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彥搖搖頭,溫和地說:「不算是。」
「還在追呀?還有我們江大學者追不到的女人?她也太沒有眼光了。」
江彥嘲諷地一笑:「她一直沒眼光。」
所以她才會推開他。
打發了同事,江彥回家做飯。他讀碩士的這兩年獨居慣了,做得一手好菜。鍋裡熬著醬汁,他剔除豬舌苔,丟入沸湯裡煮了一個小時,而後將滷豬舌頭放涼切片,又加了一碟雞蛋炒黃瓜,配一碗味濃色鮮的番茄湯。
他將菜和剛剛煮好的白米飯放入食盒,帶著它給許夜笙送去。
江彥剛到就看到許夜笙和葉昭站在一起。
葉昭不知說了什麼,無奈地聳了聳肩膀,逗得許夜笙咯咯地笑個不停。一個是事業有成的企業家,另一個是姿態高雅的淑女,他們竟也算一對金童玉女,般配得很。
江彥目光黯淡,心想:她明明前些天差點兒被這個男人撕了,都不長點兒記性。
片刻後,葉昭拉開車門,請許夜笙坐進去。
車開動了,要朝江彥這個位置開過來。江彥升上車窗,將自己封閉在車中。四周逐漸暗下來,轎車像是一口棺材,他「死」在裡頭。
他是不是傻了?他早就知道許夜笙要「腳踏兩隻船」,不是什麼好人。她一面牽制葉昭,一面和江彥有聯絡。她是在逢場作戲,應付葉昭,對江彥也有幾分真心。
她對江彥真的有真心嗎?江彥不免懷疑。
或許江彥和葉昭沒什麼兩樣,對她來說都有接近的價值。
她能借助江彥的力量,調查姐姐的死因。
只是為了這個,所以許夜笙沒有拋開江彥。
她究竟有沒有心?她的話又有幾分真幾分假?
江彥發現,根本看不懂許夜笙。
愛慕的情緒被他壓制在心中,再滿一點兒心就會爆裂。人就是這樣,佔有慾十足,哪能輕易滿足。
不知為何,江彥來到了許夜笙的家。為了方便進出,許夜笙給了他一把備用鑰匙。
日落黃昏,人與車被暖色的光拉出纖長的黑影。他就在光中走,又逐漸消失在光裡。
江彥將食盒擺到桌上,這才想起自己都沒吃晚飯。
他開啟食盒,將菜與飯一樣樣地端出來。每一樣菜裡都放了幾顆糖,帶點兒甜味。江彥記得她高中的時候,愛吃甜口菜,每次他媽燉糖醋排骨,她總要多夾一點兒。
她總是這樣,想要什麼不說,一個人憋著,等他去發現。
想到許夜笙和葉昭有說有笑的畫面,江彥又倒了胃口,將飯菜都倒入垃圾桶裡,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閉上眼想一點兒事情,一不留神便沉沉地睡著了。
許夜笙回家的時候,屋內很暗,沒開燈,寂靜無聲。
洗碗池裡倒扣著食盒,等待水瀝乾。看樣子,食盒裡之前裝了什麼東西,垃圾桶裡也有食物殘渣。
江彥給她送飯了嗎?
她怎麼沒有接到?
許夜笙想起來了,晚上她和葉昭出門吃了晚餐,正好和江彥錯開。
那江彥是不是看到了什麼?他會不會誤會?
江彥應該不會誤會吧?許夜笙心想。
她沒做什麼過激的事情,不應該道歉。只是愧疚感像一顆種子,深深地紮在心底,隨風雨日夜瘋長。
許夜笙想搖醒江彥,一湊近,看到他濃密細長的眼睫,她的手在空中落下。
她有多久沒見過江彥安詳的睡顏了呢?大概有很久很久了。印象裡,江同學總是比她晚睡的那個。他學業好、家境好,是天之驕子。看著他熬夜苦讀的樣子,許夜笙總忍不住想,怎麼會有這麼完美的男人?他明明很優秀,卻不驕傲自滿,比尋常人更勤奮努力。
看著江彥如黛的眉眼,不知為何,許夜笙突然小心翼翼地靠過去,用柔軟的唇瓣蜻蜓點水般碰了碰他的側臉。她不敢貪多,淺嘗輒止。
許夜笙清醒了,難以置信地捂住唇。
她是瘋了嗎?她親……親了江同學?
這都是月光惹的禍,怪它將江彥變得這般明豔動人。
隔天,江彥發現自己是睡在許夜笙的家裡的。
他啞著嗓子問:「你怎麼不叫醒我?」
許夜笙想到昨夜那驚心動魄的一吻,含糊其詞:「我看你睡得香。」
「下次叫醒我,一個男人在你家睡總不太好。」他剛說完,又想起許夜笙主動邀請葉昭進門的事,不由得譏諷地想:她哪懂這些規矩。
許夜笙點了點頭,說:「廁所裡有新的牙刷,還有一次性溼巾,你去洗漱一下。」
「你今天有排練嗎?」江彥漱口時問她。
「沒有。」
「我們待會兒出門一趟,案件有後續了。」
許夜笙點頭,繼續塗抹口紅。她用餘光瞟著江彥,心裡有點兒得意。大清早,她在這裡化妝,江彥在一側洗漱,他們好像新婚夫妻呀。
他們簡單地吃過早餐,就坐車趕往桐花會所。這是雜誌報道里記錄的第一個地點,據說2006年5月13日的晚上八點,宋蓉和葉昭曾在那家會所里約會,然而十三年前發生的事兒,誰會有印象呢?
