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少年騎士重逢

江彥從睡夢中驚醒,夢裡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年也漸漸地融入刺目的陽光中再也不見蹤跡。

他不置一詞,在門窗緊閉、充斥著缺氧感的昏暗屋內穿衣。

江彥揪住襯衫的領口,微微地屈起健碩的肩膀,另一隻手不疾不徐地套入潔白的袖子。小麥色的手臂肌肉在半透明的衣服內顯得健碩,形成一道濃重的黑,線條明顯。

他抖了抖襯衫,慢條斯理地扣上幾枚紐扣,門襟正對棗核大小的性感的喉結。喉結兩側的經脈微顯,展示著力量。

他若是不說話,倒像是一隻穩健的黑豹。他不開口時,人畜無害,一旦啟唇,嗓音嘶啞,斷字精準,具有壓迫性,倒能逼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是江彥的另一面。誰都有面具,都是雙面人。

今天江彥和許夜笙約好了見面,帶她去見一個人。江彥本想著和許夜笙老死不相往來,奈何造化弄人,周警官又將兩人強行牽扯在了起。周警官口口聲聲地說許夜笙是個可憐的孩子,讓江彥幫幫忙。

江彥冷笑,她可憐?那他算什麼呢?

他們要拜訪的人原來是個走私犯。他剛刑滿出獄,賣過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的皮與骨,狠戾毒辣,經過幾年的牢獄生活改造,倒也從良了。

江彥見許夜笙第一眼時,眼中的寒氣很深,生冷地客套:「你吃過午飯了?」

許夜笙點了點頭,回答:「我吃過了。」

「那就好,省得我不僅得擔心你,還得擔心你的肚子。」他語帶譏諷,卻有些溫柔。

許夜笙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倒不知道是為什麼。江彥這是例行客套,哪次不是這樣關懷備至呢?

他們根據警察老周給的地址,按了門鈴,有個中年人來開門。大花臂,笑容可掬,那人沒什麼攻擊性。

江彥問:「你好,你是沈豫嗎?」

「對,周警官和我說過了,你們要來問點兒東西。請進,家裡亂,我隨便泡了點兒茶,你們別嫌棄。」

許夜笙微笑,搖搖頭,意思是他們並不介意。

進屋一番客套後,他們總算聊到了點子上。

許夜笙出示那根黑頭咬鵑的尾羽。沈豫將其視若珍寶,愛不釋手,連說好幾次:「這可是寶貝呀,要是放著賣,可以賣到這個數字。」

他比了五個指頭,老毛病犯了,專愛給人鑑定黑的白的貨物。

江彥乾咳一聲,沈豫如夢初醒。

沈豫覺得有些尷尬,說:「實不相瞞,這種好東西一般無法被帶進國內。海關一下就能認出它來,還不給收了?海關後面還有安檢,它不好被帶進來的。我就見過這種羽毛一次,在十年幾前的拍賣會上,我們道上稱其‘聚寶會’,這兩年沒了,國內大清掃,黑的白的拍賣會都被踏乾淨了,那麼大排場的拍賣會再也沒有了。這黑頭咬鵑可是好東西,人要去美洲或是印度那些地方蹲,還得是活物,這才值錢。」

許夜笙問:「十三年前,你見過它,是在黃山區嗎?」

沈豫撓了撓遍佈黑刺的平頭,說:「對,我見過它一次。它被一個有錢人買走了,他開的是全場的最高價,幾百萬吧,具體沒多說。」

「他是誰?」許夜笙繼續問。

「你當這些參加拍賣會的人都傻呀!沒人會暴露身份,都是戴著面具,我沒認出他。我心裡也稀罕這寶貝,想看看是哪號人物這樣有錢,就湊近了看,只記得他是個穿西裝的高瘦男人,紐扣被解開了兩個,胸口有一個黑色的刺青三角蛇頭。我沒認出他,也不敢打聽,就再沒後續了。」

那是個男人,胸口有蛇頭刺青?許夜笙總覺得這個標記似曾相識,卻又想不出來。想了很久,許夜笙猶如醍醐灌頂般地清醒了。那次演出結束後,她挽著葉昭時,好像看到他的胸口有一點兒黑,但沒瞧明白。

