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錯人了,」日落面無表情地說,「我可不是什麼軟腳蝦,輕易上騙子的當。」

我雙臂交叉,小心地把右手朝外讓他看見。

「要是我騙你的話,我就……可惜我沒騙你。剝皮和一個女孩子玩上了,她套他的話——只套出一點。他沒告訴她該去哪裡找老傢伙,她和她的同夥去剝皮住的地方逼問,用熨斗燙他的腳,他驚嚇過度死了。」

日落看起來不為所動。「我的耳朵還有不少空檔,可以多聽點話。」

「我也是,」我沒好氣地叫起來,假裝突然很惱火,「他媽的,你除了認識剝皮外,還說過什麼有用的話?」

他的手指穿在扳機孔處,轉動著槍柄,眼睛跟著打轉。他毫不在意地說:「老傢伙賽普人在西港。這算有用的話嗎?」

「好極了。他手上有珍珠嗎?」

「他媽的,我怎麼會知道呢?」他又穩住槍,把槍垂放在腿上,這回沒有對著我,「你剛提到的競爭對手在哪裡?」

「我希望我甩掉了他們。可是不確定。我可以把手放下,喝一杯嗎?」

「好啊,喝吧!你怎麼攪和進來的?」

「剝皮租住在我朋友的老婆那裡,我朋友在牢裡。她是一個正派的女人,可以信任。剝皮告訴了她,她又拉我進來——這是後來的事了。」

「剝皮死後?你得幾成?我可是說定要得一半的。」

我喝乾了酒,把空杯推到一旁。「去你的說定吧!」

槍舉起了一點,又放下,「總共幾個人?」他喘著粗氣說。

「現在剝皮出局了,剩三個——如果我們能擠走競爭的人。」

「燒腳的傢伙?那沒問題。他們長什麼樣?」

「男的叫拉什·麥德,南方的一個訟棍,五十歲,很肥,八字鬍,深色頭髮,頭頂快禿光了,五英尺九英寸,一百八十磅,沒什麼膽子。女的叫卡蘿爾·多諾萬,長長的黑頭髮,灰色眼睛,挺漂亮,五官小巧,二十五到二十八歲之間,五英尺兩英寸,一百二十磅,上次看到她時,一身藍色衣服,非常兇悍,不折不扣的鐵石心腸。」

日落冷淡地點點頭,把槍收起來。「如果她插手,我們就打趴她。我家裡有輛破車,我們開著慢慢逛去西港看看,也許你可以拿金魚當幌子。聽說他是個金魚狂。我會在暗中配合你。他太狡猾了,我直接去找他簡直是自尋死路。」

「帥呆了,」我誠心地說,「我自己也愛金魚。」

日落伸手拿起酒瓶,倒了兩指深的威士忌,一飲而盡。他站起來,整理好衣領,儘可能地把他的下巴往上抬,儘管他幾乎沒有下巴。

「老兄,千萬別犯錯。這事壓力可不小,大海撈針,軟硬兼施,可能還得要順手牽羊之類的。」

「那沒關係,保險公司的人替我們作保。」

日落拉拉背心的衣角,搓著瘦削的後腦勺。我戴上帽子,把威士忌放進椅子旁邊的袋子裡,接著關上了窗戶。

我們朝門走去。當我正要伸手去扭門把時,外面傳來一陣指關節發出的響聲。我示意日落後退緊貼牆壁,自己盯著門看了一會兒才開啟。

兩支槍幾乎在同一高度戳進來,一支比較小——點三二口徑,一支大的史密斯&威森。他們沒法並排走進房間,所以女的先進來了。

「好了,大人物,」她冷冷地說,「錢多得是,就看你能不能拿到。」

8

我緩緩退回房間,兩個客人跟進來,一邊一個。我被袋子絆倒,往後跌去,撞到地板,滾了一下,側身哀叫。

日落毫不在意地說:「就是這些人啊!好極了!」

兩顆腦袋從我身上移開,我鬆開了槍,藏在腰旁,繼續呻吟。

此時一片沉默。沒聽到槍聲作響。房間的門依然大開,日落平貼在門後的牆上。

女孩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拉什,盯著大偵探——把門關上。這裡不能開槍,誰都不能。」然後我聽到她小聲地加了一句:「用力關上門!」

拉什·麥德一步步往後退,大槍始終指著我。他背對著日落,這讓他眼睛不禁骨碌打轉。我原本可以輕易射中他,但戲碼不能那樣上演。日落雙腳分開站著,吐著舌頭,呆滯的眼睛裡似乎流露出笑意。

他瞪著女孩,女孩瞪著他。他們的槍瞪著彼此。

麥德退到門前,抓著門邊,用力一甩。我太清楚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了。門砰的一聲關上時,點三二同時開火。沒有人會聽到槍聲,因為它早已消失在重重的關門聲裡。

我伸出手,抓住多諾萬的腳踝,使勁一拉。

門砰然關上。她的槍走火了,打中了天花板。

她轉身踢腿,試圖掙脫我的手。日落緊繃的聲音頗有穿透力,「如果你們一定要這樣,那就這樣吧!我們奉陪到底。」他的柯爾特咔嚓一響。

他聲音裡的某種特質穩住了多諾萬。她身體一軟,聽任自動手槍掉到身旁,腳甩開我的手,回頭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麥德把門上的鑰匙一轉,靠在木門上,無聲地喘息著。他的帽子斜在一邊,露出帽簷下兩道膠布帶子。

