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我閒著沒事,坐在辦公室裡晃著兩條腿。一陣溫暖的輕風從窗外吹進來,裹挾著巷子對面梅森旅館油爐的菸灰,這些菸灰在辦公桌的玻璃面上打滾,一粒粒的,好像花粉撒落在一塊空地上。

凱西·荷恩走進來時,我正想出去吃午飯。

她個子很高,一臉憔悴,眼神憂傷,滿頭金髮。她從前是個警察,後來因為嫁給一個犯詐欺罪的無恥小混混強尼·荷恩,想要指引他改邪歸正而丟了工作。他沒有改邪歸正,不過她在等他出獄,以便再試一次。同時她在梅森旅館經營雪茄攤子,在廉價的雪茄煙霧中看著騙子癟三來來去去,並偶爾借給其中一人十塊錢好讓他出城離開。她就是那麼心軟。她坐下來,開啟閃亮的大提袋,拿出一包香菸,用我桌上的打火機點燃一根。她吐了一口煙霧,對著煙皺皺鼻子。

「你聽說過林德珍珠嗎?」她問,「哎,這一身藍嗶嘰真光鮮。你銀行賬戶裡一定有錢,看你穿的衣服!」

「你的兩個問題,答案都是否定的,」我說,「我從來沒聽說過林德珍珠,銀行裡也沒有錢。」

「那麼你大概會願意從兩萬五中分一杯羹了。」

我幫她點燃一根香菸。她站起來,關上窗戶說:「我上班時已經聞夠那家旅館的氣味了。」

她又坐下,繼續說:「這是十九年前的事。警方把那傢伙關進萊文沃思十五年,放他出來也有四年光景了。一個北方來的大木材商叫蘇爾·林德,給他老婆買了這東西——我是說珍珠——只有兩顆,價值二十萬。」

「那得牛車才拉得動。」我說。

「我看你是不懂珍珠,」凱西說,「不只看大小。反正現在價值更高,而且保險公司開出的兩萬五賞金仍然有效。」

「我懂了,」我說,「有人把東西藏起來了。」

「這會兒,你終於有點頭緒了。」她把香菸丟到一個菸灰缸裡,讓其繼續燃燒。和其他女士一樣,我替她把煙捻熄。「那傢伙就是因為這個進了萊文沃思,只是警方一直沒辦法證明他拿了珍珠。那是一樁搶劫郵車的案子。他設法躲在車上,在懷俄明州槍殺了郵遞員,搶走掛號郵件,逃掉了。他逃到英屬哥倫比亞才落網。但他們當時沒能把東西拿回來,只是抓到了他,最後他被判無期徒刑。」

「如果這個故事很長,那麼我們就喝一杯吧!」

「日落前我從來不喝醉,這樣才不會變成癟三。」

「這對因紐特人來說可不容易,尤其是夏天的時候。」

她看著我拿出小扁瓶,然後繼續說下去。「他的名字叫賽普——華利·賽普。從頭到尾全是他一個人單打獨鬥,他怎麼也不肯吐露實情,門兒都沒有。過了漫長的十五年,他們開釋他,希望他會吐出贓物。除了珍珠,他什麼都放棄了。」

「他把東西藏在哪裡?帽子裡嗎?」

「聽著,那可不是什麼俏皮話,我有那些珍珠的線索。」

我用手捂住嘴,一臉嚴肅。

「他說他從來就沒拿珍珠,他們大概有些相信了,所以放他走了。但這些珍珠確實在郵車上,掛了號,可是從此蹤跡全無。」

我的喉嚨開始覺得有些乾燥,什麼都沒說。

凱西繼續說下去:「有一次在萊文沃思——那麼多年只有一次,賽普喝醉了,變得有些緊張兮兮。他的室友是個小個兒,叫‘剝皮’馬度。他因為偽造二十元鈔票服刑二十七個月。賽普告訴他,他把珍珠埋在了愛達荷州。」

我的身子往前傾了一些。

「開始覺得有趣了,嗯?好,聽著。剝皮現住我家,他有可卡因癮,睡覺時愛說話。」

我又往後靠去,「哎呀,天哪!簡直就是眼睜睜放任賞金溜走了。」

她冷冷地看著我,然後臉色又柔和下來。「好,」她的聲音有些絕望,「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這麼多年過去了,所有的聰明人一定都經手過這個案子,郵局的人也好,私家偵探什麼的也好。結果冒出一個嗑藥的傢伙。但他是個不壞的小癟三,不知怎麼我就是信了他。他知道賽普人在哪裡。」