她得找個機會看看,確認那男子究竟是不是葉昭。

他們這一趟收穫頗豐,和好幾個這樣改邪歸正的人交涉,發現黑頭咬鵑就在十三年前出現過一次,這些人口徑一致,都說東西被那個有蛇頭刺青的男子買走了。

許夜笙得找到這個男人,找到他和姐姐的聯絡。

他會是宋蓉的舊情人嗎?他買鳥博美人一笑,還是幹違法的勾當?許夜笙想了想,感到不寒而慄。

兩天後,夏日炎炎,迎面吹來的風都略帶燥熱,空氣凝固,帶來窒息感,世界如同巨大的烤箱。

許夜笙就在這樣的環境裡排練,為了保持身材,幾乎不吃糖,能不吹空調最好,流點兒汗,多消耗些脂肪,省得刻意地節食。這是她維持優雅的身材得付出的代價。

她的肌膚滲出汗水。一片浸溼水的雪花般白皙的皮膚,與緊身的吊帶膠著在一塊兒,透出更深更薄的顏色,與淺灰色相交,格外誘人。

葉昭正巧來看排練,踏進門,目光就落到了許夜笙的身上不肯挪開半分。

機會來了。

許夜笙端起咖啡,說:「葉先生,你來得真巧,喝點兒咖啡吧。」

等對方點頭,她一個手滑潑了他一身咖啡。

葉昭不動聲色地皺眉,倒沒想和一個小姑娘置氣。

反倒是許夜笙覺得愧疚難當,紅著眼眶對他說:「葉先生的衣服髒了,這可怎麼辦?我在這附近有休息用的出租屋。如果葉先生不嫌棄,就到我那裡洗個澡,換下衣服。我親自把衣服洗乾淨了還給你,向你賠罪。」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她都不懂欲拒還迎嗎?她就這麼直接地闖進來,企圖勾他的魂。

葉昭抿唇一笑,湊近她的耳輪,低低地喘息:「好哇。」

她的邀請,他又怎能不從呢?

許夜笙真的把陌生的男人帶回家了,葉昭是江彥以外的男人。

她的心裡裝滿了不知名的惆悵與遺憾,從前那個單純青澀的自己早就從厚重的繭裡脫離出來,再也回不去了。

許夜笙強顏歡笑,以為葉昭看不出來。

哪知對方是老江湖,看站姿就知道她的技術稚嫩,權當她在緊張。

葉昭沒脫鞋,許是初次來別人家,並不覺得這樣簡陋的地方需要他脫下骯髒的外殼,露出柔軟的內在,這也包括一雙鞋。

許夜笙這時才清楚地認識到江彥是一個多麼與眾不同的男人。

她穿著襪子,蜷曲腳趾,顯得無所適從。她明明打算使盡渾身解數勾引葉昭,找到他的破綻,可事到臨頭了,還是會怕、會想逃。

「浴室在哪裡?」葉昭問她。

許夜笙想動唇,很快又反應過來。他根本就看不懂她,也不肯去學著瞭解她,畢竟葉昭不是江彥。

於是,她指了指走道的內部。

葉昭懂了,一聲不吭地走過去。

他沒問毛巾是哪條,很隨意,拿到一條就用。他不會過問任何事兒,爛攤子全由許夜笙收拾。她想討好他,必定會處理得乾乾淨淨。

這是葉昭作為一名迷人的成熟男性的自信,許夜笙能得他賞識,這是她的福分。

許夜笙坐在床邊,突然想哭出聲。

她蜷曲膝蓋。柔軟的被子被巨大的力量揉成一團,擠在角落裡。她把自己埋在那裡,感受四周陌生的男性氣息,突然覺得很怕。

明明高中時期,她和江彥住在同一屋簷下的時候,江彥也在家裡洗過澡,她為什麼不怕他呢?許夜笙只記得他的鎖骨若隱若現,滿身橘子汽水的味道很好聞。

許夜笙比普通人更需要安全感,現在她卻把自己往火坑裡推。這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許夜笙等了很久,浴室裡的水聲才停。

葉昭不著寸縷,腰間只圍了一條浴巾,緩步而出。

他擦乾身體,隨手拿掉毛巾,胸口有一道蛇頭的刺青。刺青黑得刺目,蜇入她的眼中,顯得突兀生硬。

那個男人就是他,絕對是他!

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情?十三年前,帶有刺青的男人買走了黑頭咬鵑,又把尾羽送給了宋蓉?

那個男人一定是他!葉昭是收購走私物品的罪犯!

許夜笙的腦子很亂,她浮想聯翩,可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想看到刺青,所以做了潑咖啡這樣的蠢事兒。可她沒想過,潑完咖啡,他洗完澡之後該幹什麼。

很顯然,葉昭想要教她。

這時,葉昭突然握住她纖細的腕骨,將她壓制在身下。

許夜笙覺得很怕,驚慌地想叫,但她的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像瀕死的魚那樣張著嘴,淚流滿面。

這是她自己選的路哇,她再難也得走下去吧?

葉昭不滿她的掙扎,又當這是情趣,沒多說。因為他沒聽到任何聲音,只當許夜笙沒經驗。男性的氣息越來越濃烈,喘息聲震耳欲聾,就在許夜笙的身後。他越來越近了,猶如豺狼虎豹。

她發狠,咬了葉昭一口。

後者吃痛,鬆開了手。

此刻,葉昭才有機會看到許夜笙的臉。

她哭得梨花帶雨,鼻尖發紅,是真怕了。

葉昭覺得難以置信:「你不願意?」

許夜笙沒說話,眼淚越流越多。

葉昭覺得索然無味,倒了胃口,穿起衣服就走。

他下樓時,在轉角處遇到了江彥。葉昭對江彥沒印象,以為江彥是樓裡的某個房客。江彥卻一看到葉昭就往樓上衝,眼底充斥狠戾與陰鬱。

葉昭覺得噁心大發了,今天怎麼專門遇到些有病的人?這樣想著,他扯了扯領口,決定儘快走人。

江彥見門沒關,推門而入,只見牆角縮著一個人,正是哭得可憐兮兮的許夜笙。她的衣衫很亂,領口的紐扣被扯掉一個滾在床腳。

她是被誰施暴了嗎?這是葉昭乾的嗎?

