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點過後,我離開大陪審團,然後悄悄從後面的樓梯上到方威得的辦公室。檢察官方威得面容嚴肅,輪廓分明,留著女人深愛的銀白鬢髮。他把玩著桌上的筆說:「我想他們相信你了。下午他們可能以殺害沙隆的罪名起訴曼尼·廷南。如果這樣,你最好小心些。」
我拿起一根香菸在手指間滾動,最後還是把它放進嘴裡。「方威得先生,別派人跟蹤我。這個城裡的大街小巷,我都很熟,你的人靠得太近,對我沒有好處。」
他看著一扇窗戶,「你對法蘭克·杜爾知道多少?」他問,眼睛卻沒看我。
「我知道他是個大政客,實權派,如果你要開賭場或妓院——或想要跟市政府做買賣,都得去見他。」
「沒錯,」方威得嚴厲地說,把頭轉向我,然後放低聲音道,「抓到廷南的小辮子,會讓很多人大吃一驚。如果除掉廷南,杜爾就有利可圖——廷南是他想要拿到合約的那家公司的董事會頭頭——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冒險的。我聽說他和廷南有交易。如果我是你,我會對他保持警惕。」
我笑笑。「我只有一個人。杜爾地盤很大,但我盡力而為!」
方威得站起來,隔著桌子伸過手來,說:「我要出城兩天,如果起訴成功,今晚就走。小心點——如果有什麼差池,找勃尼·歐斯,我的調查組組長。」
我說:「沒問題。」
我們握了握手。出門時,經過一個一臉倦容的女孩,她給了我一個疲憊的笑容,看我時,手指卷著頸後的鬈髮。回到辦公室時,剛剛過四點半。我在小接待室門外停了一下,四處看看。然後開啟門,走進去,當然裡面沒人。
裡面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張紅色的老式沙發,兩張不搭調的椅子,一小塊地毯,一張閱讀桌,上面擺著幾本舊雜誌。接待室的門一直開著,讓客人能夠進來,坐著等候——如果有客人,他們又想要等待的話。
我穿過去,開啟我專用辦公室的鎖,門上寫著「菲利普·馬洛……專事調查。」
盧·哈格坐在辦公桌一邊的木椅上,遠離窗戶。戴明黃色手套的手抓著手杖的手柄,綠色的寬邊帽推到了腦袋後半部。帽子下露出非常光滑的黑髮,他的頭髮太長,快要蓋住脖子後面了。
「嗨,我等了很久。」他懶懶地微笑著說。
「嗨,盧。你怎麼進來的?」
「門一定沒鎖,或許我的鑰匙剛好匹配。你介意嗎?」
我繞到桌子後面,坐在轉椅上,然後把帽子放在桌上,從菸灰缸上拿起大頭菸斗,開始裝菸草。
「只要是你就無所謂。我正想要換一個比較好的鎖哩!」
他笑了,豐滿的紅嘴唇綻開。他是個長相非常英俊的小子。他說:「你還在做生意,還是準備下個月蹲在旅館裡和總局的人喝老酒?」
「我還在做生意——如果有人找我的話。」
我點燃菸斗,靠在椅背上,盯著他乾淨的橄欖色皮膚和筆直烏黑的眉毛。
他把手杖放在桌上,黃手套壓在玻璃上,嘴唇蠕動了幾下。
「我有個小生意要給你,賺頭不大,掙個車費。」
我等著他說下去。
「今晚我在奧林達有個小把戲,就在卡納利的地盤。」
「白煙的地方?」
「嗯。我想我要走運了——而且我希望有個帶傢伙的人在旁邊。」
我從上層抽屜裡拿出一包新的香菸,推過桌面。盧拿起來,開啟煙盒。
我說:「什麼樣的把戲?」
他從煙盒中抽出一根菸的一半,低頭盯著它。他的樣子讓我有點不喜歡。
「我已經休息了一個月,賺的錢不夠在這種城市開銷。總局那些傢伙從禁令後就開始施壓。他們一想到要靠薪水過日子,就開始做噩夢。」