我說:「這全是他在夢裡說的?」

「當然不是。不過你也知道我是一個長耳朵的老警察。也許我愛管閒事,不過我猜他有過前科,又擔心他嗑藥嗑得太兇。他是我現在唯一的房客,有時候我假裝經過他門口,聽他自言自語。這樣我取得了他的信任,獲知了所有的事。他想要這筆錢。」

我的身子又往前傾,「賽普人在哪裡?」

凱西微笑著搖搖頭,「這件事他就是不肯說,也不肯告訴我賽普現在用的名字,不過他人就在北方,不是在華盛頓州的奧林匹亞就是在那附近。剝皮說在那邊見過他,打聽過他的事情,不過賽普沒見他。」

「那麼剝皮在這裡做什麼?」

「他曾被關進過萊文沃思。你知道老騙子經常會回去看看他跌倒的地方,但他在這裡沒有朋友。」

我又點了一根香菸,喝了一口酒。

「你說賽普已經出來四年了。剝皮待了二十七個月。他這一向都在做什麼?」

凱西同情地睜大深藍的眼睛。「你大概以為他只有一家監獄可以進去。」

「好吧!他會對我說嗎?我猜他要人幫忙對付保險公司的人,以防萬一真有珍珠,而賽普又不願意把東西交到剝皮手裡。對不對?」

凱西嘆了口氣。「是的,他會跟你說的。他也頭疼,不知道在害怕什麼。你現在就去好嗎?免得晚了他又開始嗑藥昏了頭。」

「好啊——如果你要我去的話。」

她從手提袋裡掏出一把扁平鑰匙,在我的本子上寫了一個住址,然後緩緩站起來。

「是個雙拼的房子,兩邊分開,中間有一扇門,鑰匙在我這邊。萬一他沒來開門,你就從那裡進去。」

「好。」我對著天花板吐了一口煙,看著她。

她走向門口,停下腳步,又回來,低頭看著地板。

「我不想多要,」她說,「也許一毛也得不到。但是如果我帶著一千或兩千的等強尼出來,也許——」

「也許可以叫他改邪歸正?凱西,你在做夢,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如果不是夢,你就得個三分之一。」

她屏住呼吸,瞪大雙眼以免哭出來。她走向門口,停住腳步,又折回來。

「不只如此,」她說,「還有這個老傢伙——賽普。他坐了十五年牢,付出了代價,很大的代價。你不覺得那樣有些狠嗎?」

我搖搖頭,「他偷了東西不是嗎?還殺了一個人。他靠什麼過日子?」

「他老婆有錢。他只管玩金魚。」

「金魚?去他的。」

她走了出去。

2

上次去灰湖區時,我幫檢察官的調查組組長勃尼·歐斯開槍撂倒了一個叫波克·安德魯的槍手。不過那是遠在山頂,離湖更遠的地方。這棟房子處在稍矮的地方,位於環繞山坡的街道上。它建在一個平臺上,前面的牆壁有些裂痕,後面有些空地。

這原來是一棟雙拼的房子,有兩扇前門和兩座臺階。一扇門的窺孔上面掛著門牌,寫著:「請按一四三二」。

我停好車子,走上陡直的階梯,經過兩旁的石竹,來到有門牌的一邊。那應該是房客的家。我按了門鈴,沒人應門。所以我走到另一扇門前,也沒有人應門。

等候時,一輛灰色道奇兩門車呼嘯著繞過彎路。一個穿著整潔的藍衣女孩抬頭看了我一秒鐘。我沒看見車子內還有誰。我沒怎麼過多注意,我不知道這很重要。

我拿出凱西的鑰匙,走進滿是香柏油味的緊閉的客廳。裡面的傢俱只夠勉強應付日常需要,窗簾十分整潔,前面的布幔下躺著一道安靜的陽光。一間小小的餐廳,一間廚房,後面的臥室顯然是凱西的,帶著一間浴室,前面還有一間臥室好像是用來做縫紉的。這個房間有扇門通往另一邊的房子。