早上九點,他們抵達桐花會所。
這間會所開了快二十三年,房子裡外都煥然一新,讓人再也找不到十三年前的物件。然而門窗並沒有被鑿開重整,所以仔細觀察,他們還是能鎖定照片拍攝者的位置。
許夜笙的指尖顫抖,她用手指向那個靠窗的位置。她的眼睛是鏡頭,鎖定這方天地,她沿著直線後退,一直退到牆邊。
她所在的位置,就是記錄者偷拍的位置。
那個人離她的姐姐這麼近,近到那個人一伸手就能將姐姐置於死地。
這是什麼樣的惡意呢?它能穿透歲月,刻骨綿長,勒住人的喉嚨。
你是誰?你為什麼恨我姐?
許夜笙視線上移,將手裡的照片和現在的場景做對比。她在腦海裡勾勒出那個夏夜——窗外的天空幽藍,偶爾有野星閃爍,似人眨眼。
牆上的畫像變了:從最初細嗅薔薇的野鹿,變成了懷抱鮮花的貴婦。
桌上的邀請牌也變了:從起初帶有音符圖案的數字牌,變成了純白色的卡紙。
許夜笙還想繼續看,可思緒在這一秒停頓了。
她湊近照片,仔細看,發現那張數字牌上還寫了點兒什麼,好像是一個人名。她用放大鏡去看,勉強認出來,那上面寫的是giorgiachiara(焦爾·吉亞)。
這是一個人名嗎?
許夜笙上網搜了一下,發現這個人是國際知名的小提琴家,義大利華裔,常年生活在義大利,2006年曾受邀回國,來黃山區的桐花會所演奏樂章,時間是5月13日,應該就是那天晚上。
許夜笙搜尋了半天,翻到幾張桐花會所官網上的現場照,有一張是從giorgia的身後朝前拍的,鏡頭裡拍到半個葉昭,許夜笙沿著另外一張照片的拍攝角度去找,還能找到那個記錄者所在的位置。照片中那個位置真的坐著一個人,可圖片的清晰度有點兒低。
但許夜笙知道,偷拍者就是這個人!
許夜笙心跳如擂鼓,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圖片已經模糊成了好幾個色塊,許夜笙勉強看清了那張臉,那人正是丁香!
一直以來,丁香都懷有惡毒的心思,以朋友的名義陪伴在宋蓉身邊嗎?
丁香啊,從一開始就想毀了姐姐。
丁香休想!
許夜笙抿唇,跟著江彥出了會所。
許夜笙說要再去找丁香。
江彥說:「好。」
他們到了丁香家,丁香想趕人,囂張的氣焰在看到那張照片後消弭無蹤。
許夜笙說:「我們根據雜誌社的這張照片的拍攝角度,找到了告密者的拍攝位置。當時的音樂會上,臺上有人錄影,也有攝影師在拍照,剛好拍到了臺下的場景。你就在這裡,就在告密者拍照的位置,是你跟蹤宋蓉,拍下了照片,把這些事情告訴了媒體。」
丁香氣急敗壞地說:「你胡說,別亂講!你們給我離開,不要再來我家。」
許夜笙不動,腳如同生了根,和地面合二為一。被丁香搡了幾把,許夜笙還是駐足在此,一動不動。
許夜笙沒想放過丁香,繼續說:「你現在人氣很高,喜歡你的人多,討厭你的人想必也多。我只要把這些事情透露給媒體,再讓對方擬定一個‘知名舞蹈家丁香人品有問題,曾誣陷「芭蕾女王」宋蓉勾引有婦之夫,私下跟蹤拍照,將照片留給媒體’的標題,你說,那些想拉你下水的人會不會如同潮水一般襲來,將你拽入泥潭?畢竟死者為大,那些吃人血饅頭的記者可都想趁機炒作一把!」
丁香不說話了。她懊悔,但這還不算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她還不能說出真相。
直到最後,江彥說:「你當年打給雜誌社的電話號碼,我們已經交給警察去查了,想必很快就能查到使用者資訊。如果你當時再謹慎一點兒,用公共電話,想必就沒這麼多事兒了。葉昭能找到你,我們也能找到你。他是事件的主角,不能毀了你,只敢警告你,我不一樣。我什麼都敢做,是亡命之徒。」
丁香如鯁在喉,咬住了唇,請他們入座。
她點了一支菸,是女式細煙,味淡,好戒。片刻後,她嘆了一口氣:「你們想知道什麼?儘快問吧,我的時間不多。你們問完了,就替我保守秘密,別把這些事情抖出去。都過去十三年了,死人的事情還在意這麼多幹什麼?」
許夜笙恍若未聞:「你知道我姐是怎麼和葉昭有聯絡的嗎?你跟蹤他們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惹人懷疑的地方?」