這看起來又不像,江彥不難猜到是許夜笙邀請葉昭進屋的。

江彥覺得很氣,氣她不聽他的話,氣她不自尊、不自愛。他的腹腔裡有一股邪火上湧,就要破皮而出。

他再也壓制不住火氣,收了平日裡給許夜笙的淡漠,惡狠狠地說:「你帶他回來的?」

許夜笙淚眼矇矓,抬頭,透過一層模糊的淚看江彥,心虛地說:「對不起。」

「你就這麼想查出你姐姐的事情嗎?」江彥不知動了哪門子的火氣,咬了咬牙,說,「你如果討好我一個晚上,無須通過葉昭,我也給你查出你姐姐的事情。怎樣,你答應嗎?你敢給葉昭欺負,卻不敢給我欺負嗎?許同學,你是不是太偏愛他了?!」

什麼?

許夜笙忽然聽不懂江彥的話了,她的櫻桃小嘴微張,舌尖發乾,想反唇相譏,卻急得團團轉,不知該怎麼說。

可在心底深處,她想問:「你在說什麼,江同學?」

許夜笙覺得有一些恍惚。眼前對她怒目而視的江彥與記憶中溫柔的白衣少年重疊,又漸漸地分崩離析,幻化為不同的個體——成熟的江彥與青澀的江彥。

在許夜笙不知道的那段歲月裡,江彥逐漸地褪去青澀,變成了能夠為她遮風擋雨的男人。江彥都成年了,人世間的酸甜苦辣鹹,他逐個地嘗過,不再是初出社會的青澀少年。

從前的江彥從未做過出格的事兒。他彬彬有禮,待她溫柔禮貌,似良師益友,似兄似父。他就連喜歡一個人,都是帶著似有若無的柔情。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無論因由如何,只要有時間催化,產物都會與從前不同。原來情愛的發酵也是如此,有眷戀,亦有憎惡。

江彥會怎麼看她呢?他親眼看見她作踐自己,親口對她說出這些輕佻的話。少年時的江彥待她如珍似寶,連句重話都不敢說。現在,他好似把她當作一個尋常的女人,說些能夠欺辱、激怒她的話,曖昧盡顯。

許夜笙張著嘴,覺得無所適從。

她想開口說什麼,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像是一顆顆圓潤的珍珠,在鮫女望海高歌時,被洶湧的浪潮捲入無邊無際的深淵。

她哭得再多有用嗎?如果他不愛她了,誰會心疼她的窘態?

她這樣一想,眼淚掉得更兇了。

江彥緊抿的唇緩緩地放鬆,疲倦地擰了擰眉心後轉身就走。

許夜笙抱住膝蓋,將頭埋進雙腿間,這樣眼睛就看不到東西,耳朵也被掩入黑暗,能將自己活埋於萬丈紅塵中。

她呀,再怎麼不堪,都不想讓江彥看到。

她想在江彥年少的歲月中,留下她青春洋溢的樣子。可惜這一切被她活生生地摧毀了。

她明明都想好要狠下心腸,這樣的畫面被江彥看到,這不正合她的意嗎?

江彥再也不會回來找她了,嫌她髒。

許夜笙將手背覆上眼睫。她的睫毛很長,沾了淚水,溼漉漉的。她胡亂地擦著眼睛,卻發現自己淚腺發達,怎樣都止不住淚水,臉上佈滿淚痕,顯得狼狽不堪。女人是水做的,這句話真是不摻假。

她想洗個澡,卻發現門還沒關。她想了想,又順著走廊盡頭的光摸到門邊。甬道里黑漆漆的沒有人,她正想關門,卻被一股怪力扯了過去。

許夜笙覺得惶恐不安,等回過神來,已經被高大的男人緊扣入懷中。四周皆灰暗如地獄,唯有熟稔的雪松香水縈繞、充盈她的鼻腔。這是……江彥的氣息。

她心跳加速,不知該如何反應。

男人將臉埋在她的肩窩,她隱約感覺到肩膀被濡溼,原來他也會哭。

許夜笙恍惚地想起,當年不告而別,她竟然都沒有回頭看過。她哭成淚人,卻忘了轉身看看江彥會不會難過。

他該有多恨她呀!

既然這樣恨她,他為什麼回來找她呢?

許夜笙感到無力、挫敗,想做的事兒遇上江彥就無法繼續。

這條路她究竟該怎樣走?她到底要怎麼辦呢?

「江彥……」她喊他的名字,暌別已久,這名字她喊起來竟也會感到陌生。

「你以後別放其他人進門了……」他欲言又止,鼓起好大力氣,才繼續說,「除了我。」

這真是孽緣,許夜笙苦笑不已。

若是再和他糾纏,那她離開這麼多年,為了接近葉昭將自己逼到這個份上又有什麼意義呢?

