,等到房間再結束通話。」

許夜笙沒有拒絕,在異國他鄉還是謹慎些好,人生地不熟的,難免吃虧。

團長和前臺打過招呼,許夜笙報上名字,出示護照,很快便有人給許夜笙送來房卡。許夜笙根據房間號,一步步地踩著柔軟厚重的天鵝絨地毯朝上走。壁燈的光線昏黃,天鵝絨地毯柔軟的質感凸顯到了極致,而桌布是印滿荊棘薔薇的淡粉色,不突兀,色調朦朧,給人一種溫馨舒適的錯覺,讓人覺得賓至如歸。

葉昭不愧是很懂得享受的上流人士,審美品位可見一斑。

許夜笙將房卡插入門鎖,待解鎖聲響起,她按亮手機螢幕,結束通話江彥的電話。

屋內鋪滿了地毯,腳下的觸感軟滑,緩解了她的腳走了一整天的酸脹感。空調早已被開到舒適的溫度,室溫不顯得燥熱,也不會讓人感到陰冷。

她還沒來得及開燈,黑暗幽深的玄關甬道里突然響起男聲,嗓音清冽,那人是她熟悉的人:「許小姐回來得真晚,讓我好等。」

屋內的燈光倏忽亮起,葉昭的腳下是一片玫瑰花瓣,房間被佈置成了花海的樣子,讓人入目猩紅,驚心動魄。

許夜笙不知該感到驚喜還是驚嚇,還沒來得及戴上假面,最疲憊無力的一面落入葉昭的眼底,讓他一覽無餘。

許夜笙強撐起精神,擠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問:「葉先生怎麼會有我房間的房卡?」

葉昭聞言,一言不發,眼睛倏忽眯起,像一隻老謀深算的狐狸,瞧得許夜笙心底直打突,不知他是否發現了什麼。

許夜笙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左腳足尖輕點在右腳的腳後跟處,做出逃離的姿態。

葉昭笑開,笑意卻不及眼底:「你還真是奇怪,最初對我投懷送抱,我以為你是喜歡我的,後來你對我不理不睬,我示好,你還做出一副害怕的樣子。你究竟圖什麼呢?你是要錢,還是要我的人?我以為你想循序漸進,所以我給你安排驚喜,滿足你的願望,像我平素和其他人戀愛那樣。可你又退避三舍,時冷時熱,是欲迎還拒,還是另有計劃?看到一地的鮮花,一般人的反應都是歡喜,你卻只在意我是怎麼來房間的。」

「我……」許夜笙心中的警鈴大作。她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自以為保持距離也能套得住葉昭?別人不是傻子,她怪異的一舉一動被他盡收眼底。

她舔了舔下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最開始,我接近葉先生,的確抱有目的。整個芭蕾舞團的舞者都和我一樣,想要接近葉先生,想要得到你的資助,想要走得更遠,走向更大的舞臺。可當我放下身段和你接觸,甚至是親近……我發現我做不到。葉先生對我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我是一個傳統的女孩,不是那種可以出賣身體的人。所以我退縮了,想做回自己。如果葉先生願意,我想我們就從普通朋友做起,直到互相愛慕,像正常情侶一樣——」

「你覺得,我願意和你細水長流地戀愛嗎?」葉昭突然打斷她的話,冰冷地問。

是呀,許夜笙的這番話看似天衣無縫,她卻唯獨忘了揣測葉昭的心理。

他有權有勢,美人美酒什麼都不缺,許夜笙憑什麼能接近他、留住他呢?

許夜笙驚恐地發現,自己這步棋錯得離譜,她甚至忘了本心。是因為江彥的出現讓她方寸大亂了嗎?她明明做好了不惜一切代價的準備,接近葉昭,挖出他的秘密,可事到臨頭,她還是退縮了。

如果沒有江彥就好了,那她便全無顧忌,再無牽掛。

這世界上,人因為有了掛念,才貪生怕死。

「真要談戀愛,我為什麼選擇你呢?我又憑什麼選擇你?想和我有親密關係的名媛有多少?想搭上我這條人脈的舞者有多少?憑什麼是你呢?」葉昭並未氣急敗壞,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是上位者慣有的姿態,藉以告誡弱者弱肉強食的社會法則——有人的地方就有競爭,就有江湖,誰都逃避不了。

許夜笙該怎麼辦?她又能怎麼辦?她本就是蜘蛛網上的獵物,被堅韌的蛛絲緊緊地包裹。她自投羅網,死到臨頭卻想掙脫?哪有那麼美的事情。

蜘蛛不靠近她,她又如何把匕首刺入它的體內呢?

她的姐姐就是這樣被蜘蛛蠶食殆盡了呀。

如果沒有姐姐,許夜笙怎麼能活到現在?