丁香想了很久,說:「我記不太清楚了,她和葉先生好像是在一次演出上認識的,葉先生點名要見她。當時我們可羨慕了,那是大主顧,她要是攀上關係,團長那裡肯定會多多地考慮她在舞團裡的地位。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我恨上她了。她明明也沒比我漂亮,憑什麼好運氣都是她的?她當領舞,我就是替補;她上臺,我就是配角。我什麼事兒都要僅次於她,誰會甘心當一輩子候選人?所以,我就想著,能不能曝出她和葉先生的關係,毀了她。我跟著她出過幾次門,怕被發現,所以都不敢太靠近。我也就跟蹤了那幾次,不敢再多了。其他的細節,雜誌稿上記錄得比我現在說的這些還要更詳細,唯獨有一件事兒,我怕給她加同情分,就沒說。」
「什麼事兒?」江彥問。
「他們一起去看過幾次心理醫生。一般人有心理疾病,巴不得藏著掖著,她比較特別,這種事情也告訴葉先生,不怕被人嫌棄。她也有可能想博取同情吧,畢竟有人說她得了重度憂鬱症。我看她平時挺正常的,不知道她是真病還是假病。」
許夜笙問:「他們在哪兒看的心理醫生?」
「就在梨花公園後門,有一傢俬人醫院,醫生好像是專門為這些有錢人服務的私人醫生,收費很高。我那時候想套話,問了那個醫生有關宋蓉的事情,對方不肯向我透露病患的私人資訊,我就走了。」
江彥:「那個醫生叫什麼名字?」
「李又風,他現在可是大名人。」
許夜笙問了點兒別的事情,丁香知道得就不多了。平時練完舞,舞者們都是各回各家,私底下的交流也不算多,沒別的後續。
奔波了一整天,許夜笙無力地陷入了沙發裡。
她望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心裡記掛著事兒。從前她年齡小,不懂什麼是重度憂鬱症,可後來年齡大了,她特地去查過症狀。宋蓉的舉止好像沒有任何一點符合憂鬱症的症狀,她不會動不動地流淚,也不會滿身心的負能量。宋蓉開朗溫柔,給予許夜笙愛與溫暖。
是姐姐一直在強顏歡笑,還是她根本沒病呢?
如果宋蓉根本沒病,而葉昭帶她去找醫生做假病歷……是不是就能說明,葉昭一直在為姐姐的墜樓事故做鋪墊?
究竟是誰在撒謊?
許夜笙的頭都大了,她想去見見李又風。
李又風現在是明星醫生,因為醫術高明,是這些年火爆的精神科科室的名醫,人又長得俊美無儔,上過電視,尋他問診的病人不計其數。他成立了一支以他為名的醫學團隊,平日裡只掛名問診,由他的學生幫病人看病,只有重要的病患才能請動李又風,讓李又風親自出馬。由此可見李又風醫術高明,在醫院裡的分量很重。
許夜笙對李又風的感覺很微妙,她只想知道,這個醫生會不會為了葉昭而偽造她姐的病歷。
許夜笙想到了什麼,從網上搜到聯絡方式,給李又風的郵箱裡發了一封郵件:「如果你幫我偽造一份重度憂鬱症的診斷書,我給你一百萬元。」
很快就有了回信,對方回:「你好,我們醫生不能幹這種有損醫德的事情。」
這是很官方的答覆,估計他當她是個神經病。這在意料之內、情理之中。
許夜笙還是得查一查這個男人,找出他的秘密。
許是夜太深了,許夜笙沒打到車,又不想用軟體叫車。
她突發奇想,要自己走回家。
江彥無異議,跟著她胡鬧,倒是許夜笙穿著低跟鞋,走了幾千米,就喊腳疼,嚷嚷腳要斷了。
江彥無語,叫她別動。他半跪在地,用細長的手指一鉤一挑,解開涼鞋,還真的發現她的腳底起了水皰,紅紅脹脹,她再走腳就要見血,不能瞎折騰了。
這是一條羊腸小道,燈火昏暗。遠處是荒郊野嶺,黑燈瞎火的沒半點兒煙火氣息,他倆像被世界遺棄在角落裡,無人問津。
江彥感覺自己這一輩子就要折在她的手裡了:「我揹你。」
許夜笙嚇了一大跳:「讓江同學揹我,好像不太好吧?」
江彥低頭,一雙黑眸寒如冰窖。
許夜笙的櫻唇近在咫尺,溼潤軟和,他險些想咬一口,讓她見點兒血,疼一疼。在理智喪失之前,他剋制住了,閉上眼,啞著嗓子諷刺她:「我又不是葉昭,動不動就想佔你便宜,你怕什麼?」
許夜笙懂了,難怪他今天一整天冷著一張臉,敢情是看到之前她跟葉昭接觸了,心裡不痛快。
江彥是在吃醋,還是嫉妒?或者說,他覺得她本性水性楊花,所以無所謂?