「在這裡運作的開銷不會比其他地方大吧!所有的錢都交給一個組織,就夠了。」
盧把香菸塞進嘴裡。「沒錯——法蘭克·杜爾,」他嘶吼起來,「那隻肥豬!狗孃養的吸血蟲!」
我沒說話。我已經過了對那些自己拿他沒辦法的人只能罵罵為樂的年紀。我看著盧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燃香菸。他噴出一口煙,繼續說:「說來好笑,卡納利買了一個新輪盤——從州長辦公室某個吃錢鬼那裡買來的,我認識卡納利的頭號莊家手皮納,很熟。這個輪盤是他們從我這兒拿走的,裡面有些貓膩——我知道貓膩在哪兒。」
「但卡納利不知道……聽起來真像卡納利。」我說。
盧沒看我。「他那邊生意不錯,有個小舞池,一個墨西哥五人樂隊,可以幫助客人放鬆。他們可以先跳幾支舞,再回去賭,即使輸了,也不會太沮喪。」
我說:「你要幹嗎?」
「我想你可以把這叫作一套‘運作’。」他輕聲說,透過長睫毛看著我。
我移開目光,環顧著房間。房間裡鋪著鐵鏽紅色的地毯,廣告月曆下有五個綠色箱,排成一排。角落裡有一座老式衣帽架,幾張胡桃木椅,紗布窗簾掛在窗前。窗簾尾端因為被風吹來吹去弄髒了。一道黃昏的日光照在我的桌子上,照亮了空氣中的灰塵。
「這麼說吧!」我說,「你認為你操控了那個輪盤,可以贏很多錢,這會讓卡納利大為光火。你希望一路有人保護——那個人就是我。我覺得這主意爛透了。」
「一點兒都不爛,任何輪盤都有一定的節奏,如果你非常瞭解它……」
我笑著聳聳肩,「好吧,我不想搞懂這玩意,我對輪盤瞭解不多。聽起來,你好像是想通過詐騙來裝滿自己的腰包,不過我也可能聽錯了。反正這也不是重點。」
「那什麼才是重點呢?」盧淡淡地問。
「我不是什麼好保鏢——但這可能也不是重點。我想我應該認為這場賭局是公平的。如果我不這樣認為,不肯接受你的工作,結果你進了棺材該怎麼辦呢?或者如果我認為每件事都在掌控之中,可是卡納利不吃這一套,發起脾氣來呢?」
「所以我才需要帶槍的人啊!」盧除了說話,一塊肌肉也沒動。
我淡然地說:「如果我夠兇悍,可以挑起這份差事——我倒是不知道自己很兇悍——那我擔心的恐怕仍然不是這點。」
「算了。光是聽你說擔心,就夠我洩氣了。」
我又笑了笑,看著他的黃手套在桌面上猛烈地移來移去。我緩緩地說:「你是當今世界上最後一個可以用這個方式賺大錢的人了。當你這麼幹時,我是最後一個支援你的人。明白了吧!」
盧說:「好吧。」他把菸灰磕在玻璃面上,然後低頭吹掉,繼續開說,好像在談論新的話題,「葛林小姐跟我一起去。她紅頭髮,個子很高,迷人得很,以前是模特兒。在任何場合她都是個最佳人選,可以避免卡納利盯我盯得太緊。所以我們要合夥,我想我應該先告訴你。」
我沉默了一分鐘,然後說:「你很清楚我剛剛告訴大陪審團,我看見阿特·沙隆被推出車外,曼尼·廷南伸手出去割掉了他手上的繩子,最後亂槍打死了他。」
盧淡淡對我一笑。「這樣一來,那些受賄的就更好過了。拿人錢財,卻不消災。他們說沙隆正派,不讓董事會越界,所以被做掉了。」
我搖搖頭,不想多談。我說:「卡納利很多時候品味奇怪,也許他不喜歡紅頭髮呢!」
盧慢慢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手杖。他盯了會兒一根黃色手指指尖,顯出一副睏倦的樣子。然後他晃著手杖走向門口。
「嗯,我們改天再見了。」他慢條斯理地說。