我腦子轉過這些想法的時候,沒有人移動。外面走廊上沒有腳步聲,沒有警笛聲。我雙膝撐地,把槍收好,然後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人行道上沒有人抬頭看觀美旅館的樓上房間。

我坐在老式的寬窗臺上,感覺有些尷尬,好像牧師說了什麼褻瀆的話一樣。

女孩咬著牙問我:「這鳥廝就是你的搭檔?」

我沒回答。她的臉漸漸漲紅,眼睛開始燃燒。麥德伸出一隻手,揮了一揮,「聽著,卡蘿爾,聽著。這樣不是辦法——」

「閉嘴!」

「好,」麥德被嗆了一下,「好吧!」

日落懶懶地看了女孩三四回,持槍的手輕鬆地憩在胯骨上,整個人完全鬆懈下來。我曾經看過他拔槍,希望女孩沒上當。

他緩緩地說:「我們聽說過兩位。你們的條件是什麼?其實我連聽都不想聽,只是受不了別人亂開槍。」

女孩說:「夠我們四個人分的。」麥德起勁地點著碩大的腦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日落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那就四人等分吧!」他嘆了口氣。

「不過就到此為止。我們去我那裡談一談,我不喜歡這裡。」

「我們看起來一定很白痴。」女孩惡狠狠地說。

「殺人簡單,」日落懶懶地說,「我見多了,所以我們才得談談,因為這不是玩開槍遊戲。」

多諾萬從左臂上滑下絨麵皮手提袋,把點三二放進去,微微一笑。她笑起來很美。

「我下賭注,」她安靜地說,「我加入。你住哪兒?」

「奧特沃特街,我們坐計程車去。」

「好小子,帶路。」

我們都出了房間,搭電梯下樓,四個人像朋友一樣走過擺滿鹿角,填塞野鳥和壓花玻璃框的大廳。計程車出了首都大道,經過廣場,繞過一棟紅色公寓。這棟建築對這個城鎮而言太大了,只有議會開會時才填得滿。沿著電車道,還看到了不遠處的州議會會場和那些大門緊閉的政府辦公樓。

橡樹鑲綴著人行道。花園圍牆後面露出幾棟高宅廣院。計程車急駛而過,轉向一條通往海灣盡頭的路。過了一會兒,高樹之間一塊狹窄的空地上露出一間房子。樹幹後海水在遠方閃爍。房子有個帶頂棚的門廊,小塊草地上盡是腐朽的雜草和過度繁茂的矮叢。骯髒的車道盡頭有個棚子,一輛古董旅行車蹲踞在棚子下。

我們下了車,我付了車費。四個人小心地四處觀望。然後日落說:「我的房間在樓上。樓下住了一位學校老師,她不在家。我們上去聊吧。」

一行人穿過草地來到門廊,日落把門開啟,指指狹長的樓梯。

「女士先請。美人,帶路吧!這個鎮上沒有人鎖門。」

女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徑直從他身邊踏上樓梯。我跟在後面,然後是麥德,最後是日落。

二樓只有一個房間,佔了大部分空間,前面有樹影遮擋,有些昏暗。房裡有一扇老虎窗,寬敞的沙發床放在傾斜的屋頂下,一張桌子,一些藤椅,一個小收音機,地板中間擺著一具黑色小爐子。

日落踱進小廚房,拿著一個方瓶和幾隻玻璃杯回來。他給每個杯子倒上酒,舉起其中一杯。

我們各自拿起酒杯坐下。

日落一口喝光他的酒,彎下腰把杯子放在地上,隨手掏出他的柯爾特。

我聽到麥德打嗝的聲音突然陷入冰冷的沉默。女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彷彿要大笑出聲。接著她身體前傾,左手抓著玻璃杯放在她的挎包上。

日落緩緩地把嘴唇拉成一條細直線。他慢慢地、謹慎地說:「燒腳傢伙,嗯?」

麥德嗆了一下,攤開他的胖手掌。柯爾特朝他咔嗒輕響了一下。他把手放在膝上,抓住了自己的膝蓋骨。

「騙子,燒了人的腳,逼他說出秘密,然後大大方方走進他搭檔的客廳。你們不是想在他腳上綁聖誕節綵帶送來給我吧!」

麥德結結巴巴地說:「好……好吧!你……你要……什……什麼……條件?」女郎輕輕地微笑,一言不發。

日落咧嘴笑笑,輕輕地說:「繩子,用很多泡了水的繩子綁著你們,打上死結。然後我和我的搭檔要上路去抓螢火蟲——就是你們說的珍珠——等我們回來——」他停下,舉起左手橫過喉嚨,「喜歡這個主意嗎?」他瞄了我一眼。

「好,但別這麼大聲嚷嚷,」我說,「繩子呢?」

「櫃子裡。」日落回答,用一隻耳朵示意角落那裡。

我順著牆朝那個方向看去。麥德忽然發出一聲細長的嗚咽聲,眼睛往上一翻,直接從椅子上摔倒在地,昏死過去。

這可嚇壞了日落,他沒預料到會有這麼愚蠢的事發生。他的右手抖動著,最後把柯爾特對準了麥德的背。

女郎的手滑到包下,挎包向上抬高了一寸。緊握在包下的槍咔嚓一響——日落以為那把槍藏在包裡——很快就開火了。

日落咳了一聲,手裡的柯爾特砰的一響,一塊木頭從麥德的椅背處飛彈開來。日落的柯爾特掉了,他的下巴抵在胸前,似乎要抬頭看天花板。他的長腿向前攤開,腳跟在地板上摩擦出聲。他癱坐在那裡,下巴貼胸,眼睛上翻,像醃核桃一樣蔫了。