但她沒問,看江彥彆扭的樣子還怪好玩的。
江彥蹲下來,許夜笙下意識地就靠過去,用瘦小的身子籠住男人寬闊溫熱的後背。
江彥將她背起來,原本只需走一步的距離,他走了兩步。他穩穩當當地走,連細小的石子都避開不踩,生怕走快了會讓背上的人感到顛簸。
他明明想要折磨她,可當真的靠近了,他又軟下心來。江彥的心裡五味雜陳,他垂眸緩慢地走著。
許夜笙卻格外依戀他的脊背,緊緊地摟住江彥。
她這一生曲折坎坷,如果可以,她想讓江彥一輩子將她馱在背上,一世為她撐腰。
許夜笙有些困,眯起眼睛,上下眼皮打架,沒一會兒她便閉上了眼,靠在江彥的背上睡著了。
江彥側頭,狹長的鳳眼瞥了一下,看她如花的眉目,終究還是軟了心腸,佯裝惡聲惡氣地說:「蠢貨。」
他嘴上罵,腳上的步伐卻止不住地慢下來。
這段路江彥揹她走了很久,他到家門口都不捨得放下她。
還是許夜笙自己醒了,揉揉惺忪的睡眼,掙扎著落地。
這樣的許夜笙實在可愛,褪去了一身傲骨與銳氣,新葉初萌一般流露出最純最真的眉眼。
江彥別開眼,對她說:「晚安,我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許夜笙目送他離開,然後回了房間。她沒洗澡,一溜煙地縮到了厚重的被子裡。屋內開著空調,棉被像是堡壘,給予人安全感。等到屋內燈光熄滅,她才敢小心翼翼地擁住自己,將之前掠奪的屬於江彥的溫度完完全全地擁到懷裡,好像抱著他一樣。
這算是少女懷春嗎?
許夜笙的臉頰漲紅,她咬住下唇,手足無措地想:她的思春物件好像是江彥,江同學。春天來了嗎?可現在明明已經是夏天了呀。
這一覺她睡得香甜,夢裡她又回到了過去。
夏日清晨,被涼風冰鎮了一夜的街道退去炎炎夏日獨有的燥熱。
許夜笙難得起了個大早,將纖細的長腿架在窗臺上,徐徐地彎腰,緩慢地做著拉伸動作。她皮膚本來就好,這些年保養得當,從未落下搽身體乳。光照在她的腳踝,白瑩瑩的,彷彿能穿透薄如蟬翼的皮膚,一直照至筋骨。
許夜笙腰間的動作不停,心裡卻想著其他事兒。
宋蓉死於十三年前,桑連死於十八年前,她們都獲得了「芭蕾女王」的提名。
既然比賽每五年辦一次,那八年前和三年前呢?這兩次比賽的獲獎者,為何沒有遇難?
許夜笙想不明白,查了一下才發現,八年前和三年前的獲獎者都來自法國芭蕾舞團,是法國人。也就是說,葉昭只盯著華人芭蕾舞者。
為什麼呢?許夜笙好笑地想,難道是因為語言不通嗎?
就憑葉先生的人脈與地位,多少人會為了他特地學習中文?
距離下一次國際比賽還有兩年,她無論如何也要參賽,並且奪冠!
許夜笙要成為下一個靶子!她想要得知真相,就得接近秘密本身。
她或許會被吞噬,也有可能死亡。一時間,她心亂如麻。
許夜笙出神太久,導致她和江彥喝卡布奇諾時也在走神。
江彥蹙眉,伸手抹去她嘴角的牛奶泡沫:「你在想什麼呢?魂都飛了。」
許夜笙眨了眨眼,逗他:「想你呀。」
她說完還順勢抿了抿唇,探出一點兒舌尖,舔去唇角的咖啡漬。
江彥看到她緩緩地露出紅潤的舌尖,那溼潤的舌頭表面撫過紋路粗糲的唇,竟然有種致命的吸引力,叫他挪不開眼。
噯,他這是怎麼了?他完全被許夜笙迷住了嗎?
哧,江彥告訴自己別犯傻了。這丫頭勾引人的手段一流,再放下點兒心思來,他指不定就成了她湯裡的鵪鶉,任她擺佈,待自己爛熟時,還得提示許夜笙加些蔥增香。
江彥垂下細密的眼睫,刻意地避開她曖昧不已的話語,聊起正事兒:「我查過李又風了,他今年三十八歲,十三年前,本科畢業就在私人醫院裡工作,是一名精神科醫生。碩、博士學位都是這兩年他一邊工作一邊讀完的。」
許夜笙拿著銀色的小勺攪了攪咖啡,問:「他的家境怎麼樣?」
「他的家庭就是普通的工薪階層,母親是老師,父親是診所的醫生,沒什麼特別的。不過,有一點很有趣。」
「有趣?」
「他的妻子是他曾經的病患。」
「病患?」
「對。」
醫生接近自己的病患,利用治療病症的過程讓患者對其產生依賴感,從而讓病患對其日久生情?李又風沒有半點兒醫德。
許夜笙若有所思地問:「他的妻子叫什麼?他家住哪裡?」
「她的名字叫林漓,住址不清楚,不過據說她是一家花店的老闆,店名叫淋漓園。」
「名字還挺好聽的。」
江彥可不信許夜笙會無緣無故地對人感興趣,問:「你想做什麼?」
「就是想順道套套近乎。」
「小心引人懷疑,如果葉昭知道你接觸李又風,可能又會引發其他的事端。」