我等他把手放在門把上才說:「盧,別失望。如果你一定要我陪,我就去奧林達一趟。但我不要錢,還有,看在老彼得的份上,別再吃飽撐的,盯我的梢了。」
他輕輕地舔舔嘴唇,沒有正眼看我。「謝了。我會小心為妙。」
他走出去,黃色手套消失在門邊。
我靜靜地坐了五分鐘,菸斗變得十分燙手。我把菸斗放下,看看手錶,站起來開啟桌尾角落裡的小收音機。電流嗡嗡聲停止後,喇叭傳出一聲鐘響的餘音,然後一個聲音說:「kli現在向你報告當地夜間新聞。今天下午稍晚的一則重要新聞是大陪審團終於決定起訴曼尼·廷南。廷南是著名的市政府遊說人士,在本市勢力龐大。這項起訴令他的許多友人驚訝,起訴依據的證詞完全出自——」
電話鈴這時尖銳地響起來,一個女孩冰冷的聲音在我耳際說:「請等一下,方威得先生要和你說話。」
他立刻接上來。「起訴成立了,小心那傢伙。」
我說我剛聽到收音機播報。我們談了一小會兒,他就結束通話電話,說必須立刻去趕飛機。
我往後靠在椅子上,聽著收音機,但不專心。我想盧真是笨蛋,但這是我沒法改變的。
2
星期二有這麼多人,生意真好,但沒有人跳舞。大約到了十點,五人小樂隊玩倫巴玩累了,沒有人注意他們的音樂。木琴樂手把棒子丟下,手伸到椅子下拿杯子。其餘的人點燃香菸,只管坐在那裡,看起來很無聊。
我側身靠在吧檯上,吧檯和樂隊臺都在同一邊。我拿著一杯龍舌蘭,讓杯子在臺面上打著轉。所有的生意都集中在三座輪盤中間的一座。
酒保在吧檯另一邊,頭湊到我旁邊。
「那個火辣的女人一定讓他們輸得很慘。」他說。
我沒看他,點點頭。「她現在大把的玩,連算都不算了。」
紅髮女郎很高。我可以看見她閃著金屬光澤的頭髮,在她背後的人頭間異常顯眼。我也看見站在旁邊的盧油光鋥亮的頭。每個人好像都站著玩。
「你不玩?」酒保問。
「星期二不玩。我有一次星期二玩,惹了不少麻煩。」
「是嗎?你喜歡那玩意不加水?我可以幫你弄得順口些。」
「用什麼順呢?」我說,「你手邊有木銼嗎?」
他笑笑。我又喝了一些龍舌蘭,然後擺出一臉苦相。
「有人故意發明這玩意的嗎?」
「那我可不知道了,先生。」
「那邊的最高限額是多少?」
「那我也不知道。我想得看老闆的心情。」
輪盤桌排成一列,靠近遠處的牆邊。鍍金的矮欄杆把它們圍在裡面,客人站在欄杆外。
中間的那桌突然發生了爭吵,其他兩桌的人紛紛抓起籌碼移過來。
然後一個非常清晰、禮貌、帶點外國口音的聲音清楚而大聲地說:「夫人,請您耐心點……卡納利先生馬上就來。」
我走過去,擠到欄杆邊。兩個靠近我的莊家手把頭靠在一起,眼睛朝斜下里望著。其中一個緩緩地在靜止的輪盤上來回移動一個耙子,他們都盯著紅髮女郎看。
她穿著一襲高領的黑色晚禮服,雙肩線條優美,皮膚雪白,說不上十分美麗但也稱得上漂亮。她靠在輪盤前的桌子邊緣。長長的睫毛一閃一閃,身前有一大堆錢和籌碼。
她的聲音單調,好像同樣的事情已經說了很多遍。
「快點轉這輪子!你們收錢收得很快,就是不喜歡掏出來。」
負責的荷官露出冷冷的木訥的笑容。他很高,黝黑,滿臉不在乎的神氣。「莊家不能收你的賭注,」他的口氣冷靜確定,「也許卡納利先生……」他聳聳平滑的肩膀。
女郎說:「這是你們的錢,小氣鬼。你不想要回去嗎?」
盧·哈格在她身旁舔舔嘴,一隻手放在她的手臂上,兩眼熱切地盯著那一堆錢。他輕聲說:「等卡納利來……」
「去他的卡納利!我手氣正旺——我要保持好手氣。」
這排桌子尾端的門被開啟了,走出一個瘦高蒼白的男人,直直的黑髮毫無光澤,高高的前額皮包骨,扁平的眼睛深不可測。細細的八字鬍修成兩條几乎成直角的線,撇到嘴角下方正好一英寸處,頗有東方氣質。他皮膚很厚,蒼白得發亮。