我把多諾萬小姐身子下面的椅子踢開,她蜷成一團側身跌倒,露出光滑的雙腿。帽子歪到了一邊,她尖叫一聲。我踩在她的手上,腳猛地一轉,把她的槍踢出閣樓。

「站起來!」

她緩緩地站起來,咬著下唇往後退,眼神狂怒,瞬間成了個氣急敗壞的搗蛋鬼。她一直往後退到牆邊,鬼魅般的臉上兩眼閃爍著光芒。

我低頭看一眼麥德,走到一扇緊閉的門前——門後是浴室。我轉了一下鑰匙開啟門,對女郎打了個手勢。

「進去!」

她拖著僵硬的步子走過來,走到我面前,幾乎快碰到我了。

「你聽我說,大偵探——」

我把她推進門內,用力把門關上,扭上鑰匙。對我來說,如果她要跳出窗子也不干我的事。我先前在樓下觀察過那扇窗戶。

我走到日落身邊,摸摸他身上,觸碰到他口袋裡一團硬硬的鑰匙圈。我小心翼翼地拿出鑰匙,以免把他從椅子上弄倒。我沒再找別的東西。

鑰匙圈上有他的車鑰匙。

我又看了看麥德,注意到他的手指和雪一樣白。我走下狹窄黑暗的樓梯來到門廊,繞到屋子旁邊,坐進棚子下的老旅行車,鑰匙圈裡有一把鑰匙剛好能插進車鎖。

車子經過一番折騰才啟動,我開下骯髒的車道來到街邊。我沒聽到或看到屋子裡有什麼動靜。屋子後面和旁邊的高大松樹無精打采地晃動著樹梢,冰冷無情的陽光悄悄穿過樹梢,時斷時續地照射進來。

我掙扎著以最快速度開回首都大道和市區,經過廣場和觀美旅館,穿過橋樑,往太平洋和西港飛馳而去。

9

車子高速行駛了一個多小時,穿過一片稀疏的林地,途中我停下喝了三次水,還有一次停車是因為引擎蓋鬆掉了,然後我被淹沒在一片滾滾濤聲中。寬闊的白色路面,中間畫著黃線,纏繞著山腰,遠方一群屋宇浮現在海洋的亮光中。接著路向兩邊岔開了。左邊的標誌寫著:「西港,九英里」,這條岔路不是通往前方的屋宇,而是穿越一條鐵鏽斑斑的懸臂橋,進入一片飽受暴風災害的蘋果園。

又過了二十分鐘,我終於嘎嚓嘎嚓一路響著駛進西港。這是一片沙質海岬,後面的高地上聳起幾棟木屋。岬嘴盡頭有一個狹長的碼頭,碼頭盡頭有一群帆船,半收的風帆拍打著桅杆。船後是一排浮標和一條不規則的長線,海水帶著泡沫漫過隱藏在水下的沙洲。

沙洲之後,太平洋滾滾流向日本。這是海岸最終端的眺望臺,是人們在美利堅大陸上所能到達的最西邊。這是一個藏匿偷來的兩顆土豆般大小珍珠的老囚犯藏身的絕妙之地——如果他沒有敵人的話。

我在一棟木屋前停下,屋前有個招牌,寫著:「午餐、茶點、晚餐。」一個滿是雀斑的兔臉男人對著兩隻黑雞揮舞著耙子,但雞似乎並不怕他。日落的車引擎還在喘息時,他轉過身來。

我下了車,穿過小門,指指招牌。

「有午餐供應嗎?」

他把釘耙扔向那些小雞,手在褲子上擦抹一下,諂笑著說:「我老婆準備好了。」他又用一種近乎頑皮的語氣小聲對我說:「其實只有火腿和蛋。」

「那就行了。」

我們走進屋子。裡面三張桌子鋪著印花油布,牆上掛著幾幅彩色石版畫,壁爐架上有個玻璃瓶,裡面裝著一個大帆船模型。我坐下來,主人走進一扇彈簧門。有人對他嚷嚷了幾句,廚房裡傳來烹飪的滋滋聲。他走出來,從我肩膀後俯下身,在油布上放了一些餐具和一張餐巾紙。