我開啟門走進去,就像穿過了一面鏡子。另一邊的客廳裡除了一些傢俱,其他的東西都很陳舊。裡面擺著兩張單人床,看上去沒有人居住。

我走到後面,經過第二個浴室,敲敲和凱西臥室相通的門。

沒人回答。我扭了一下門把,走進去。床上的小個兒可能就是剝皮。我先注意到他的腳,因為他雖然穿著褲子襯衫,腳丫子卻光著懸在床邊,腳踝被繩子綁著。

腳跟被人赤裸裸地炙燒過。儘管窗戶開著,但還是有一股血肉燒焦的味道,以及木頭燃燒後的氣味。桌上一個電熨斗的電線還插著。我走過去,把熨斗關掉。

我走回凱西的廚房,在冷藏櫃裡找出一瓶威士忌。喝了幾口,用力吸了幾口氣,看著外面的空地。房子後面有條狹窄的水泥路,盡頭的綠色木梯通向街道。

我走回剝皮的房間。紅色細紋的褐色西裝掛在椅子上,口袋全翻出來,裡面的東西都落在地上。

他穿著西裝褲,口袋也被翻出來。身旁有些鑰匙和零錢,還有一條手帕,一個看似女人的化妝盒的金屬盒子,灑露出閃閃的白粉——可卡因。

他個頭兒很小,不超過五英尺四英寸,褐色的頭髮稀稀落落,耳朵很大。眼睛沒什麼特殊的顏色,瞳孔大張,毫無生氣。他的雙臂展開,手腕被繩子綁在床下。

我檢查了他全身,找尋槍傷或刀傷,但沒找到。除了腳底沒有其他傷痕。死於驚嚇過度或心臟衰竭,或兩者兼有。他體溫尚存,嘴裡塞的布也還溫暖潮溼。

我擦淨碰過的每樣東西。離開屋子前,在凱西的窗前張望了一會兒。

走進梅森的大廳時已經三點三十分。我走到角落的雪茄攤,靠在玻璃櫃上,買了一包駱駝牌香菸。

凱西擲了一包給我,把零錢丟進我胸前的口袋,給我一張顧客至上的笑臉。

「怎麼樣?沒花你太多時間嘛!」她說著,斜眼盯著玻璃櫃臺一端的醉漢,那傢伙正拿著老式的燧石鐵打火機想點燃香菸。

「不太好,」我說,「做好心理準備!」

她很快轉過去,丟一包火柴給醉漢。他想接住,卻笨手笨腳同時掉了火柴和雪茄,他氣沖沖地從地上抓起那兩樣東西,回頭看看背後,好像怕有人會踢他一腳。

凱西的視線繞過我,望著後面,眼神冷靜空洞。

「我準備好了。」她輕聲說。

「你可以得整整一半了,」我說,「剝皮出局了。他被幹掉了——就在他的床上。」

她的眼睛抽搐了一下。兩根手指在我手肘旁的玻璃上糾纏著。嘴巴周圍出現一道白線。

「聽著,」我說,「什麼也別說,等我辦完事情。他是被嚇死的。有人用廉價電熨斗燙他的腳掌。不是你的,我看過了。我敢說他死得很快,大概也說不了什麼話,布條還塞在嘴裡。坦白說,我出來時,還覺得一切都泡湯了,但現在我不確定。如果他說了,我們就完了,賽普也完了——除非我能先找到他。那些下手的傢伙一點忌諱也沒有。如果他什麼都沒說,那還有時間。」