許夜笙大夢初醒,皺起眉頭。對哦,葉昭不知道她的身份,如果看到她接觸李又風,會不會查她的過往?到那時,她可就功虧一簣了。
江彥抿唇:「我代替你,接近她。」
許夜笙促狹地說:「人家可是有夫之婦,你這樣大大咧咧地靠近,會不會被當成情夫哇?」
江彥冷笑:「你以為我和你一樣愛腳踏兩條船嗎?」
他語畢,氣氛微冷。
許夜笙裝作看窗外的風景,江彥也緘默不語。明明兩人的距離這樣近,命運卻逼他倆漸行漸遠。人的佔有慾總會無端地作祟,人們起初雖妥協與忍耐,但在時間的河流裡終將暴露稜角,最終兩人緣盡於此。
許夜笙勉強扯起嘴角,說:「我得去舞團練舞了,林漓的事兒讓我來辦,你別插手。女人最懂女人,男人幹技術活,幫我查資料就行了。」
沒等江彥回答,許夜笙就急匆匆地起身,坐計程車離開了。
許夜笙直到將自己關在車後座的那個狹小的空間裡,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她果然不是天生的壞人,也做不來壞事兒。
她墜入深淵,總不能把江彥也拉下來。和調查有關的事情,她能親力親為的事,還是自己上。至於江彥,他留下陪她,她感激不盡;他若疲乏了,厭惡她了,執意要走,她也對他笑臉相送。
江同學還是當她夢裡的高嶺之花,任她在夢裡親近得了。
許夜笙也不知自己有多少次夢見他了,總會想起高中時期,春光明媚,一縷陽光灑在他的發頂,將髮梢點亮,浮現出透明感。江彥的眉眼好看,他看書時眼睫下垂,顯得眼睛狹長。
他看得忘乎所以、沉浸其中,忘記了周遭的世界,美得好似一幅畫。她好想被他認真地注視一次,就像他對待試卷那樣。
許夜笙在少女懷春的時期,也會情不自禁地這樣想。
計程車司機哼著歌兒,見客人心情不好,也沒搭話。許夜笙聽著那不著調的小曲兒,思緒飛得很遠。
從前,陳阿姨察覺到了許夜笙和江彥的小心思,私底下找許夜笙談話。
那時明明是夏天,許夜笙卻覺得很冷,猶如在漫長的冬季。江彥和許夜笙都是高三生,陳阿姨見他倆熬夜苦讀,每到晚上十一點就會端著托盤送碗熱牛奶給兩人喝,督促他倆早些睡,勸他們再用功也要注意休息。
那天晚上,陳阿姨敲門,走進許夜笙的房間,沒像往常那般放下牛奶碗就走,而是駐足房門前,等許夜笙發現。
被人盯著做題的感覺不太好。
許夜笙很不安,回頭望去:「陳阿姨,怎麼了?」
陳阿姨笑了笑,順手關上門。
本來就狹小的空間,因為待了兩個人,顯得更擁擠,叫人透不過氣兒來。
許夜笙有點兒不安,可能是天氣炎熱的原因,手心裡都是汗。毛孔裡擠著小刺,密密麻麻,紮在掌心裡,既疼又癢。
陳阿姨斟酌了很久,苦口婆心地說:「你和小彥最近關係挺好?」
許夜笙驀地一驚,心裡想,難不成陳阿姨猜到了什麼?
她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
她還是個沒成年的孩子,誰捨得這樣刁難她?
陳阿姨嘆了一口氣,說:「小彥這孩子是我從小照顧大的。我特地辭了工作,從他出生帶起,在他的學業上操的心那是數都數不盡。自己的孩子,我想讓他過得好一些,也不想讓他考不上好大學,或者是畢業了要結婚了,找個不能給他助力還會拖後腿的姑娘,你懂我的意思嗎?阿姨不是覺得你不好,只是現在年輕人賺錢不容易,兩個人在一起總得講究點兒門第之說。你也是苦孩子,知道家境和物質對一個人的影響有多大。瞧我,說這些做什麼?夜笙,你是個乖孩子,想必不用我多說。你記得喝了牛奶早點睡覺哇!阿姨希望你好好的,考個好大學,但是你也不能累到自己。」
若是平時,許夜笙一定第一時間對陳阿姨許下承諾,順著陳阿姨的心意做事兒。
可這次牽扯到了江彥,許夜笙放不下。既然不能答應,那許夜笙就沉默不語,只看著腳尖。
陳阿姨並不討厭許夜笙,但是不希望許夜笙和江彥有接觸。陳阿姨可以救濟許夜笙,卻不想讓許夜笙成為江彥的女朋友,他們門不當戶不對。
兒子過得好,兒媳婦不要成為兒子的阻力,這應該是天下父母的願望了。
許夜笙和江彥,就一直這麼難嗎?
許夜笙睡醒了,計程車也到了劇場門口。
她付錢下車,挺胸抬頭地朝裡走。許夜笙一邊路過形形色色的帷幕布景,一邊苦笑不已。想必陳阿姨老早就知道許夜笙的心眼與手段,怕兒子遇人不淑受到傷害吧!
所有人都知道許夜笙的野心,她也從來不是什麼好人。
江彥為什麼還不怕死,非要來惹她呢?