「現在喝蘋果白蘭地太早了,對嗎?」他低聲說。

我回答這是大錯特錯。他又走開了,拿著玻璃杯和一瓶琥珀色的液體回來,坐在我旁邊倒酒。廚房裡一個男中音唱起歌曲《克洛伊》來,聲音蓋過了那些滋滋聲。

我們碰了一下杯子,喝下一口,等著那股熱辣勁躥上脊樑。

「你是生客吧?」小個兒說。

我說是。

「大概是西雅圖來的吧?你這件衣服真是不賴。」

「西雅圖。」我同意。

「我們這裡很少有陌生人來,」他說著,看著我的左耳,「大家也幾乎不出門。在廢除禁酒令之前——」他停住話頭,啄木鳥般銳利的眼睛注視著我的另一隻耳朵。

「啊!在廢除禁酒令之前。」我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裝作心照不宣地喝了一口酒。

他靠過來,氣都快呼到我下巴上了,「媽的,你在碼頭上的任何一家魚攤都能裝滿貨。進貨時那些玩意兒被藏在螃蟹牡蠣下面。媽的,西港到處都是這種東西,他們把一箱箱的威士忌給孩子玩。先生,這個鎮裡沒有一輛車睡在車庫裡。車庫裡的加拿大酒都壘到屋頂上了。媽的,海防隊的小汽艇專門在每週固定的時間,在碼頭上看著船隻卸貨。禮拜五,總是這一天。」他眨眨眼。

我吐了口煙,廚房裡繼續傳出油炸聲和男中音歌唱的聲音。

「媽的,你不是賣酒的吧!」他說。

「媽的,不是。我是買金魚的人。」

「好吧。」他悶悶不樂地說。

我又倒了一杯蘋果白蘭地。「這瓶我請,」我說,「我要多喝兩杯。」

他來了精神,「你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馬洛。你以為我說金魚是開玩笑,可我不是。」

「媽的,那些小東西怎麼賺錢過活呢?」

我拉了拉袖子,「你剛說這是件好貨色,有人當然就靠著這些花裡胡哨的牌子過活,因為總有喜歡追求潮流的人。不過我聽說這兒有一個老頭收了真正的好貨,也許他願意賣那些他自己培育的東西。」

一個長鬍子的大塊頭女人把廚房門踢開一英尺,大叫:「來拿火腿和蛋!」

店主碎步跑過去,把我的食物拿了回來。我吃的時候,他從頭到尾把我打量了一遍。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下的那條瘦腿。

「老華萊士,」他吃吃笑著,「當然了,你是來找老華萊士的。媽的,我們不太認識他,他不跟鄰居打交道。」

他在椅子上轉過身,指著油膩的窗簾外的遠丘。山丘頂上有一棟黃白屋子在太陽下閃耀。

「媽的,他就住在那裡。他有一堆……金魚。嗯?媽的,實在太離奇了。」

我已經對小個兒失去了興趣。我狼吞虎嚥吃完食物,付了錢,還買了三夸脫——一夸脫一塊錢的蘋果白蘭地,搖搖手,回到外面的旅行車裡。

好像沒必要那麼急。麥德會從昏迷中醒來,會解救那個女郎。但他們不知道西港的事情。日落在他們面前沒有提到這個地名。他們到奧林匹亞時還不知道,否則會直接到那裡去。如果他們在我旅館房間門外偷聽,就知道我不是一個人。但他們闖進來時,沒有表現出知道這回事的樣子。

還有很多時間。我開到碼頭四處看了看。橋看起來很堅固,那兒有魚攤,酒攤,漁夫進出的低階酒館,檯球室,一排老虎機,脫衣秀拱廊。橋下的木桶裡,餌魚在水裡跳來跳去。還有一群遊手好閒的人,他們對任何想幹預的人都是麻煩。我沒看見什麼維持法紀的人。

我開車往山丘那棟黃白屋子駛去。屋子頗為孤寂,離下一處住戶有四條街遠。前面種著花,綠草如茵,還有假山庭園。一個婦人一身褐色與白色印花的布衣,拿著噴槍驅殺蚜蟲。

我讓車子自己熄火,下了車,脫下帽子。

「華萊士先生住這裡嗎?」

她有張俊美的臉,安靜,皮膚緊緻。她點點頭。

「你想見他嗎?」聲音安靜堅定,口音很好聽。

她聽起來不像是訓練有素的強盜之妻。

我告訴她我的名字,說我在城裡聽說他養了很多金魚。而我對品種奇特的金魚尤為感興趣。

她放下噴槍,走進屋去。蜜蜂繞著我的頭頂嗡嗡叫,這些毛茸茸的大蜂無懼於海面吹來的寒風。遠處海濤拍打沙堤之聲仿若背景音樂。我覺得北方的陽光有些陰冷,骨子裡沒有一絲暖意。

婦人從屋子出來,手扶著門。

「他在樓頂,」她說,「希望你不介意爬樓梯。」

我繞過兩把樸素的搖椅,進入了偷林德珍珠的人的家。

10

大房間裡到處是魚缸,上下兩排放在釘牢的架子上,大的橢圓形魚缸裝著金屬架,有些上面裝著燈,有些下面打著燈。長滿藻類的玻璃後面,水草裝點成自然的圖案,水裡反射著鬼魅般的綠光,七彩的魚兒在綠光裡穿梭遊動。