他走到荷官背後,停在中間桌子的一角旁,瞄著紅髮女郎,兩根手指捻著八字鬍的尾端。他的指甲帶點紫暈。
他忽然微笑起來,又突然板起了臉,好像他這輩子從來沒有笑過似的。他用一種沉悶挖苦的語調說:「晚安,葛林小姐。你一定得讓我派人送你回家,我不希望看到錢落入壞人的荷包裡。」
紅髮女郎不太友善地看著他。
「我還不想走——除非你趕我出去。」
「不走?那你想做什麼呢?」
「賭這一沓——全部!」
眾人的嘈雜聲一下子跌入死寂,四下沒有一點呢喃低語。盧的臉色慢慢變得死灰一般。
卡納利面無表情,優雅嚴肅地舉起一隻手,從他的晚禮服裡掏出一隻大皮夾,丟到高個荷官面前。
「一萬,」他的聲音沉悶、沙啞,「那是我一貫的限度。」
荷官拿起皮夾開啟,抽出兩沓發聲清脆的鈔票,撥弄了一下,折起皮夾,沿著桌子邊緣傳給卡納利。
卡納利沒有去拿,除了荷官,誰都沒有動。
女郎說:「押紅色。」
荷官俯身向前,非常謹慎地把她的錢和籌碼疊起來,替她把賭注放在紅方塊上。
他把手放在輪盤的圓弧上。
「如果沒有人反對,」卡納利說,並沒有看任何人,「這一局只有我們兩個人玩。」
人頭攢動,沒有人說話。荷官轉動輪盤,左手輕輕一拋,把球丟在轍槽上;然後縮回雙手,放在大家都可以看見的桌子邊緣——當然是放在桌面上。
紅髮女郎眼睛發亮,嘴巴微微張開。
球在轍槽上跳動,躍過一個明亮的金屬方塊,滑下輪側,在號碼旁邊的叉道上顫動起來。球突然停止滾動,落在雙零旁邊的紅27格里。輪盤停下了。
莊家手拿起耙子,緩緩地把兩沓鈔票推出去,推到女郎的賭注中,然後把所有東西都清出了賭檯檯面。
卡納利把皮夾放回胸前的口袋,轉身緩緩向門走去,消失在門後。
我鬆開抓著欄杆的發抖的手指,人們都散開,走向吧檯。
3
盧過來時,我正坐在角落裡一張小桌旁,吞嚥著龍舌蘭。小樂隊演奏著單調清脆的探戈,一對男女難為情地在舞池上扭著。
盧已經穿上卡其色大衣,領子豎起,裡邊圍著一條白絲巾,臉上帶著微妙的熠熠的神情。這回他戴著白色豬皮手套,把一隻手放在桌上靠近我。
「兩萬兩千多,」他小聲說,「哇,真過癮!」
我說:「很多錢啊!盧。你開什麼車?」
「看到什麼不對勁的事了嗎?」
「賭局?」我聳聳肩,玩著杯子,「我不擅長輪盤,盧……倒是你的女人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
「她不是一般的女人。」盧說,聲音有些焦慮。
「好吧!她讓卡納利看起來像個百萬富翁。什麼車?」
「別克四門轎車,尼羅綠,兩盞探照燈,擋泥板有那種翼子板燈。」他的聲音依然有些憂慮。
我說:「慢慢開進城,讓我有機會跟上。」
他拿走手套,走開了。紅髮女郎早已不見人影。我看看腕上的手錶。再抬起頭時,卡納利站在桌子對面。假八字鬍上方的眼睛毫無生氣地看著我。
「你不喜歡我這地方。」他說。
「恰好相反。」
「你不到這裡來玩。」他是告訴我,不是問我。
「必須來嗎?」我冷冷地問。
他的臉上飄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他微微彎下腰,說:「我想你是個條子,聰明的條子。」
「只是個私家偵探,」我說,「而且不夠聰明。別讓我的長上唇愚弄你,這是遺傳。」
卡納利的手指攥著椅背上方,用力地握緊。「不要再來這兒,不管是為什麼,」他聲音非常輕,好像在說夢話,「我不喜歡密探。」