她的頭轉過來,深凹的眼睛看著大廳入口的旋轉門。面頰上的脂粉塊非常刺眼。

「我該怎麼辦?」她喘息著說。

我戳開一盒包好的雪茄,把她的鑰匙丟進盒裡。她長長的手指輕巧地夾出它,收了起來。

「等你回家發現他,什麼也別說。別提珍珠的事,別提我的事。等警方查驗他的指紋,知道他有前科,會認為有人找他算舊賬。」

我開啟香菸盒,點了一根,看了她一會兒。她一動也沒動。

「你能應付嗎?」我問,「如果不能,現在就說清楚。」

「當然能。」她挑起眉毛,「我看起來像會亂說的人嗎?」

「但你嫁給了一個壞蛋。」我冷酷地說。

她紅了臉,這正是我要達到的目的。「他不是!他只是個該死的笨蛋!沒有人認為我不好,連總局的警察也不會。」

「好,我就喜歡這樣。怎麼說都不是我們殺了他。如果我們現在說出來,你就可以對分享任何賞金說再見了——如果有人付錢的話。」

「說得一點沒錯,」凱西沒來由地說,「噢,可憐的小癟三。」她幾乎有些哽咽。

我拍拍她的手臂,露出儘量誠懇的微笑,然後離開了梅森旅館。

3

誠信保險理賠公司在葛拉斯大樓有辦公室,三個小房間看起來一點兒都不起眼。但他們其實是一家很大的機構,所以辦公室簡陋些也沒什麼關係。

管事的經理名叫魯汀,一箇中年禿頭男人,眼神安靜,修長的手指撫弄著凹凸不平的雪茄。他坐在一塵不染的大桌子後面,溫和地盯著我的下巴。

「馬洛?我聽說過你,」閃亮的小手指摸摸我的名片,「有什麼事?」

我在手指間轉著一支香菸,低聲說:「記得林德珍珠嗎?」

他慢慢堆起笑容,有些無奈。「不可能忘記,那些珍珠讓這家公司付出了十五萬美元的代價。那時候我還是個意氣昂揚的理賠員。」

我說:「我有個主意,可能聽起來很瘋狂,可能確實瘋狂,但我想試試看,你們兩萬五的賞金還有效嗎?」

他咯咯笑了。「馬洛,是兩萬。我們自己用掉了五千。你只是在浪費時間。」

「是浪費我的時間。兩萬就兩萬吧!我能得到多少協助?」

「什麼樣的協助?」

「我能夠拿一封信向你們其他的分公司證明我的身份嗎?萬一我得到別的州去辦事,萬一我需要當地警察給我美言幾句。」

「往哪個州去呢?」

我對他笑笑,他拿雪茄敲敲菸灰缸邊緣,也對我報以微笑。我們兩人的微笑都不是由衷的。

「沒有信,」他說,「紐約這邊的公司也不會為你擔保。我們有自己的規定,但你可以私底下利用這些合作關係。如果辦妥了,兩萬塊錢就是你的,當然了,你不可能辦成。」

我點燃香菸,往後靠在椅背上,對著天花板吞雲吐霧。

「辦不成?為什麼?你們從來就沒把那些珍珠找回來過。但它們確實存在,不是嗎?」

「它們當然存在。如果還存在,就應該屬於我們。但是二十萬塊錢不可能埋葬二十年——又被挖出來。」

「好吧,不過浪費的還是我自己的時間。」

他敲掉雪茄上的菸灰,垂下眼睛看著我。「雖然你瘋了,但我還是喜歡你的坦白。我們是個大機構,如果從現在開始,我派人保護你,怎麼樣?」

「我會輸,知道有人保護我的話。我在這場遊戲裡耗費了太長時間,我要退出,把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訴警方,然後回家。」

「為什麼要那樣做?」

我又往前傾向桌子。「因為,」我緩緩地說,「那個有線索的傢伙今天被做掉了。」

「喔——喔。」魯汀揉揉鼻子。

「不是我把他做掉的。」我補充道。

我們好一會兒沒說話。隨後魯汀開口說:「你不需要任何介紹信,你甚至都不會帶著。尤其讓我知道你對這件事門兒清之後,我更不敢給你什麼了。」

我站起來,咧嘴笑了下,向門口走去。他也迅速站起來,繞過桌子,把乾淨的小手放在我的手臂上。

「聽著,我知道你瘋了,但如果你真的找到什麼,告訴我們的人。我們需要宣傳。」

「你他媽的以為我靠什麼過活?」我怒吼道。

「兩萬五。」

「我以為是兩萬。」

「兩萬五。不過你還是瘋子。賽普從來就沒拿到那些珍珠。如果他拿了,很多年前,他就會跟我們談條件。」

「好吧。你們有的是時間決定。」

我們握握手,對彼此笑笑,好像兩個聰明的傢伙知道對方都不是在開玩笑,但也不想放棄嘗試。

回到辦公室時,已經四點四十五分。我隨便喝了兩杯,把菸斗塞進嘴裡,坐下來開始思考。電話響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馬洛?」聲音尖細冷淡。我沒聽過這個聲音。

「我是。」

「最好去見一見拉什·麥德。認識他嗎?」

「不認識,」我撒了個謊,「我為什麼要去見他?」

電話那頭突然響起一聲清脆的、冷冰冰的大笑。「為了一個腳被燒傷的傢伙!」

電話斷了。我把話筒放下,擦亮一根火柴,盯著牆壁,直到火焰燒到手指。

拉什·麥德是闊恩大樓裡的訟棍,專門替人索賠交通事故損壞賠償,擺平小案件,製造不在場證明。任何有些臭味,能夠賺點小錢的事,他都沾手。我沒聽過他和任何大案子有干係,例如燒人的腳丫子這種事。

4

下曼哈頓春天街正值下班時間。計程車搖搖擺擺靠近街邊。速記員趁早準備回家,有軌電車堵塞了街道,交通警察在努力阻止本該右轉的人們。

闊恩大樓正面狹窄,整棟樓是幹芥末色,入口有一大副假牙裝飾。指引目錄上面有無痛治牙,郵遞員培訓之類,有些只有名字,有些只有號碼沒有名字。律師拉什·麥德在六一九室。

我走出拉門式電梯,看見骯髒的橡皮墊上放著一個髒兮兮的痰盂。走過滿是菸蒂臭味的走廊,我擰了一下六一九室毛玻璃下的門把。門鎖著,我敲了敲。

一個陰影走來映在玻璃上,門吱呀一聲拉開了。我看到一個矮胖的男人,下巴圓潤,眉毛粗黑,油光滿面,陳查理式的粗濃的八字鬍把他的臉襯得更胖。

他伸出兩根被尼古丁染黑的手指。「好,好,抓狗老手親自出馬了,讓人過目難忘啊,我猜你就是馬洛啦?」

我走進去,等著門再次吱的一聲關上。房間地上鋪著灰色油氈,沒鋪地毯,房間裡放著一張桌子,右端有一塊活動蓋板;一個綠色的大保險箱,看起來就像熟食袋一樣能防火;兩個公文櫃;三把椅子;一個內建式衣櫥;門邊角落有個洗臉盆。