可是造化弄人,人生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的。

許夜笙想推開他,想一狠到底。然而當她的手抵上江彥的肩膀,她這才發現自己彷彿柔若無骨,根本就沒有絲毫的力氣。

思緒千迴百轉,擰斷幾欲高飛的羽翼,她頹唐地給了江彥一個擁抱,小聲地說:「江同學,好久不見。」

他們好久不見了,從當年訣別到如今再遇,之間只不過錯失了好幾個春夏秋冬。再見也是想見,他們是彼此朝思暮想必須見的人。

江彥將她摟得更緊了,深吸一口氣,說:「你不要做出格的事情。」

許夜笙沒聽懂他的嘟囔,問:「什麼?」

「像剛才那樣的事兒,你不要羊入虎口第二次。再有下次,葉昭對你做什麼,我就對你做什麼。」這話言簡意賅,嚇了許夜笙一跳。

心頭一顫,她不自覺地想到了之前江彥對她說過的話,他說:「許同學,敢給葉昭欺負,卻不敢給我欺負嗎?」

他想欺負她,並不是一時的氣話。

那他是想要怎樣?這是……男女之間的愛與欲嗎?

江彥表面上波瀾不驚,讓人瞧不出他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認真地說。

許夜笙不作聲,她還得接近葉昭,查姐姐的事兒。

江彥垂眸,卑微到極點:「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如果我查不到你姐的事兒,你再去找葉昭,好嗎?在此之前,你先榨乾我的利用價值。」

「為什麼?」許夜笙苦笑。

「可能……是我犯賤。」他落寞得像一隻小奶狗,搖尾乞憐。

許夜笙抿住了唇,想了很久,才自嘲地一笑。此時的她邪惡得像妖精。她忍住良心的譴責,執意憑本心做出決定,眨了眨眼,對著江彥的耳朵輕聲地說:「那今後請多指教,我的俘虜江同學。你自己要羊入虎口,不要怪我太壞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後會不會再傷到江彥,只是這一刻,他們再也不想放手了,就當自己空有一腔孤勇,初生牛犢不怕虎,也不怕情傷。

即使她接近葉昭,與葉昭親近時會傷到江彥,這也是江彥自找的,他無處申冤冤。

「既然如此,那你就來試試看吧,江彥。這次你一旦受傷,就請大膽地拋下我,義無反顧地逃跑,不要再回頭了。」許夜笙對自己如是說。

今晚的一切,兩人都有心忘記,當作沒事兒人一樣避重就輕地談話,誰都不觸碰禁忌。

江彥將黑頭咬鵑的尾羽作為物證,同其他走私犯的口供以及人證許夜笙一起告知警方。由於葉昭涉及兩樁疑點重重的墜樓案,又有違法走私的重大嫌疑,警方很快立案調查。這次警方要暗中蒐集更多的證據,不能打草驚蛇。

許夜笙想為姐姐翻案,需要警方的力量,自告奮勇地說:「我能接近葉昭,想當走私案的臥底。」

警察老周徐徐地瞥了江彥一眼,見江彥沒反應,綜合了一下許夜笙的條件,上報給領導,默許了她的請求。

而江彥作為線人,幫許夜笙與警方溝通,彙報訊息,這事兒就算這麼定下了。

許夜笙覺得信心滿滿,有了警方的介入,調查姐姐的事情就會方便許多,這再好不過了,一切都走上了正軌。

他們回家時,坐的是地鐵。地鐵開得很快,車窗外燈火闌珊,形形色色的星光與人潮轉瞬即逝。一個人,就是一個故事,需要用一生來書寫。

許夜笙覺得乏味,看了一會兒,疲倦地閉上了眼。

回家後,許夜笙又翻出了宋蓉的舞裙。她將臉貼在上面,用指尖不斷地摩挲每一寸布料,感受細膩軟滑的觸感在指腹攀升。她用體溫焐熱舞裙,令它好似剛從人的身上剝離一般擁有生命。

就在這時,許夜笙突然停下了動作。

她在調整鬆緊的束腰褶皺內摸到了一點兒粗糲的東西,用剪刀剪開那裡的打邊線,發現束腰上面用淺灰色的線繡了一個「香」字。

這是什麼意思?

許夜笙的心絃一顫,啪嗒一聲,有隱秘的事物即將破殼而出。

兩秒後,她開啟電腦,搜尋宋蓉的成名舞《夜鶯之死》,在演員列表裡發現了那個名字——丁香。

丁香是誰?她是姐姐生前最好的朋友、舞蹈搭檔,是僅次於姐姐的最佳舞者。

誰會甘心作為第二名呢?

許夜笙的心底有一個恐怖的念頭油然而生,她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兒,但她得去找丁香一趟,問點兒當年的事兒。

凌晨時分,她打電話聯絡江彥。

江彥沒睡,接起電話聽她講有關案件的線索。他突然想到了第一次見許夜笙的場景——他瞥了她一眼,不敢多看。年幼的許夜笙四肢纖細伶仃,比同齡人還要小上一圈,是吃過什麼苦嗎?