魚缸裡有修長宛如金鏢的魚,還有長尾曼妙的日本紗尾,旗魚像彩色玻璃一樣透明,黑龍睛金魚長著青蛙似的臉和多餘無用的鰭,它們緩緩滑過綠水,好像覓食的大胖子。

房間裡大部分的光線來自傾斜的大天窗,天窗下光溜的木桌旁,一個高瘦憔悴的人左手抓著一條扭動的紅魚站著,右手則拿著一邊貼著膠布的安全刀片。

他灰色寬眉下的眼睛抬起來看我,他的眼睛深凹,幾乎沒有顏色,眼神令人捉摸不透。我走到他旁邊,看著他抓著的魚。

「黴菌?」我問。

他緩緩地點點頭,「白黴菌。」他把魚放在桌上,小心地攤開垂幔似的鰭。魚鰭腐爛分裂,朽爛的邊緣有一層白苔。

「白黴菌,還不算太糟糕。替這傢伙修剪一下,很快就能恢復健康。先生,找我有事嗎?」

我拿著一根香菸在手指間打轉,對他微微一笑。

「跟人一樣,」我說,「我指的是魚。它們也會得不該得的東西。」

他把魚按在木桌上,修掉魚鰭朽爛的部分。然後攤開尾巴進行修剪,魚兒很快就停止扭動了。

「有些可以治好,」他說,「有些治不好。例如你就沒辦法醫治魚鰾的疾病。」他抬頭瞄我一眼,「也許你認為這會傷害它,其實不然。你可以摔死一條魚,但無法像傷人心那樣去傷魚的心。」

他放下刀片,用棉花棒沾些紫藥水,塗抹在割除的部位上。然後用手指沾些白色凡士林塗抹在上面。之後他把魚丟進房間一旁的小魚缸。魚兒安詳地游來游去,非常自在滿意。

這個憔悴的人擦擦雙手,坐在長椅的一端,無神的眼睛盯著我。他曾經英俊過,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對魚有興趣?」他問,聲音是那種長時間待在牢房和放風院子裡養成的喃喃低語。

我搖搖頭,「不是特別有興趣,那只是個藉口。賽普先生,我大老遠跑來這裡找你。」

他舔舔嘴唇,繼續盯著我。等他的聲音再現時,感覺又疲倦又柔軟。

「先生,請叫我華萊士。」

我吐了一口菸圈,手指戳進菸圈裡。「為了我的工作,我必須叫你賽普。」

他身體前傾,雙手落在分開的瘦膝上,又緊握在一起。骨節嶙峋的大手曾幾何時也做過許多苦工。他的頭稍稍抬起,雜亂的眉毛下死氣沉沉的眼睛冷淡無情,但聲音依舊溫和。

「一年沒見過條子了。哪派的?」

「你猜。」我說。

他的聲音更溫和了。「聽著,條子。我在這裡有個很好的家,生活很平靜,沒有人再來煩我,也沒有人有權利煩我,我直接從白宮得到的赦免令。我沒事養金魚玩,一個人只要用心照顧什麼就會喜歡什麼的。我不欠世界半毛錢,我已經付出了代價。我老婆有錢足夠我們過日子,我就是圖個清靜,條子。」他停了下來,再次搖搖頭,「你們沒辦法整倒我的——再也做不到了。」

我沒說話,微微一笑,看著他。

「沒有人碰得了我。我直接從總統辦公室拿到的赦免令,我只想清靜度日。」

我搖搖頭,繼續對他微笑。「但是你就是得不到這樣東西——除非你屈服。」

「聽著,」他輕柔地說,「你可能剛接這件案子,還有些新鮮感,想撈點名氣。但對我而言,這案子糾纏了我二十年,很多人也是,其中有些還很聰明。他們知道我沒有拿珍珠,從來沒有。是別人拿走了。」

「郵差,當然。」我說。

「聽著,」他的聲音依然輕柔,「我坐了牢,看遍所有的人情冷暖。我知道他們會不停地猜想——只要記得的人還活著。我知道他們不時會派個混混來攪和一下。不過那沒關係,我不介意。現在我要怎樣才能勸你打道回府呢?」

我搖搖頭,盯著他背後安靜的大魚缸裡漂游的魚兒。我覺得很累。屋內的沉靜在我腦海裡製造著恐怖畫面——一列火車穿過黑暗,一個強盜藏在郵車裡,槍聲迸鳴,郵差登時斃命——一滴掉落在水缸裡的水,一個保守秘密十九年的人——幾乎保住了秘密。

「你犯了一個錯誤,」我緩緩地說,「記得一個叫‘剝皮’馬度的傢伙嗎?」

他抬起頭。我看得出他在搜尋著記憶。但這名字好像對他沒有任何意義。

「一個你在萊文沃思認識的傢伙,因為偽造二十元鈔票進監獄的小混混。」

「有了,我記得。」

「你告訴他你有那些珍珠。」

我看得出他不相信我。「我一定是在開他玩笑。」他緩緩地說,一臉茫然。

「也許吧,但重點是他不這麼認為。他不久前和一位自稱日落的夥伴來到這附近。他們在某個地方碰到你,剝皮認出了你,開始盤算如何發點橫財。不過他是個毒罐子,睡覺時說夢話。一個女人得了訊息,然後還有另一個女人和一個訟棍也揣測出來。剝皮的腳被燒焦,人也死了。」

賽普眼皮眨也不眨地盯著我。嘴角的皺紋加深了。

我揮揮香菸,繼續說下去,「我們不知道他到底說了多少,不過這個訟棍和這個女的在奧林匹亞。日落也在奧林匹亞,只是他也死了。他們殺了他。我不確定他們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哪裡,但遲早會知道,不然別人也會知道。如果警方找不到珍珠,你又沒打算出售,那麼就能耗掉他們的耐心。你也可以耗掉保險公司或者郵局的人的耐心。」