「哎呀,請坐,」麥德說,「真高興見到你。」他在桌子後面東摸摸西摸摸,整理好破了洞的椅墊,坐了上去,「真高興你抽空來。談生意?」

我坐下來,在牙縫裡塞根香菸,看著他,一句話沒說。我看見他開始冒汗,汗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流。然後他抓了一支鉛筆在記事本上做標記。隨後飛快地瞥我一眼,又低頭看記事本。他開口了——對著記事本。

「有什麼主意嗎?」他輕輕地問。

「關於什麼事?」

他沒看我,「關於我們如何合作做點小生意,這麼說吧,關於一些石頭的事!」

「那隻黃鶯是誰?」

「呃?什麼黃鶯?」他還是沒看著我。

「打電話給我的那一位。」

「有人打電話給你嗎?」

我拿起他的電話,還是老式的頭尾分開的那一種。我抓著話筒開始撥警察總局的號碼,撥得很慢。我知道他對那個號碼應該瞭若指掌。

他伸手按下話筒槽。「好,聽著,」他抱怨著,「你手腳太快,打電話給警察做什麼?

我緩緩地說:「他們要跟你聊聊。關於你認識的一個女人,她知道一個腳被燙傷的男人。」

「有必要那樣做嗎?」他猛扯了一下領結,好像領子太緊似的。

「我倒是不用。但如果你以為我會坐在這裡,任你捉弄,就得那樣玩。」

麥德開啟一個扁平香菸盒,塞了一根進嘴裡,那聲音就像有人剖開魚肚皮。他的手在發抖。

「好吧!」他聲音低沉,「好,別發火嘛!」

「別再耍花樣,」我咆哮著,「說點正經的。如果你找我有事,即便很齷齪,我不想沾邊,但至少我會聽聽。」

他點點頭。他現在放鬆了些,知道我在虛張聲勢。他吐了一口白色菸圈,看著煙霧繚繞上升。

「好吧,」他平靜地說,「我偶爾也裝瘋賣傻,不過我們不笨。卡蘿爾看見你走進房子,又離開,但警察沒有來。」

「卡蘿爾?」

「卡蘿爾·多諾萬,我的朋友,是她打電話給你的。」

我點點頭。「說下去。」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坐在那裡嚴肅地看著我。

我笑笑,往桌子前傾一傾身子,說:「這就是你擔心的事。你不知道我為什麼去了那棟屋子,又為什麼沒有報警。很簡單,我想那是一個秘密。」

「我們這是在互相耍弄。」麥德慍怒地說。

「那好,我們就談談珍珠的事吧!這樣是不是簡單多了?」

他的眼睛發光,似乎很興奮,可是沒有表現出來。他努力壓低聲音,冷冷地說:「卡蘿爾有一天晚上送他回家——那個小個兒。神經兮兮的傢伙,嗑藥嗑得頭昏腦漲,可是念念不忘一件事。他說起珍珠的事,提到一個躲在西北或加拿大的老傢伙很久以前偷了一些珍珠,到現在還留在手上。只是他不肯說這老傢伙是誰,住在哪裡,真是狡猾。一直不說,不知道為什麼。」

「他想讓腳燒傷唄。」

麥德的嘴唇顫抖,一股細汗又出現在他的頭髮根部。

「不是我乾的。」他陰沉地說。

「你或卡蘿爾,又有什麼區別?小個兒死了。警察會知道這是謀殺。你們沒問出答案,所以我才會在這裡。你們以為我有你們沒拿到的線索。省省吧!如果我知道得夠多,就不會坐在這裡了。如果你們知道得夠多,也不會要我來這裡。不是嗎?」

他緩緩地堆起笑容,好像這番話傷了他的心。他掙扎著在椅子上坐直身子,開啟桌子一邊靠下的抽屜,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褐色瓶子和兩隻條紋玻璃杯。他喃喃說:「二一添作五。你和我分,我要把卡蘿爾踢出去。她實在太他媽的心狠手辣,馬洛。我見過狠心的女人,但她簡直是登峰造極。你根本不會想見她,對嗎?」