許夜笙一面想著,一面換上鐘形芭蕾舞褶裙。
她之所以喜歡芭蕾舞,也是因為她無路可去,唯有跳舞聊以慰藉。
她穿上帶有鞋盒的舞鞋,足尖輕點,縱身躍起。她像是一隻被墨水染黑的天鵝,融入夜色,朝毫無煩憂的仙境飛去。
只有舞臺是她的地盤,在這裡誰都無法傷害她、攻擊她。
許夜笙,是這裡的女王。
許夜笙在心中默想《天鵝之死》的音樂,閉眼沉浸其中。這是多幕芭蕾舞劇《天鵝湖》中最經典的一幕:白天鵝目睹心愛的王子對黑天鵝發誓,聽著心上人對著別人示愛,傷心欲絕,在暴雨中跌跌撞撞。
《天鵝湖》講述了一個尋常的童話故事:惡魔羅斯巴特在天鵝湖畔愛上了公主奧傑塔,由於示愛被拒,惡魔羅斯巴特羞憤之下將公主奧傑塔變成了白天鵝,只有在晚上,公主才能變回人形,唯有真愛之人才能破除魔咒。
王子外出打獵時,愛上了美麗的奧傑塔,併發誓要拯救她與天鵝少女們。然而惡魔察覺此事,讓自己的女兒奧吉莉婭偽裝成黑天鵝迷惑王子。
王子分辨不出真偽,對黑天鵝起誓,奧傑塔傷心欲絕,在天鵝湖畔起舞。
最後呢?故事有兩個結局:一個是愛情戰勝妖魔,白天鵝恢復公主人形,與王子幸福地生活;另一個是王子與白天鵝不得善終,雙雙投湖殉情。
許夜笙就是可憐的奧傑塔公主,而葉昭就是那魔王羅斯巴特吧?可為什麼本該被黑天鵝奧吉莉婭吸引的王子江彥,卻再次愛上了許夜笙呢?
又或者,其實是許夜笙一人分飾兩角,面對魔王時,她是陰險狡詐的黑天鵝;面對王子時,她又是楚楚可憐的白天鵝?
她該讓江彥看清她黑天鵝的本質,由她與魔王周旋吧?這才是保證王子的安全的最好辦法。兩人不相見,不相念。
許夜笙長噓一口氣,芭蕾舞裙上的羽毛被她足尖的動作抖得微顫,給她平添了幾分孱弱不安。她做第四手位時,右手猶如落葉凋零,決絕而又軟綿地下墜,環於腹前,切回第二手位。
她還來不及接下一個動作,漆黑的劇場裡卻響起了清脆的掌聲。
不用猜也知道掌聲來自葉昭,許夜笙略帶不滿地說:「不注重觀演禮儀,在不恰當的時刻鼓掌,分散舞者注意力可是極其無禮的行為,也很危險。」
葉昭本就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此時不由得笑問:「什麼危險?」
「那會導致動作失敗。」
「那不就是許小姐學藝不精嗎?怎能怪到我的頭上?」
「你這個人蠻不講理。」
「對心上人,哪裡需要講理呢?」他對誰都一副笑眯眯的樣子,走腎不走心是這些上位者的原則,許夜笙心裡門兒清。
她不相信葉昭看過那麼多年的芭蕾舞演出,會不知道在舞者動作定格完成之前觀眾不能鼓掌。他分明是故意逗她,欺負她玩。
許夜笙也慶幸自己能吸引到葉昭的目光,至少讓她有接近他的機會。
「還生氣呢?」
許夜笙沒理他。
葉昭裝作一副賠禮道歉的樣子,文質彬彬地說:「許小姐別生氣,不然我給你賠禮道歉?」
「有誰會生葉先生的氣?」
他卻不接這個話茬,自顧自地說起其他來:「芭蕾藝術起源於義大利,卻誕生於十七世紀後期的法國宮廷。芭蕾為法語‘ballet’(芭蕾舞)的譯音,詞源是義大利語的‘balletto’(芭蕾舞)。義大利語ballo(舞會)意為跳舞,ballare(跳舞)即為跳舞的動詞。」
「你想說什麼?」許夜笙不解地問。
「我想問你,有沒有興趣去一趟義大利。」
「啊?我嗎?」許夜笙有點兒不安,「舞團的排練這麼緊張,哪兒有時間去呢?再說了,出國的資金也……」
「護照我幫你搞定,團長那裡我也說過了。這次在義大利milano(米蘭)有國際芭蕾舞比賽,你們可以報名參加,機票以及開銷由我出。」
「君子不食嗟來之食,葉先生太破費了。」
葉昭無奈:「許小姐是女人,可算不得君子。你不肯來,是對自己不自信不敢參賽,還是對我有什麼偏見?如果你是為了之前的那些事情,我也不是有意要對你這樣。如果不是許小姐明裡暗裡地給我提示,我也不會下手。怪就怪許小姐太多情,佳人在側,是個男人都按捺不住。」
他把之前的事情描述成一個小小的意外,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潑咖啡這樣的一樁小事兒。
再揪著不放就沒勁了,許夜笙鬆了一口氣,說:「也不是這些緣故,我從來沒出過國,有點兒膽怯。葉先生說風就是雨的,也不讓我緩緩。我能考慮兩天嗎?我決定了就來告訴你。」
葉昭淡笑著點頭,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是典型的笑面虎。
他給她留了一個電話號碼:「這是我的私人號碼,只要許小姐有吩咐,我隨叫隨到。」
許夜笙緊緊地攥住那張紙,掌心裡潮溼一片,全是汗。
她不相信葉昭會這麼容易被人闖入心防,他是不是另有所圖?