江彥的目光一暖,他朝著那點兒溫馨的燈火慢慢地走去。

叮咚——門鈴響了。

許夜笙開啟門,驚訝於江彥趕來的速度。

她將最新的發現展示給他看,讓他去觸碰那個「香」字,說:「丁香是我姐姐最好的朋友,姐姐從前和丁香打過電話,我知道丁香這個人。」

江彥點了點頭,沒說其他的話。

許夜笙說:「我想見見她,江同學能不能幫我安排?」

「好。」

十年前的人不好找,江彥查了足足一個星期,才找到丁香的住址。她現在已經是國際知名的舞蹈家,宋蓉的死給丁香創造了更大的機會。丁香不再是領舞替補,而是真正的國際芭蕾舞團的領舞者,舞臺的主角是屬於丁香的。

與丁香相比,宋蓉就顯得淒涼許多。

許夜笙心生感慨,和丁香說話時都分神了幾次。

許夜笙問:「關於宋小姐的舞裙裡繡有你的名字的事,你有什麼解釋嗎?這件舞裙你是否接觸過?是你自己將名字縫上去的嗎?」

丁香臉上的笑漸漸地落下去,她頓了很久後說:「你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會做這樣的事情。我想這是宋蓉自己縫的吧。她知道我也想領舞,可沒有機會,所以在舞裙裡縫上了我的名字,想帶我一起實現夢想。你們知道的,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形影不離的那一種朋友。」

沒別的話可以說了,此時,許夜笙提出要上廁所。

丁香說請便,許夜笙便落寞地往屋裡走。

走了一段路,許夜笙回頭,確定後面的人看不見她時,終於忍不住當了一回賊,小心翼翼地開啟兩側的房間,尋找放置舞裙的收藏室。她找了很久,終於在某個隱秘的房間裡找到了有關芭蕾舞的收藏品,櫥櫃裡掛著無數精緻的芭蕾舞裙。

許夜笙頭一回做偷雞摸狗的勾當,手都在抖。她嚥下一口口水,將每一件舞裙翻過去看,看一件,失望一點兒,最後翻到角落裡那件和宋蓉跳《夜鶯之死》時穿的舞裙大體一致、僅少了咬鵑尾羽的夜鶯舞裙時,終於崩潰了。

她抱住膝蓋,抖若篩糠。

丁香和江彥走進房間,正好逮住她偷偷摸摸地翻動旁人的衣物的那一瞬。

許夜笙抓住江彥的袖子,像是攥住了救命稻草。她眉頭緊鎖,憤恨地喊:「騙人!你在撒謊!你這些年拿了多少芭蕾舞比賽的冠軍,這裡就有多少舞裙,沒有一件縫有我姐的名字!就連那件替補夜鶯的舞裙,你也只縫上了自己的‘香’字。這和我姐姐舞裙上的‘香’字一模一樣!你們不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嗎?既然我姐會縫你的名字,為什麼你從來沒有想過縫她的名字?!你在撒謊!你根本沒有把我姐當作好朋友!你不甘心一輩子當替補,所以也想讓她死!」

丁香口不擇言,大吼:「你亂說什麼呢?!你快給我從家裡滾出去,滾!」

後來的事情便不再贅述,許夜笙和江彥被趕出了丁香家,並被丁香警告沒有搜查令再不能進屋,否則就要報警。

許夜笙不肯說話,坐在計程車上獨自發呆。

十三年前的國際芭蕾舞比賽上,「芭蕾女王」只能有一個人,宋蓉奪冠。丁香作為替補領舞,並未有上場的機會。

那是經過多少場廝殺才能登上的舞臺,五年才有一次,誰甘心放棄,當一輩子替補呢?她們表面上是好姐妹,但看著自己的好朋友在舞臺上起舞,步步蓮花,丁香真的不會心生怨懟嗎?

人都是自私的,獨屬於自己的榮耀,哪能分旁人一杯羹。不論宋蓉還是許夜笙,對於名譽的佔有慾都極其強烈。

沒有舞者會在自己的戰衣上繡上其他人的名字,除非丁香偷偷地使壞。丁香帶著虛榮心以及恨意,想毀壞這件芭蕾舞裙,讓它沾上她的氣息。

丁香拿著針線,惡狠狠地說:「‘芭蕾女王’又怎樣?你的舞裙上還不是繡著我的名字?你是我的替代品,這些全是我的。」

丁香這樣想,看著自己的名字被壓在收緊的褶皺裡,無人知曉。

她終於得逞地笑了。

如果這個時候,丁香知道宋蓉必死,會怎樣呢?

宋蓉之死,丁香有沒有推波助瀾?