我拿出嘴裡的香菸,看了看,再看看他。「我聽說剛才你被羞辱了,你倒是很有風度……所以這次我也不計較了。」
那一刻,他臉上呈現出古怪的表情。然後轉過身,肩膀搖晃著離開了。為了讓腳步放平,他走路時腳往外撇得很厲害。他的步履和他的臉一樣,有些沉重。
我站起來,走出白色雙層大門,進入陰暗的大廳,取出帽子和大衣穿戴上,接著,穿過另外兩扇雙層門到達寬闊的走廊,走廊頂部邊緣裝飾著渦形花紋。空氣中飄蕩著海霧,屋前風中搖曳的柏樹滴著霧水。緩坡柔和地伸向遠處的黑暗中,濃霧掩藏了海洋。
我的車停在外面的街上,就在俱樂部對面。我把帽子拉低,無聲無息走在長滿青苔的車道上,一拐過門廊,我一下僵住了。
一個人在我正前方,拿著一把槍——可是他沒看見我。持槍的手耷在身體一側,緊貼著大衣,手很大顯得槍很小。槍管反射出微弱的光線,這光線隱隱約約,好像來自濃霧,又好像是濃霧的一部分。他塊頭很大,一動不動,身體牢牢地釘在腳跟上。
我輕輕地、慢慢地舉起右手,解開大衣最上面的兩顆釦子,伸進裡面,掏出一把長管點三八,槍管六英寸長。我輕輕將它放進大衣口袋。
前面的傢伙動了,他把左手舉到臉前,手掌拱起,抽了一口香菸,瞬間的亮光照清了他厚重的下巴,寬大的黑黑的鼻孔,方正的兇狠的鼻子——打手的鼻子。
他丟掉香菸,踩了一腳。一個輕盈的腳步聲在我背後微微響起,我轉身時已經遲了。
一個重擊,宛如電光一閃,我眼前隨即一片黑暗。
4
我醒來時,又冷又溼,頭痛欲裂。右耳後面有處瘀傷,沒有流血。我被人擊昏了。
我站起來,看清自己在兩棵被霧打溼的樹之間,離車道幾碼之遙,我的鞋跟上有些爛泥,看來是被人從小徑上拖到這裡的,但拖得不太遠。
我低頭摸摸口袋,自然,槍已經不見了,不過不見的不只這一樣——隨之消失的還有這次經歷好玩的念頭。
我在大霧裡摸索,沒找到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人,乾脆放棄了。我沿著房子空曠的一邊走向一排棕櫚樹,一盞拱形老式馬燈忽明忽暗,嘶嘶作響,這盞燈掛在一個巷口,而我那輛一直用來代步的一九二五年馬蒙旅行車停在那兒。我先用一條毛巾擦乾座椅,接著啟動引擎,吭哧吭哧開上空曠的大街,街道中間滿眼是車輪碾過的痕跡。
我從那裡開上德卡仁斯大道,這條街是奧林達的主幹道,它的名字用以紀念很久以前卡納斯居住地的建造者。沒走多久,出現了城鎮、高樓、死氣沉沉的商店、安著夜用門鈴服務的加油站……最後是一家還在營業的雜貨店。
一輛精心裝飾的轎車停在店前,我把車停在它後面。我下了車,看見一個沒戴帽子的人坐在櫃檯邊,和一個穿藍罩衫的店員相談甚歡。他們似乎沉浸在自己世界裡。我正要走進去,又停住腳步,再看了一眼那輛打扮俏麗的轎車。
這是一輛別克,顏色在白天看應該是尼羅綠。有兩盞探照燈,前面擋泥板黏著細鎳棒,上面突出兩盞小小的蛋形琥珀燈。司機座椅那邊的窗戶被搖下了。我回到馬蒙那兒,拿出手電筒,頭伸進別克,扭開駕照盒,把手電筒探進去照了一下,然後關掉。
車子登記的是盧·哈格的名字。
我收起手電筒,走進雜貨店。店裡一邊擺著酒架。穿藍罩衫的店員賣了我一品脫的加拿大黑麥酒。我拿到櫃檯開啟。櫃檯前擺了十個位子,但我坐在了那位沒戴帽子的人旁邊。他開始在店面的鏡子裡非常仔細地打量我。
我叫了一杯七分滿的純咖啡,加上很多黑麥酒;一口喝下,等上一分鐘,暖暖身子。然後我上下打量了這位不戴帽子的人一通。