「我見過她嗎?」

「見過吧!她說你見過她。」

「哦,道奇轎車裡那個女的。」

他點點頭,倒了兩杯分量十足的酒,把酒瓶放下,站了起來。「加水?我喜歡加點水。」

「不用了。為什麼要我加入?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或者說少得可憐。你絕對沒必要為了那麼一點兒資訊如此大費周章。」

他隔著酒杯瞟了我一眼。「我知道如何從林德珍珠上弄到五萬美金,那將是你所得的兩倍價錢。我可以給你一份,同時得到我自己那份。你有個可以公開活動的身份。加點水怎麼樣?」

「不要水。」

他走到洗手的地方,開了水龍頭,端了半杯水回來。他又坐下來,咧嘴笑笑,舉起酒杯。

我們都一飲而盡。

5

到目前為止我犯了四個錯誤。第一個就是插手管這事,就算凱西的面子再大,也不該管。第二個就是發現剝皮死後,還繼續插手管這事。第三就是讓麥德知道我知道他在說些什麼。第四,這杯威士忌真是爛透了。

喝下那杯酒的時候感覺味道有點奇怪,隨後我恍然大悟,好像親眼看到他到衣櫥裡換了事先藏好的沒有下藥的酒。

我靜靜坐了一會兒,手指尖夾著空空的杯子,力圖打起精神。麥德的臉開始變大、變圓、變模糊。他看著我的時候,濃粗的八字鬍下肥膩的笑臉劇烈抽搐著。

我把手伸進背後的口袋,掏出一條草草摺疊的手帕,沒有露出裡面的短棍。這個動作只讓麥德在抓了一下外套後,不再採取行動。

我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向他走去,揮拳打在他的額頭上。

他哀叫了一聲,想要站起來,我又朝他下巴打了一拳。他一下子癱軟了,手掃過外套,打翻了桌上的杯子。我把杯子扶正,靜靜地站著,聽著,努力剋制著一波翻湧而上的噁心感覺。

我走到一扇門前,扭動門把,門鎖上了。這時候我已經頭重腳輕,於是拉了一把椅子過來,把椅背抵在門把上,靠著門喘氣,同時咬緊牙關,咒罵自己。我拿出手銬,往回走向麥德。

一個很漂亮的黑髮灰眼睛女孩從衣櫥裡走出來,拿著一把點三二口徑的槍對著我。

她穿著藍色套裝,上面有很多釘釦,一頂碟形帽生硬地橫過她的額頭,兩側露出黑亮的頭髮,眼睛是瓦灰色,冷酷而無所顧忌。臉龐很清新,年輕精緻,好像雕刻出來的。

「好了,馬洛。躺下來,好好睡一覺吧!你完了。」

我揮著短棍跌跌撞撞地走向她。她搖搖頭。她的臉在我眼前晃動,越來越大,輪廓扭曲變形。她的槍口看起來由隧道變成了牙籤。

「別犯傻了,馬洛,」她說,「你得睡幾個小時,讓我們搶先行動。別逼我開槍,我會開槍的。」

「去你的,」我咕噥著,「我知道你會開槍。」

「一點兒沒錯!親愛的。我就是個我行我素的女人。很好,坐下。」

地板似乎整個掀起,向我撞過來。我坐在那裡好像苦海中的一葉扁筏,攤開手掌硬撐著身體,幾乎感覺不到地板的存在,我的手麻木了,整個身體麻木了。

我試圖用力瞪她。「哈——女——殺——手!」我乾笑了一聲。

她丟給我一聲冷笑,但我幾乎聽不到。此刻大鼓在我的腦袋裡敲打,就像是遠處傳來叢林的戰鼓聲。叢林上方一縷縷的光線飄移,黑影幢幢,呼嘯聲聲,宛如樹梢上風的呼呼聲。我不想倒下,但還是倒下了。

女孩的聲音從很遙遠的地方飄來,女妖般的聲音。

「二一添作五?哼!他不喜歡我的方法?哼!保佑他那顆菩薩心。我們看看他能怎麼樣?」

在恍恍惚惚中,我好像聽到一聲悶響。我希望她殺了麥德,可是她沒有。她只是幫我快一些昏倒——用我的短棍幫我。

等我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了。頭頂上方有什麼東西發出了沉悶的響聲。桌子後面敞開的窗戶外面,黃色的光打在大樓的高牆上。那兒有東西噼啪作響,燈光熄滅了,原來是屋頂上的廣告看板。

我從地板上站起來,好像從爛泥堆裡掙脫出來。我踉蹌地走到洗臉盆前,把水潑在臉上,清醒了一下,搓搓臉,慢慢走到門口,開啟燈。

桌上檔案丟得到處都是,還有折斷的鉛筆,信封,空的褐色威士忌酒瓶,菸蒂和菸灰。幾個抽屜都已經被人翻遍。我懶得再檢查一次,於是離開辦公室,乘著顫抖的電梯回到馬路上,逛進一家酒吧,喝了一杯白蘭地,然後找到車,回家。