許夜笙還得再往下挖一點,很快就要碰到核心了。

許夜笙睜開眼,將這一切臆想壓回腦內。

許夜笙覺得丁香的心裡有鬼,奈何對方油鹽不進。許夜笙無計可施,只能轉換戰略。

許夜笙懷疑丁香,完全是出自女人的第六感。第六感理論上可行,實際上並不準確,不能用來當作參考。

許夜笙的手裡拿著剛從列印店裡列印出來的花邊雜誌報道,厚厚實實的一沓雜誌沉甸甸地壓在掌心。

凜冽的山風吹過,彷彿下一秒便能割傷人的臉。

不遠處站著一個人,身影融入藍紫色的夜空中。孤孑的野星落於他的頭頂,或明或暗地閃著光。璀璨的星光與濃厚的暗夜中,他是一道明媚的春光,直入人的心底。

這是江彥。

她的江同學一貫給人好接近的感覺,是屋簷底下搖擺喧鬧不停的風鈴,又是夏日裡冰涼爽口的西瓜,來得恰到好處、恰合時宜。他在她身邊,一切都剛剛好。

許夜笙停了一秒,隨後朝江彥狂奔而去。

她像一隻輕盈的燕子,落到了江彥的懷中,把雜誌報道交給他。

許夜笙:「江同學,這是你要的東西。」

江彥的目光柔和,他淡淡地說:「有這些就足夠了,我們回家。」

家?

許夜笙莫名地喜歡這個字眼,一聲不吭地跟著他朝前走,嘴角悄悄地上翹。在他面前,她可以當無憂無慮的孩子,無須成熟,無須長大。

只要他們不觸及秘密的中心,不撕裂這一層假象,一切都看似完美。

她是愧對江彥的,再溫柔的相處景象也沒用。

晚上八點二十分,江彥開始工作。

他寧願泡一杯速溶咖啡,也不願去店裡買一杯僅供擺拍的劣質咖啡。他沖泡時有自己獨到的手法,咖啡的味道一流。

許夜笙抿了一口咖啡,感嘆出聲。

江彥見狀,在許夜笙看不到的地方勾起了唇角。片刻後,他的視線落到了那一沓列印紙上。

這些紙張上全部記錄著「宋蓉之死」,同樣的內容被不同的精悍的文字與毒辣的筆觸,構造出截然不同的氣氛與立場。

許夜笙掃了報道幾眼,沒發現任何特別的資訊,除了最後兩張——這是夜星雜誌社出版的娛樂週刊,標題旁用碩大字號印著的「獨家」二字,代表內容獨一無二,只有他家寫過這個,市面上絕無僅有。

別家都是將已知的事情變著花樣地「炒冷飯」,怎麼就他家特殊,有旁人不知的事情呢?

這家雜誌社的獨家資訊的真實性高嗎?這個獨家資訊又從何而來呢?

許夜笙看了一下報道的內容,裡頭詳細地記錄了葉昭與宋蓉約會的場景,整篇報道都在攻擊宋蓉生前勾引已婚男子。儘管葉昭這兩年似乎離了婚,已是獨身,十三年前也是不折不扣的已婚男人,另尋交往物件就是出軌,他洗不白的。

這篇稿子寫得有模有樣,連宋蓉的生活細節以及平時的排練流程都被寫入其中,想來記者去實地取材過,甚至可能提供這些訊息的人就是宋蓉身邊的親近之人。

究竟是有多大的仇,那人要透露給雜誌社這些私家的資訊,將宋蓉完完全全地拽入無盡的泥潭中?

許夜笙把稿子裡寫到的時間地點圈出來:2006年5月13日,晚上八點,宋蓉與葉先生於桐花會所私會。

此處附有一張偷拍照,儘管模糊,但人們單從側臉也能分辨出宋蓉和葉昭的五官,增強了報道的可信度。

記者將宋蓉和葉昭碰面的地方以及時間都寫出來了,如果這些事兒並非虛假,那就代表記錄者當時也在宋蓉附近。

許夜笙渾身發冷,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感受到了寒意,汗毛豎起,做防禦狀。她盯著那些照片,通過拍攝的角度,她大概能推測出記錄者所在的位置。

此人就像是一隻隱匿在暗處的幽靈,無時無刻不盯著宋蓉,圖謀不軌。

這個人是男是女?他或她到底是誰?

此人手法下作,令人作嘔。許夜笙感到噁心,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倒抽一口涼氣。

隔天,許夜笙和江彥來到夜星雜誌社詢問情況。之前收這篇稿子的編輯已經離職,許夜笙和江彥費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找到了人。那位編輯現在是一家文化公司的主編,名叫白恩,早就不做雜誌了。

幾人寒暄幾句,江彥開門見山地問:「你還記得這篇報道是誰投稿的嗎?」

白恩遲疑一秒,老老實實地回答:「說實話我記不清了,就記得那人是個女人,她給雜誌社的工作號碼打了個電話,是我接的,她說雜誌社門口有一份稿件,是獨家新聞,我就接手了。後來這個報道一齣,雜誌銷量當月破了三十萬,社裡本來還想做後續,結果被人壓下了。我不說,你們也知道那人是誰。」