許夜笙垂下眼睫,裝出一副乖順柔媚的模樣,溫聲說:「如果不是喜歡葉先生,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我不想和葉先生只有普通的關係,我想要葉先生的心。」

她說得堅毅赤誠,一雙帶著水光的杏眼裡映滿葉昭,叫他分不出真假。

葉昭揉了揉額頭,被許夜笙逗笑了。他勾唇,漠然地說:「我對你感興趣,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我喜歡乾淨矜持的女孩,要把你塑造成我的專屬物,無論是身還是心。」

他突然湊近許夜笙,纖長白皙的指尖撫過許夜笙的脖頸,微微地朝下,停留在她線條分明的鎖骨之上。葉昭的語調曖昧,聲音和緩,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絲詭異與警告:「我要讓你,只屬於我一個人。」

許夜笙心亂如麻,掌心皆是汗,她聽到自己顫抖地出聲:「我只是葉昭你的。」

為了表達親暱,她沒喊葉先生,喚他葉昭。

「晚安。」葉昭離開房間,臨走前,他背對她說,「房門是我讓侍從幫忙開的,我說要給我的女孩準備一個驚喜。門開了以後,我就讓他拿走房卡了,就是你手上的那一張。你放心,我沒有鑰匙,也不搞夜襲的那一套。我不喜歡強迫人,也在等你主動的那一天。」

等門關得嚴絲合縫,許夜笙像是洩盡了全身的力氣,瞬間跪倒在地。她捂住心口,氣喘吁吁,想從包裡拿出手機給江彥打電話,卻看到手機螢幕亮著,顯示通話中。

她一直沒結束通話電話嗎?許夜笙好像忘記確認了。剛剛所有的對話都被江彥聽到了?他知道了多少?許夜笙突然不敢面對他。

許夜笙嚥下一口唾液,喉頭幹到發癢。嗓音沙啞,她顫顫巍巍地喂了一聲。

江彥沉默兩秒,不鹹不淡地說:「以後你一個人住,小心一點兒,不要隨意讓陌生人進房間。」

說完,他結束通話了電話。江彥躺在床上,一側是被他握到發燙的手機,他以手背遮目,攔住奪眶而出的眼淚,滿手水漬。誰會為這種女人難受?明明是許夜笙把姐姐看得比命還重要,選擇了家人,拋棄了他的。這種狼心狗肺的人,他為什麼還要守著她,吃這些委屈?

怨婦似的,江彥自嘲地一笑,眸色深沉。如果可以,他想把許夜笙鎖在家裡。他的人,無論是生是死,都是他的,沒人有資格染指分毫。他得儘快地解決許夜笙的執念,查出她姐姐墜樓的真相,只有這樣,他的小鳥才肯乖乖地待在他的身邊。所以,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讓貝拉說出其餘倖存者的下落,是葉昭逼江彥變成這個樣子的。

而另一頭,寂靜的夜裡,許夜笙唯有苦笑,寂寞地抱住膝蓋。江彥果然全部聽到了。可她別無選擇,再顧忌江彥,一切就都玩完了。

還是從前好,青春期的他們無憂無慮,不像在成年人的世界,從沒「容易」二字可言。

她就是這紅塵裡的螻蟻,每當夜幕降臨,她才能蛻去腐朽的軀殼,找回自我。

那時候,一雙筷子、一盅酒、幾粒花生米,她重嚼輕咽,不惹人注意,將酸甜苦辣自嘗,寫盡人生,將愜意的夜拉長。

許夜笙還記得以前的事情,少年時期的江彥青澀帥氣,能將校服穿得風流倜儻,迷倒萬千少女。

某天外校的女生被人慫恿,找他表白,親手給他遞上一封信。

江彥推脫不掉,急中生智,指了指許夜笙說:「我有心上人了。」

女生如遭雷擊,上下打量許夜笙,咬著唇問:「你是江彥的女朋友?」

許夜笙很尷尬,擺手:「不是,我只是他的普通同學。」

江彥挑眉:「對,我們還不是男女朋友。」

女生長噓一口氣。

他淡淡地補刀:「家裡人不同意我早戀,所以我們打算考上同一所大學再談戀愛。」

屢遭重創的表白者揮淚狂奔,留下許夜笙滿臉無語。

許夜笙窘迫,問他:「你都在說什麼呢?」

江彥滿臉無所謂:「我不過是騙騙小姑娘的,你別告訴我,你當真了。」

「我沒有。」許夜笙急忙反駁。

不可否認的是,當江彥說到許夜笙是他的女朋友時,冷峻的眉目帶上了一點兒柔情,讓許夜笙的心狂跳不止,她莫名其妙地亂了方寸。

若是一切都如初,那該多好。

清晨,許夜笙在蓬鬆的真絲被裡醒來。她身上的珍珠白睡袍滑落,露出白皙纖細的手臂,那腰身不盈一握,被細細的腰帶勾勒出窄瘦的輪廓。

她揉了揉額頭,哭過一夜的效果與宿醉相同,都是後勁大,讓她頭疼欲裂。

許夜笙下意識地摸來手機,有兩條未看的簡訊,一條是江彥的,另外一條是葉昭的。

她點開江彥的簡訊,見上頭寫:「醒了?你早上有排練嗎?我打算去調查一下貝拉的事情。」

許夜笙十指翻飛,給他回話:「我早上得去小鎮的劇院排練,團長約了地方,不然我們晚上見吧,到時候我聯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