賽普紋絲不動。他關節嶙峋的大手夾在膝蓋中間沒有移動。死魚眼只管瞪著我。

「但是你沒辦法擺脫江湖混混,他們從不罷休,總會有兩三個心狠手辣的傢伙時間多,閒錢也多,前來找你麻煩。他們總會有辦法得到想要的,比如綁架你老婆,或把你抓進林子裡,揍你一頓。這些你都得受著……現在我有一個不成熟的小建議。」

「你是哪一路的?」賽普忽然問,「我覺得你聞起來像條子,但不確定。」

「保險公司的,」我說,「條件是這樣,總共兩萬五的賞金,五千塊分給告訴我這件事的女人。她通過正當渠道獲得的訊息,應該分到一份。一萬給我。我幹了所有的活,承擔所有的風險。一萬給你——通過我。你直接要的話,一毛都拿不到。還有什麼問題嗎?」

「聽起來不錯,」他溫和地說,「只是有一個問題,我沒有珍珠,條子。」

我狠狠瞪他一眼,我該說的都說了,再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我直起身子離開牆邊,把菸蒂丟在木地板上,用力踩滅,轉身要走。

他站起來,伸出一隻手。「等一下,」他嚴肅地說,「我證明給你看。」

他經過我面前出了房間。我盯著魚,咬著嘴唇,聽到抽屜開啟關上的聲音,顯然是附近的房間傳來的。

賽普回到養魚室,枯瘦的手上握著一把閃亮的點四五口徑哥爾特槍,槍管像一個人的手臂一樣長。

他拿槍指著我,說:「我這裡面有六顆珍珠,鉛做的。六十碼之內我可以射中蒼蠅的鬍鬚。你不是什麼條子。趕緊滾——告訴你那些眼熱的朋友我隨時都準備好打爛他們的牙齒,星期天則多送一顆子彈。」

我一動沒動。這人的死魚眼裡有股瘋狂。我不敢動。

「那玩意可真夠瞧的,」我緩緩地說,「我可以證明我是條子,你有前科,而且拿那把槍又是罪上加罪。把槍放下,我們好好談談。」

我聽到好像有車子停在屋外的聲音。煞車讓輪胎嘎吱作響。腳步聲經過走道,上了樓梯。忽然傳來幾聲尖叫,這是一個人被抓住時發出的驚呼聲。

賽普退到桌子和一個二三十加侖的水箱之間。他對我露出一個笑容,一個賽場上拳擊手利落的笑容。

「看來你的朋友追上你了,」他慢吞吞地說,「趁你還有時間——還留著一口氣,把槍拿出來丟在地上。」

我沒有動。我看著他眼睛上雜亂的眉毛,又直視他的眼睛。我知道如果我動一下——即使照他說的話做——他也會開槍。

腳步聲已經上了樓梯,聽起來有些拖沓,似乎其中有人在掙扎。

三個人走進房間。

11

賽普太太首先進來,她步履僵硬,眼神呆滯,手臂僵硬地半舉著,雙手向前似乎想抓住什麼。她的背後有把槍,卡蘿爾·多諾萬的小點三二被緊緊地握在她纖小殘酷的手裡。

麥德殿後,他醉醺醺的,喝得滿臉通紅,面目猙獰,估計是借酒壯膽。他對我揮著史密斯&威森,惡狠狠地盯著我。

多諾萬把賽普太太推到一旁。這個老婦人跌坐到角落裡,雙膝跪地,眼神空洞。

賽普瞪著多諾萬這女人。他顯得有些驚訝,因為她是個女孩,而且年輕漂亮。他不習慣和這種型別的姑娘打交道,她似乎消除了他胸中的火氣。如果換成是個男人的話,他一定早把他們打成碎片了。

這個身材嬌小、臉龐白皙的女孩冷冷地對著他,聲音冷酷,叫人心寒,「好了,老傢伙,丟掉你的大槍,乖一點。」

賽普緩緩彎下腰,眼睛卻沒有離開過她,他把碩大的柯爾特放在地上。

「老傢伙,把槍踢開。」

賽普把槍踢開。槍滑過光禿的木地板,往房間中心溜去。

「這才聽話,老傢伙。拉什,你看著他,我來替條子繳械。」

兩把槍同時轉向,現在那雙灰色冷酷的眼睛看著我。麥德走到賽普跟前,用史密斯&威森頂著他的胸膛。

女孩不懷好意地微笑著,「柯聰明,嗯?你可真能冒險,不是嗎?大偵探,這回失手了吧。你都不搜一搜你那瘦巴巴的同夥,他鞋子裡有一張地圖。」

「我不需要。」我很快回了一句,對她笑笑。

我儘量裝出迷人的笑容,因為賽普太太正在地板上挪動膝蓋,每挪動一次,就離賽普的柯爾特更近一點。

「可惜你現在徹底完了——你和你的大笑臉都見鬼去吧。舉起你的鳥爪,讓我搜你的鐵槍。舉起來,老兄!」

她還是個女孩,大約五英尺兩英寸高,重量大約在一百二十磅左右。她只是個女孩。我六英尺一英寸半高,一百九十五磅重。我舉起雙手,擊中她的下巴。

這可真瘋狂,不過我實在受不了多諾萬—麥德的行為,多諾萬—麥德的槍,多諾萬—麥德的狠話。我用力擊中她的下巴。

她往後退了一碼,小槍開火了。一顆子彈燃燒著我的肋骨,她開始倒下去,緩緩地,好像電影慢動作。這看起來有些傻。

賽普太太拿起柯爾特,對著她的背開了槍。

麥德轉過身,就在這時,賽普衝向他。麥德往後一跳,大叫一聲又把槍口對著賽普。賽普僵在那裡,憔悴的臉龐上又露出狂野的笑容。

柯爾特射出的子彈把女孩擊倒在地,她好像被狂風掀翻的一道門。藍色衣裙晃動,有什麼東西撞在我的胸膛上,是她的頭。當她掙扎著站起來時,我看了下她的臉,那一刻她臉上的表情,是我從來沒見過的。