江彥篤定地說:「是葉昭葉先生。」

「對,當時整個雜誌社都在傳,他給了總編一筆鉅款,讓他們不再關注這個事情,還要了那個投稿者的電話號碼,估計是想找出偷拍的人吧。偷拍的沒準是他老婆的人,現在的女人都想著要得到男人出軌的證據,在離婚時大敲一筆,更別說男方是葉昭這樣的企業家,得有多少家產哪!」

許夜笙在紙上寫:「那個告密者的號碼,你還能找得到嗎?」

白恩沒說話,指尖在沙發上輕敲兩下,說:「如果你們是十三年前問我,那我肯定說找不到了。但我不僅有告密人的號碼,還拍下了葉昭來總編辦公室的照片。」

「哦?」江彥驚訝。

「當時這篇稿子給雜誌帶來了很好的銷量,我們編輯是靠收稿拿提成的,按理說那個月我能多拿一大筆公司發的獎金。誰知總編搶走我做的稿子,硬說是他接手的稿子,他不過是給我幫忙校對錯字,才出了這場編輯署名錯誤的烏龍。我倒想爭,可那時候哪有本事爭,我就是名初級編輯,手裡的稿子要想順利過稿,我就得討好主編,更別提是老大總編了。我想繼續混下去,就得忍。當時我受不了這口氣,就拍了照片,留了號碼,跳槽到其他社,企圖捅出葉昭收買總編壓新聞的事情。後來我冷靜了幾天,不敢惹事兒,事情就此擱淺了。」

許夜笙想了想,覺得白恩說得有道理。

葉昭可是黑吃黑的角兒,年僅二十五歲就成了國內富豪榜上的前一百名,是妥妥的資本家,誰敢輕易地惹他,那想必是找死。

白恩惹不起葉昭,只能留個證據,在自己心裡打氣:咱手頭兒有料呢!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江彥說:「那你方便把手機號還有照片給我們一份嗎?」

「給你們可以,但你們可別說是從我這裡拿的,我可不想惹禍上身。」

許夜笙開了個玩笑:「好的,江湖道義,我們必不捅前主兒。」

「兄弟,上道。」

白恩和他們相談甚歡,幾人很快稱兄道弟。白恩問江彥在查什麼事情,江彥沒多說。白恩也是老江湖,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打過交道,很快懂了其中的門門道道,於是說:「捱到能講的那一刻,小兄弟別忘記先給我獨家訊息,我就靠你這一手的訊息混口飯吃了。」

「知道。」江彥允諾。

他們這一趟拿證據還算順利,許夜笙給那個手機號碼打了電話,結果是停機。她把號碼留給江彥,讓江彥找老周查這個號碼的使用者資訊。資訊不難查,但是老周得和上級申請,需要一週時間。

這一週,許夜笙決定在演出之餘,好好地調查一下。她準備先從桐花會所查起,那是2006年5月13日,晚上八點,宋蓉與葉先生在桐花會所私會,不明身份的投稿者也在場,暗中記錄。

許夜笙把想法告訴了江彥,對方並無異議,可以一起出門調查。他們說完這些的時候已是深夜。

許夜笙跟著月亮走,跟著江彥走。

她朦朦朧朧地想起一些從前的事兒。高中的時候,她的成績好、人漂亮,外校的不良少年也容易盯上她。

為了避嫌,許夜笙和江彥並不一道回家。

一次下課,她一個人慢悠悠地在沈彥後頭走。

誰知道,她沒走出幾步,突然就被人堵在了半道上。幾個痞氣十足的職高生說想和她玩玩。

這種橋段太不新鮮,許夜笙只覺得膩味。

她不想惹事兒,沉默地低頭,微彎的後頸如雪花般白皙,像是白天鵝修長的頸,既細又漂亮。

不良少年們感到口乾舌燥,想去拉她的小手。

說時遲那時快,江彥從前面衝了回來。他頭腦發熱,揪住一人,迎頭就是一拳。這一拳打得猛烈,江彥推搡一把,不良少年的嘴角立馬見血。

江彥解了恨,卻遭了罪。三打一,場面一下子亂作一團。

還是高中老師發現有學生在校外鬥毆,喊保安來勸架,江彥和不良少年們這才停手。

許夜笙想看看江彥的傷,卻被他拽住手腕,一路沒命地狂奔。

許夜笙問他:「我們跑什麼?你不疼嗎?」

那是江彥第一次說髒話:「你傻呀!在校門口打架的人是要被退學的。一點兒小傷,不打緊。」

許夜笙垂眸,被他拉著,氣喘吁吁地跑。

拐了不知道幾個巷弄,兩人累倒在地,奄奄一息。

許夜笙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打架挺厲害的。」

江彥嗤笑一聲:「第一次打架,手生,不熟。」

「……」他還想熟悉這種東西嗎?