她若是歡喜,欣然地接受他,放鬆了警惕,那不正中他的圈套了?
許夜笙思緒萬千,等她渾渾噩噩地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廚房亮著燈,是江彥在等她。
她獨自去酒吧喝了一點點酒。許夜笙的酒量不行,小酌一杯便微醺,兩頰酡紅,她非但不顯得狼狽,還平添幾分嫵媚。
江彥不悅,問:「你和誰喝酒了?」
許夜笙甜美地笑,並不開口。
江彥不想逼問,知道她這時候出口的答案對他一點兒好處都沒有。
他給她倒了一杯濃茶,兌了礦泉水,等水溫合適,喂到她的唇邊。
有一些醉意的許夜笙乖巧到討喜,不但乖乖地喝水,還朝江彥笑。那種笑風情萬種,令人無法自拔,江彥險些被撩得把持不住。
他強忍莫名的煩躁,斂眉觀察自己的指尖。
許夜笙喝了茶,枕著手臂睡了一會兒,聲音低低地問他:「你怎麼了?大晚上等我回家。」
江彥很想脫口而出一句,沒事兒就不能等你回家嗎?可轉念一想,他以什麼身份和立場說出這句話呢?他自嘲地一笑,只得作罷。
他說:「我查到了有關林漓的事兒。」
許夜笙很激動:「不是讓你別插手這事兒嗎?」
「我不插手,等你走投無路去乞求葉昭?!」江彥也不知哪兒來的火氣,突然就爆發了。許是江彥看到許夜笙單手扶著牆,靠在玄關處,明明醉了卻仍舊固執地單指挑著涼鞋帶子,孤獨地脫著鞋。光打在她的腳踝上,皮膚白得發亮,如玉般溫潤。
她沒瞧見屋裡有人嗎?她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能喊他搭把手嗎?
她就算要接近葉昭,不會讓人送她回家嗎?那種「玩夠了連送女人回家都做不到」的男人,有什麼可靠的?她就算是逢場作戲,也沒必要做得這樣真,還陪酒,就差獻身了!
他想說出這些話,想質問許夜笙。可他明明答應好了的,只要他不干涉她的事情,她就允許他待在她的身邊。
如果捅破了這一層窗戶紙,他一定會被許夜笙毫不留情地趕走的。
他不甘心哪,真的不甘心哪。
許夜笙啟唇,丁香般的小舌蠕動,似乎想說什麼,欲言又止。
她低低地笑:「你……喜歡我什麼呀?你總是胡思亂想,亂猜這些事情。我只是心情不好,喝了一點點酒,就這樣而已。」
她膽子變大了,望著江彥的那雙水靈的杏眼渙散,根本聚焦不了。
江彥煩悶地扯了扯領帶,和一個酒鬼吵什麼吵。
不過,聽到許夜笙說沒和葉昭廝混,無論這是真是假,都讓江彥的心稍安。
江彥繼續說:「林漓曾是李又風的病患的事兒,你知道了。那麼,你知道她患的是什麼病嗎?」
「什麼?」腦子像是凍住了,許夜笙想不出細節,只能小聲地問他。
「她患有ptsd(post-traumaticstressdisorder),也就是創傷後應激障礙。這類人一般是在經歷過戰爭、交通事故或是其他殘暴的兇殺案等創傷性事件後產生的心理疾病。ptsd的症狀是日夜做噩夢,遇事悲觀,嚴重的話,會導致逃避社會、心理封閉甚至是出現極端行為。而李又風就是負責對林漓進行針對創傷的行為認知治療的心理醫生,也就是說,李又風是把林漓從噩夢裡拉出來的人,林漓會對李又風日久生情並不奇怪。」
許夜笙撇撇嘴,對這些並不感興趣。若是每個人都能得到救贖,那又為何會有人一直待在泥濘的地獄呢?她就是那個不幸者。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問:「我想知道,林漓究竟做了什麼,才會有這樣的心理障礙?」
江彥在聊起正事兒的時候很認真,換下鋒芒畢露的冷峻模樣,對許夜笙說:「你倒是問到了點子上,我來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兒。林漓是十四年前義大利‘紅房子八音盒殺人事件’的倖存者。網上稱殺人事件發生的地點為casarossa(紅房子),據說那是有名的鬼屋,曾有芭蕾舞者在鬼屋裡死了,被人發現時,唯有八音盒裡的芭蕾小人不斷地旋轉跳舞,停不下來。後來只要有人入住紅房子,就會出現怪事兒,房子就被封了。林漓和一群人去紅房子探險時,莫名地死了四五個同伴。她由於受到了驚嚇,患上了這種心理障礙,選擇回國就醫。大概在十三年前,她找到李又風,進行心理障礙治療,而那一年,也是你姐宋蓉的墜樓事件發生的時候。」
許夜笙嘀咕:「假如李又風幫著葉昭做偽證,說我姐姐患了重度憂鬱症,那麼有沒有可能是林漓有什麼秘密被葉昭抓住了,而李又風為了保護愛人,所以聽從葉昭的安排?」
這個設想太大膽了,而且完全沒有證據,全憑女人的第六感。
人可是很容易被愛左右的生物,愛能殺人,也能救人於水火。許夜笙之所以這樣推測,是因為李又風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即使被人說醫德有損,也要娶自己的病患。這讓病患家屬怎麼看他呢?