他大概二十八歲,上身有些瘦削,一張健康的紅臉,相當誠實的眼睛,雙手很髒,看起來不像賺什麼大錢的人。他穿著一件灰色緄邊金屬扣的外套,褲子很不搭。
我滿不在乎地低聲說:「外面是你的車?」
他非常安靜地坐著,嘴唇抿緊,鏡子裡的眼睛一直盯在我身上。
「我兄弟的。」他過了一會兒說。
我說:「要喝一杯嗎?……你兄弟是我的老朋友。」
他緩緩地點個頭,打了一下嗝,慢慢地抬起手,終於抓起酒瓶,往凝固的咖啡裡倒了些酒。他一口喝下。然後我看著他挖出一包揉皺的香菸,塞一根到嘴裡,在櫃檯上擦亮一根火柴——用拇指指甲夾著點菸,點了兩次都沒點著——故作冷靜地猛吸了一口。
我把頭偏過去,平淡地說:「沒必要自找麻煩。」
他說:「是嗎……怎——怎麼回事?」
店員朝我們走過來,我又要了些咖啡。咖啡送來後,我一直盯著店員,直到他離開,背對著我們,站到展示的櫥窗前。我又往第二杯咖啡裡摻了酒,喝了一些。我看著店員的後背,說:「那輛車子的主人沒有兄弟。」
他強裝鎮定,但還是轉過頭來。「你認為那是贓車嗎?」
「不是。」
「你不認為那是贓車?」
「是的。我只是想要知道故事。」
「你是警探?」
「嗯哼——不過不是敲竹槓,請你放心。」
他拼命抽著煙,在空杯裡攪動湯匙。
「我不能為這件事丟飯碗,」他緩緩地說,「可是我需要掙這一百塊錢。我是個計程車司機。」
「我猜到了。」
他一臉驚訝,轉過頭盯著我看。「再喝一杯,我們好好談談,」我說,「偷車賊不會把車停在大街上,然後坐在雜貨店裡。」
店員從窗邊回來,在我們附近轉悠,拿起抹布忙著擦咖啡壺。一陣鉛似的沉默降臨。店員放下抹布,走到店後面的隔間裡,開始響亮地吹著口哨。
我旁邊的人又倒了些威士忌,明智地對我點頭,「聽著——我載著一個客人出來,我一直等的就是他。這時,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開著別克過來,那男的給我一百塊換我的帽子,要把我的車開進城,讓我在這裡混一個小時,然後開他的車到陶恩大道的卡利龍飯店,我的車子會在那邊等我。他給了我一百塊。」
「他怎麼說的?」我問。
「他說他們去了一家賭場,運氣很好。他們害怕進城時被搶,覺得賭場總是有人虎視眈眈,想分一杯羹。」
我拿了他一根菸,用手指捋直,「我相信你。能看看你的執照嗎?」
他把執照遞給我。他名叫湯姆·史耐德,是綠頂小客車公司的司機。我把酒瓶蓋好,放進口袋,丟了半美元在櫃檯上。
店員走過來找零錢,他好奇得要命。
「走吧!湯姆,」我在他前面說,「去找你的計程車。我想你不應該再等下去了。」
我們走出去。我讓別克帶路,甩開奧林達零落的街燈,穿過一串海濱小鎮。許多小屋建在靠海的沙土上,大點的屋子則建在後面的山坡上。燈火此起彼落。輪胎在溼潤的混凝土上歌唱,別克的小琥珀燈在轉彎處對我眨眼。
到了西錫馬龍我們轉向內陸,軋軋地穿過運河市,到了聖安吉羅運河。又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陶恩大道五六四〇號,那正是卡利龍飯店的地址。這是一棟很大,隨意鋪著板岩頂板的建築,有地下車庫,前院的噴泉在夜晚裝點著淡綠色的燈。
綠頂計程車四六九號停在對街陰暗的地方。我看不出有人曾經在車裡開過槍。史耐德在駕駛室裡找到他的帽子,迫不及待地坐到方向盤後面。
「沒我事了吧?可以走了嗎?」他的聲音如釋重負。
我告訴他沒什麼事了,還給了他我的名片。他轉離街角時是一點十二分。我爬進別克,開下車庫的緩坡,交給一個正慢條斯理擦車的黑人,獨自繞道走向大廳。