我換了衣服,整理好行李,喝了一些威士忌,隨後接到一個電話。時間大概是九點半。

是凱西。「這麼說你還沒走嘍。我正希望你還沒走。」

「一個人?」我的聲音還有點沙啞。

「是啊,剛剛才走人。一堆警察在屋子裡待了好幾個小時。他們很客氣,相當客氣,認為是尋仇之類的。」

「我看這會兒電話也被監聽了,」我沒好氣地說,「你以為我要去哪裡?」

「呃——你知道的啊!你女朋友告訴我了。」

「一個黑髮女孩?很冷靜?叫卡蘿爾·多諾萬的?」

「她拿了你的名片,怎麼——難道不是——」

「我沒有什麼女朋友,」我冷冷地說,「另外我猜,你隨隨便便,想都沒想就透露給她一個地名——一個北方城鎮的名字,對嗎?」

「是的——」凱西無力地承認了。

我搭了夜班飛機北上。

旅途很順利,只是我腦袋很疼,口渴得一心只想喝冰水。

6

奧林匹亞的觀美旅館坐落在首都大道上,面對一個普通的城市街區公園。我離開咖啡店,走下山丘。普吉海灣的盡頭,人跡稀少,一線排開幾個廢棄的碼頭。生火用的木柴被紮成一捆捆地擺滿一地。老人們在成堆的柴山裡閒蕩,或叼著菸斗坐在木箱上。在他們頭頂後方的招牌寫著:「柴火,砍柴。免費運送。」

招牌後面一面矮崖聳立,北方遼闊的杉林隱約浮現,映襯著灰藍的天空。

兩個老人坐在木箱上,相隔大約二十英尺,互不搭理。我隨意走近其中一人。他穿著燈芯絨褲和一件破舊的紅黑格子呢的短大衣。呢帽上彷彿沾著二十年盛夏的汗水。他一隻手緊抓著一支黑色短菸斗,另一隻手沾滿汙垢,正慢慢地、小心地、入迷地把玩著鼻孔裡伸出的一根黑色捲曲的長毛。

我拿了一個箱子放在另一端坐下,填滿菸斗,點燃菸草,吐出一口煙霧。我揮著一隻手指著水面說:「誰會想到,這片水域竟然連著太平洋。」

他看著我。

我說:「這裡是盡頭——安靜,從容,好像你們的小鎮,我喜歡這樣的小鎮。」他繼續看著我。

「我打賭,」我說,「一個在這裡住久了的人一定認識鎮裡,還有附近村落的每一個人。」

他說:「你賭多少?」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銀幣。口袋裡不止一個。老人看了看,點點頭,突然拔出鼻孔裡的長毛,對著光看它。

「你肯定輸。」他說。

我把銀幣放在膝蓋上,問:「知道附近有個人養了很多金魚嗎?」

他盯著銀幣看。附近的另一個老人穿著一身罩衫,鞋子沒有鞋帶。他也瞪著銀幣。兩人同時吐了一口痰。第一個老人說:「我耳背。」他緩緩地站起來,走向長短不一的木板搭成的棚屋。他走進去,砰的一聲關上門。

第二個老人憤怒地把斧頭摔在地上,對著關閉的門啐了一口,消失在柴火堆後面。

棚屋的門開啟了,穿著短呢大衣的人探出頭來。

「臭水溝的螃蟹。」他說,又把門砰地關上了。

我把銀幣放進口袋,又爬上山丘,要理解他們的語言得花費太多時間。

首都大道貫穿南北。暗綠色的有軌電車穿梭前往一個叫塔姆沃特的地方。遠處可見政府的辦公大樓。往北的街道經過兩間旅館和一些商店,向左右岔開。右邊通往塔科馬和西雅圖,左邊接著一座橋,通到奧林匹亞半島。

經過左右岔路後,街道忽然變得老舊破敗,柏油路面破爛不堪。路旁有一家華人餐館,一家木板搭成的電影院,一家當鋪。從骯髒的人行道上突出來的一塊招牌上寫著「煙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著「檯球」,字小得好像不希望被人看見。

我走進店裡,經過一排俗豔的雜誌和一個裡面有蒼蠅的雪茄展示櫃。左邊有一座長長的木製櫃檯,幾臺老虎機,一張檯球桌。三個小孩在玩老虎機。一個瘦高長鼻、幾乎沒有下巴的男人自顧自地玩著檯球,嘴上咬著一支熄了火的雪茄。