然後她縮成一團倒在我腳邊的地板上,小小的,毫無生氣,鮮紅的血液從身下流出來。那位高大安靜的婦人站在她身後,兩手握著冒煙的柯爾特。

麥德朝賽普開了兩槍,賽普向前一頭栽倒,撞在桌子一角,臉上還掛著笑容。他用來治療病魚的紫藥水灑得滿身都是。他倒下時,麥德又朝他開了一槍。

我抽出魯格,對著麥德身上我所能想出最痛又不致命的地方——膝蓋後面——開了一槍。

他應聲而倒,好像被一根隱藏的鐵絲絆倒了。他還沒開始哀叫前,我就給他戴上了手銬。

我把地上所有的槍都踢開,走到賽普太太面前,拿走了她手上的大柯爾特。

房間裡沉靜了一會兒。縷縷輕煙飄向天窗,在午後的陽光裡呈現出朦朧的灰白色。我聽到遠處海濤咆哮的聲音,接著又聽到旁邊一聲微弱的口哨。

是賽普想說話。他老婆爬向他,依然膝蓋跪地,弓著身子趴在他身旁。他的嘴唇上鮮血汨汨而流。他用力眨眼,想讓頭腦清醒。他撐起頭對著她微笑,非常微弱地說:「龍睛金魚,海蒂——龍睛金魚。」

隨後他的脖子一鬆,笑容消失,頭歪向一側,倒在木質地板上。

賽普太太摸摸他,然後非常緩慢地站起來,看著我,眼神平靜,沒有傷感。

她以低沉而清楚的聲音說:「請你幫我把他抬到床上好嗎?我不喜歡他和這些人在一起。」

我說:「沒問題。他說的是什麼?」

「不知道,大概是關於他的金魚之類的廢話。」

我抬起賽普的肩膀,她抓著他的腳,合力把他抬進臥室,放在床上。她把他的手合在胸前,幫他合上眼睛,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下。「就這樣,謝謝,」她沒看我,「電話在樓下。」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把頭埋在賽普手臂附近的被單裡。我走出房間,關上門。

12

麥德的腿還在慢慢流血,但沒有生命危險。我拿一條手帕綁緊他的膝蓋時,他萬分恐懼地看著我。我估計他是肌腱斷裂或者膝蓋骨破損。一會兒警察來抓他時,他走起來可能會有點兒一瘸一拐。

我走下樓,站在門廊上看著前面兩輛車,然後下坡,往碼頭走去。除非有人碰巧經過,否則沒有人知道槍聲來自何處,甚至有可能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這附近的樹林裡大概常常有人放槍。

我走回屋子,看著客廳牆上的電話,決定先不碰它。還有事困擾著我。我點燃一根香菸,盯著窗外,耳朵裡響起鬼魅般的聲音,「龍睛金魚,海蒂,龍睛金魚。」

我上樓回到養魚室。麥德已經在呻吟了,顯然,痛苦難當。我何必在意麥德這種狠毒的惡棍呢?

女孩已經斷氣。所有魚缸都完好無損。魚兒自由自在地在綠色水裡游來游去,它們也不在乎麥德。

養著黑色龍睛金魚的魚缸在角落裡,大約十加侖大小,裡面只有四條,都長得很肥,魚身大約四英寸長,全身漆黑。其中兩條浮在水上吸氣,兩條在底下慢悠悠地遊動。它們的身體粗大厚實,尾巴大大地舒展開來,凸出的大眼睛面對你時,看起來像青蛙。

我看著它們在魚缸裡的綠色水草間遊動。兩隻紅色的椎實螺貼在魚缸內壁上,給玻璃做清潔。缸底的兩條看起來更肥大遲緩。我在想為什麼。

兩個魚缸之間有隻長柄濾網。我拿起濾網往裡撈,撈到其中一條大金魚。我翻過網子,看著魚兒微帶銀色的肚子,一個類似縫合過的疤痕赫然在目,我摸摸那個地方,發現裡面有個硬塊。

我把另一條也從水底撈出來,一樣的疤痕,一樣的圓硬塊。我又抓起在上面吸氣的其中一條,沒有疤痕,沒有圓硬塊,而且比較難抓。

我把它放回魚缸,我該料理的是其他兩條。我和那個人一樣喜歡金魚,但正事終歸是正事,犯罪怎麼說都還是犯罪。我脫掉外套,捲起袖子,拿起桌上一邊貼著膠布的刀片。

這真是個骯髒的活兒,花了我大概五分鐘的時間。然後它們躺在我的掌心裡——直徑四分之三英寸,沉重飽滿,色澤乳白,閃閃發亮,其他珠寶不可媲美。這正是林德珍珠。

我把它們洗乾淨,用手帕包起來,放下袖子,穿回外套。我看著麥德,看著他痛苦且驚恐的小眼,看著他臉上的汗水淌下來。我根本不在乎麥德,他是個殺手,是個心狠手辣的劊子手。