許夜笙沒開口,感覺怪好笑的。

兩人相顧無言,一個不會說,一個不知怎麼說,周遭就這樣靜了下來。

那天夜裡,月光很足。

等到休息夠了,兩個人才慢悠悠地走回家。

路上,江彥說:「如果我媽問起,你別說我是為你出頭。」

許夜笙愣了一下:「可是撒謊不太好吧?」

「你以為她會讓一個惹事精住在家裡嗎?」話音剛落,他自覺失言,不說話了。

「謝謝你,江同學。」許夜笙倒沒在意那麼多,知道自己的處境堪憂。

「不用謝,我只是看不慣罷了。」

他只是因為看不慣,快要被打死了也不肯鬆手嗎?許夜笙邊走邊想。

她跟在江彥的身後,望著他那高大偉岸的背影,一記便是一生。

她不會說,也從未說過:在她遇難遭罪的時刻,江彥猶如天神一般來到了她的身邊,給予她愛與力量。

夜裡入睡前,許夜笙在腦中刻畫告密者的模樣——是個女人。葉昭有自己的渠道,通過手機號碼必定會找到那個女人並警告她。

所以她是誰呢?

能輕易地近宋蓉的身,瞭解她的行蹤,並且跟蹤的人,一定是宋蓉的親近之人。

這個人想做什麼?答案顯而易見——毀掉宋蓉。

這個人會是宋蓉同舞團的丁香嗎?

許夜笙的腦子很亂,太陽穴被針紮了似的刺痛,每一根神經都腫脹不堪,被酒精浸沒。昨夜她在廚房偷喝酒,才喝了兩小杯就眼冒金星,熬過了宿醉的痛苦,好不容易才起了床。

她精神不足,排練時出了幾個細小的差錯,被人喊停。

走道里,兩側是厚重的木板,沒有光,唯有一個通風口。長年以來,這裡潮溼悶熱,熱得人心頭髮躁。

許夜笙繃直腳背,腳趾蜷曲下壓,她幻想舞鞋前端的鞋盒細成了一根針。然後她就像是音樂盒裡被插在旋轉的托盤上的芭蕾公主,旋轉旋轉,一上一下,隨波逐流。

不知過了多久,旁邊突然有人出聲:「許小姐在想什麼?」

許夜笙嚇了一跳,回頭,目光嗔怪,她搖了搖頭。

這人居然是葉昭!

她還以為那次之後,他必不想見她。哪知他還是來舞團探班了。

葉昭彬彬有禮地說:「上次的事兒想必是個誤會,是我唐突了。」

他一會兒暴戾,一會兒正經斯文,倒讓許夜笙莫名地畏懼。

她不知說什麼好,沒一會兒,她想起江彥。江彥說要陪她查案子,讓她不要投入葉昭的懷抱來著。

可是直接地接近葉昭是一條捷徑,她真的要就此放棄嗎?許夜笙第一次猶豫了,沒有走上前去,反而模稜兩可地嫻靜地擺了擺手,表示自己不在意。

葉昭挑了挑眉,倒覺有趣。這女人又變了一張面孔,不再對他熱情似火,倒是虛與委蛇,拒他於千里之外。

若是旁人,葉昭也就不搭理了,可那人偏偏是她。

團長說了,她是最有天賦的芭蕾舞舞者,葉昭該給她個面子,捧一捧她。

這女人做什麼樣的姿態都手到擒來,沒有半分的矯揉造作。葉昭覺得她是假裝的,她瞧著又像是認真的,有點兒讓人琢磨不透,又有點兒誘人。

葉昭笑了笑,挨著她坐下,主動與她攀談:「許小姐跳芭蕾舞多久了?」

許夜笙頓了頓,小聲地說:「有些日子了,葉先生喜歡看芭蕾舞多久了?」

葉昭看著她清澈如水的眼睛,慢條斯理地說:「有十六七年了,喜歡了大半輩子。」

許夜笙也裝腔作勢,嗔怪地笑:「胡說,葉先生還這麼年輕,談何大半輩子。」

「我什麼時候會死,誰說得準呢?我今年快四十歲,平安地活到現在完全是運氣,可不敢保證自己還能再活三十來年。」

話題變得沉重,夏日的燥熱又隨著聒噪的蟬鳴聲席捲而來,狹窄的通道里充斥著風葉鳥蟲的嘮叨聲,兩人即使無言,也不覺尷尬。

許夜笙休息夠了,恢復了體力,想繼續去跳舞。

後頭的葉昭抓住她的腕骨,曖昧地往後一帶,說:「許小姐,等你練完舞,我們去吃個飯吧?算是我為之前的冒犯賠禮道歉。」

許夜笙沒理由拒絕,作為臥底,也早警告過江彥了,她不是什麼好人哪。算了,她還得跟去,接近葉昭。許夜笙隨之點了點頭,溫和地一笑。

葉昭看得愣了一瞬,心想: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她,靜謐而美好,猶如不能說的秘密一直被掩於牆角。

那麼她為什麼要裝成最開始那副急功近利地討好他的模樣呢?原因只有天知道。

只是,這樣的女人讓他更有興趣了,就和之前的人一樣……葉昭想看她露出狐狸尾巴的樣子,想引蛇出洞。

中午時分,江彥和實驗室的同事一起逛了整個菜市場,挑了二兩豬舌頭、幾根黃瓜還有番茄。

同事打趣江彥,問江彥是不是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