「我想查這個案子。」
江彥皺眉:「你怎麼查?」
「我想去一趟義大利,」她福至心靈,說,「正好我有去義大利參加比賽的機會,想去一趟。」
「去義大利?你別告訴我還有葉昭陪同。」
許夜笙舔了舔唇,大大方方地點頭。她與其遮遮掩掩,讓他生疑,倒不如主動暴露。
江彥蹙眉,不滿。他想了很久,說:「那我也去一趟,正巧工作上有讓我去義大利進行學術交流的機會。」
「是嗎?」
「不然呢?你還以為我會為了你千里迢迢地跑到義大利去嗎?別太看得起自己了。」江彥譏諷一句,不敢再多說,怕露出馬腳。
江彥哪有這種閒情逸致跑去歐洲,平素有出國的機會,都通通推託。飛往歐洲,光是長途飛行都要花費十一二個小時,生命有限,他不想浪費時間做沒有意義的事情。
隔天,江彥和專案負責人提起此事,對方還詫異:「你不是不感興趣嗎?」
江彥含糊地說:「此一時彼一時。」
「你來正好哇,反正專案經費都由公司報銷,你做完學術交流以及一些演講,沒準兒還能在當地待小半個月。我女朋友還讓我幫忙買些化妝品,明明義大利賣法國貨也要關稅呀,價格和國內也差不多,還要費勁地跑到海外買。」他嘀嘀咕咕半天,江彥心不在焉地聽。
女人都愛禮物是嗎?他是不是也該給許夜笙買些什麼?
可他們現在關係不清不楚的,他每次見到她,都忍不住刺上幾句,真的能拉下臉來送禮物嗎?
正想著,江彥還是點開了香奈兒的官網挑選香水。臉頰微微地發燙,他一本正經地閱讀香水的材料成分。
從前,他給許夜笙送過什麼嗎?
這樣一說,他又想起來了,那是許夜笙高二的時候,她生日的那天。
江彥晚上要補課,不能趕回家給許夜笙過生日。
陳阿姨人好,知道許夜笙寄人籬下臉皮薄,什麼都不敢提,給許夜笙準備了小驚喜。她特地給許夜笙訂了一個小小的草莓蛋糕,醇厚白潤的奶油搭配上鮮嫩欲滴的草莓,紅白對比,顯得簡單又浪漫。
許夜笙很感激,小聲地說謝謝。
她想著,以後自己長大了,一定要報答陳阿姨。並不是所有人都會給予別人溫暖的,陳阿姨是個溫柔的例外。
許夜笙舔了舔奶油,小口地吃著蛋糕。她特地留了一塊,用保鮮膜封著,放在冰箱裡留給江彥。
她知道他晚上有課,又有些失落,沒能和他過生日。
可能江彥根本就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吧?她和他又沒有什麼特殊的關係,只是同學、房客,他似乎也沒有必要大張旗鼓地為她慶祝吧?
等江彥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他口渴,開啟冰箱,看到照明燈乳黃色的暖光裡有一塊兒微微泛黃的草莓鮮奶蛋糕,心頭一驚。
今天是許夜笙生日呀?!他怎麼給忘了。
他回到房間,翻箱倒櫃地找出一張周杰倫的專輯,還是簽名款。他記得許夜笙喜歡周董,那不如投其所好。
他捏著專輯的掌心都在發燙,私底下給女生送禮物,好像怪怪的。
他送禮只是因為他們同住一個屋簷下,這是最基本的禮貌,並不是因為他們親近。
他垂下眼睫,乾咳一聲。青澀的少年也有別樣的想法,因為這些隱秘的情愫,他薄如蟬翼的耳輪通紅一片。
江彥敲了敲許夜笙的房門,待裡面剛洗完澡的小姑娘探出頭來,他頗不自然地把專輯塞進她的懷裡,說:「這個送你。」
「謝謝。」
「生日快樂。」
「嗯。」許夜笙也很不自在,生硬地回話,眼睛望著鞋尖。她洗完澡了,所以腳上穿的是拖鞋,反觀江彥,還穿著那雙運動鞋,上面甚至有些外面路上的泥土。今晚下了雨呢,他是一路小跑回家,還沒換衣服就惦記著給她送禮物了吧?
不知為何,許夜笙突然在心裡竊喜。
她奓著膽子,對江彥又說了一句:「謝謝你一直記得我的生日,我很高興。」
「嗯,那沒什麼事兒,我回房間了?」江彥心臟亂跳,小跑回房間,鎖上門。
不過就是張明星專輯,她那麼高興做什麼?
可她喜歡他送的禮物,四捨五入,不就是她對他有好感嗎?
江彥尷尬地大聲咳嗽,他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呢!荒謬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