我走出養魚室,臥房的門仍然關著。我走下樓,拿起牆上的電話。

「這是西港的華萊士家,」我說,「這裡出了意外,需要醫生和警察。你們能幫忙嗎?」

一個女孩的聲音說:「我會想辦法找個醫生,華萊士先生。可能要費一點時間。西港有個鎮警長,他可以嗎?」

「可以吧!」我謝謝她,掛上電話。在鄉下地方安個電話還是有它的用處。

我點燃另一根香菸,坐在門廊簡樸的搖椅上。過了一會兒,屋內傳出腳步聲,賽普太太走出屋子。她站了一會兒,眺望著山丘下方,然後坐在我旁邊的另一張搖椅上,乾澀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我猜你是個偵探。」她慢慢地說,有些遲疑。

「沒錯,我為林德珍珠的投保公司效勞。」

她別過頭去,看著遠方,說:「我以為他在這裡可以得到平靜,再也沒有人會來騷擾他,我以為這個地方是個庇護所。」

「他不應該留下那些珍珠的。」

她轉過頭,這一次動作很快。她現在看起來有些錯愕,然後現出一絲驚慌。

我把手伸進口袋,拿出疊著的手帕,開啟放在手掌上。兩個價值十萬美元的「兇手」平躺在白麻布上。

「他原本可以得到安寧,」我說,「沒有人會來打擾他,但是他不甘心。」

她猶疑地看著珍珠,然後嘴角抽搐,聲音沙啞地說:「可憐的華利,還是讓你找著了。你很聰明,你知道嗎?他殺了幾打魚才學會那個把戲。」她抬頭看著我的臉,眼底露出一絲詫異。

她說:「我向來憎惡這個主意。你知道《聖經》故事裡的代罪羔羊嗎?」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

「人類把自己犯的罪加諸動物身上,然後把它們趕到荒野裡去。那些魚就是他的代罪羔羊。」

她對我微笑,我卻沒有報以微笑。

她仍然微微地笑著說:「你知道,他曾一度擁有那些珍珠,真的珍珠。經過那麼多磨難,他覺得那些珍珠理應屬於他。但即使他再次找到它們,他也不可能從中得到任何利益了。好像他在牢裡的時候,可能是因為有些地標改了,反正他出獄後無法找到在愛達荷埋藏珍珠的地點。」

似乎有一根冰涼的手指順著我的脊樑往上爬。我張開嘴,聲音似乎不是我自己的:「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摸著一顆珍珠。我的手還拿著它們,好像被釘在牆上的架子。

「所以他就買了這些,」她說,「在西雅圖買的,是空心的,塞滿白蠟。我忘了他們怎麼稱呼這道工序,不過看起來很不錯。當然我從來沒見過真正價值非凡的珍珠。」

「他買這些做什麼?」我的聲音有些嘶啞。

「你還不明白嗎?這是他的罪孽,他必須得把它們藏在荒野之中,藏在這個荒野裡。他把它們藏在魚肚裡。還有你知道——」她向我靠過來,眼睛發亮,非常誠懇地說,「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到了最後,就最近這幾年,他好像真的相信他藏的是真正的珍珠。你聽懂了嗎?」

我低頭看著我的珍珠,緩緩地合攏手掌。

我說:「賽普太太,我是個平凡人。我不懂什麼代罪羔羊的想法。我敢說他就是在自欺欺人——跟任何正常的失敗者一樣。」

她再次微笑,她笑起來很漂亮。然後她輕輕地聳了聳肩。

「當然你會這麼想,但是我——」她攤開手,「唉,現在都無所謂了。我可以把它們留作紀念嗎?」

「它們?」

「嗯——那兩顆假珍珠。你當然不會——」

我站起來。一輛無頂的福特跑車緩緩爬上山丘。車裡的人背心上有顆大星星。引擎喘氣的聲音就像動物園禿頭的老猩猩生氣時發出的叫聲。

賽普太太站在我身邊,一隻手半伸出來,帶著一絲懇求的神色。

我突然憤怒地對她咧嘴一笑。

「好,你可真有一套,」我說,「我差點就上了當,要不是冷靜下來想了想。不過你幫了大忙,女士!‘作假’正是你個性裡的一面。而且你拿槍的動作又快又狠。賽普最後的遺言露了馬腳。‘龍睛金魚,海蒂——龍睛金魚。’如果石頭是假的,他不會費勁這麼說。而且他也沒那麼傻,一路自欺欺人到這般田地。」

她臉上的表情好一會兒都沒有變化,然後變了臉,眼睛突然露出可怕的神情。她嘟起嘴,對我啐了一口,然後進屋甩上了門。

我把兩萬五塞進背心口袋。一萬兩千五給我,一萬兩千五給凱西。我可以想象把支票給她時她的眼神。還能看到她把錢放在銀行裡,一心等待強尼從昆丁假釋出獄。

福特停在其他車後面,開車的人對著旁邊吐了一口痰,猛拉手剎,直接從車裡跳了出來——是個穿著襯衫的大個子。

我走下階梯去迎接他。

註釋

在美國,如遇家中有人去世,就拉下窗簾告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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