我坐在凳子上,櫃檯後面一個冷眼禿頭的男子從椅子上站起來,用灰色的厚圍裙擦著雙手,對我露出一顆金牙。

「來點麥酒,」我說,「認識有誰養金魚嗎?」

「有,」他說,「不認識。」

他在櫃檯後面倒了些東西,推了一個厚玻璃杯過來。

「二十五美分。」

我聞了聞那玩意,皺起鼻子。「‘有’是在回答我要的麥酒嗎?」

禿頭男子舉起一個大酒瓶,上面的標籤寫著:「狄西純釀麥酒威士忌,保證陳釀四個月以上。」

「好吧!」我說,「我看到它是才搬進來的。」

我摻了些水,把酒喝了,這酒嚐起來像霍亂培養液。我在櫃檯上放了一個二十五美分的硬幣。酒保再次露出另一邊的金牙,兩隻粗壯的手抓著櫃檯,下巴伸向我。

「你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幾乎有些溫柔。

「我才搬來,」我說,「想找些金魚擺在窗戶前面。我要金魚。」

酒保非常緩慢地說:「我看起來像認識養金魚的人嗎?」他的臉色有些蒼白。

一直在玩檯球的長鼻男子收起球竿,晃到櫃檯旁,挨著我,丟下五分錢。

「在你胡說八道前,給我來杯可樂。」他對酒保說。

酒保似乎費盡力氣才把手從櫃檯上掰開。我低頭看看他的手指有沒有在木頭上留下凹痕。他倒了一杯可樂,用玻璃棒攪了兩下,丟在吧檯上,深吸一口氣,又從鼻子撥出來,咬一咬牙,走向寫著「廁所」的門。

長鼻子的傢伙舉起可樂,看著吧檯後面汙漬斑斑的鏡子。他左邊嘴角稍稍抽搐了一下,吐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話:「剝皮怎麼樣了?」

我的拇指和食指放在鼻子前,用力擤了下鼻涕,感傷地搖搖頭。

「很慘,呃?」

「很慘,」我說,「我沒聽說過你的名字。」

「叫我日落。我總是往西跑。他會守口如瓶吧?」

「他會。」

「你叫什麼來著?」

「道奇·威利,埃爾帕索來的。」

「在哪裡住啊?」

「旅館。」

他放下空杯子,「走吧!」

7

我們走進我的房間,坐下來,看著兩杯威士忌和冰水後面的彼此。日落緊蹙著眉頭快速打量著我,從頭到腳,仔仔細細。

我啜著酒,等著。終於,他幾乎不動嘴唇地說:「剝皮為什麼自己沒來?」

「跟他沒有留在這裡的理由相同。」

「什麼意思?」

「你自己揣摩吧!」

他點點頭,好像我說了什麼有深意的話,然後說:「現在最高價是多少?」

「兩萬五。」

「瘋了!」日落加重語氣說,甚至有些粗魯。

我往後一靠,點燃一根香菸,對著敞開的窗戶吐出一口煙。微風裹挾起煙霧,將其撕成了碎片。

「聽著,」日落抱怨說,「我對你什麼都不瞭解。你可能是個騙子。我只是不太確定。」

「那你為什麼要和我談呢?」我問。

「你說了那個關鍵詞,不是嗎?」

我趁此出招,對著他微微一笑,「沒錯。金魚是暗號,煙店就是碰頭的地方。」

他面無表情,說明我蒙對了。這是一個夢寐以求、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嗯,下一步怎麼走?」日落問道,吸出杯子裡的一個冰塊咬著。

我笑了。「好吧,日落。你這麼謹慎,我很滿意。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們可以耗上幾個禮拜,現在就掀開底牌吧!那個老傢伙在哪裡?」

日落緊緊抿了一下嘴唇,舔了一舔,又抿緊。他慢慢把杯子放下,右手鬆垮地放在大腿上。我知道我又犯了一個錯誤,剝皮知道老傢伙人在哪裡,所以我也應該知道。

日落的口氣表明他沒意識到我的錯誤。他生氣地說:「你的意思是說我為什麼不掀開底牌,好讓你就坐在那邊看個究竟。門兒都沒有。」

「那你看看喜不喜歡這一套?」我齜牙咧嘴地說,「剝皮死了。」

他的一條眉毛和一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神彷彿變得比先前更空洞了。他的聲音有些刺耳,好像手指颳著幹皮革發出的那樣。

「怎麼會這樣?」

「有你們兩人都不知道的競爭對手。」我往後靠在椅子上,微笑著。

槍在陽光下散發著柔和的金屬的藍色光暈。我根本沒看清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槍口滾圓幽黑,空洞地注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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