那兒的職員是一位苦行僧模樣的年輕人,他正就著電話總檯的燈光閱讀《加州受理上訴決議》。他說盧不在,他十一點上班後就沒見人影。經過一番短暫的爭執,諸如時間太晚啦,我的探訪太重要啊,他終於打電話到了盧的房間,可是沒人接聽。
我走出去,在我的馬蒙裡坐了幾分鐘,抽了一根菸,喝了幾口酒。然後走回卡利龍,在電話亭裡撥了電話給《電訊》,請他們接市政組找馮·白林。
當我報出姓名時,他大呼小叫起來,「你還到處遊蕩?簡直是件奇聞。我以為廷南的朋友早就把你撂倒,丟到荒郊野外去了。」
我說:「省省吧,聽我說,行嗎?你聽說過一個叫盧·哈格的人嗎?是個賭徒。一個月前他的住處被突擊,關門了。」
白林說他本人不認識盧,但知道他是什麼來頭。
「你們那裡有誰知道他的底細?」
他想了一下,說:「這裡有一個傢伙叫傑瑞·克勞斯的,是個夜生活專家。你想打聽什麼?」
「他會去哪邊慶祝?」然後我向他透露了部分故事,說的不多。我隱瞞了我被打昏和計程車的那些插曲,「他沒回飯店,我一定要找到他才行。」
「嗯,如果你是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不是他的狐朋狗黨。」我嚴肅地說。
白林大叫某人接電話,然後小聲地,緊貼話筒對我說:「快說,小子,有話快說。」
「好吧!可是這些話是說給你聽,不是給你的報紙聽,知道了嗎?我在卡納利的場子外面被打昏,槍也丟了。盧和他的女人中途換了輛計程車,然後不見了。我不太喜歡這一套。盧的荷包裡有那麼多銀子,我看他還沒醉到滿街亂跑的地步。即便他要胡鬧,那女人也不會同意,她一臉現實相。」
「我來想想辦法,」白林說,「不過聽起來沒多大指望。我再打電話給你。」
我告訴他我住在梅利特廣場,以防他忘了;然後出門,又坐上馬蒙,開車回家。到了家,我拿熱毛巾敷在腦袋上十五分鐘,然後換上睡衣休息,喝了熱威士忌加檸檬,不時打電話到卡利龍詢問情況。兩點半時,白林打電話來說沒找到人。盧沒被逮捕,不在醫院急診室,也沒出現在克勞斯能想到的俱樂部裡。
三點鐘時,我最後一次打電話到卡利龍。然後關燈睡覺。
早上還是一樣。我想辦法去找那個紅髮女郎。電話簿上有二十八個人名叫葛林,其中三個是女人。一個沒人接,別外兩個向我保證她們沒有紅頭髮,其中一個還想讓我親眼看看。
我刮完鬍子,洗澡,吃早飯,下了山走三條街去康德大樓。
葛林小姐正坐在我小小的接待室裡。
5
我開啟另一扇門,她走進去,坐在前一天下午盧坐過的椅子上。我開啟幾扇窗戶,鎖上接待室外面的門,替她劃了一根火柴,點燃她夾在左手上的香菸,那隻手沒戴手套和戒指。
她穿著格子襯衫和褶裙,外加一件寬鬆的大衣。戴著的那頂太緊的帽子已經跟不上潮流,說明她潦倒過一陣。這頂帽子完全遮蓋了她的頭髮。她沒有化妝,看起來大約三十歲,一臉倦容。
她抓著香菸的手穩穩當當,但另一隻手仍提防著。我坐下來等她開口。
她盯著我身後的牆壁,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我把菸斗裝好菸草,抽了一分鐘。然後站起來,穿過房間走到通往走廊的門邊,拿起從門縫塞進來的兩封信。
我又坐回桌邊,看看信,其中一封看了兩遍,彷彿屋子中只有我一個人。我看信時,一直都沒正眼看她或對她說話,不過我還是注意著她的。她看起來好像正為某事緊張。
後來她終於動了。她開啟名牌黑色大皮包,拿出厚厚的馬尼拉紙信封,拿掉橡皮筋;雙手掌心捧著信封,頭往後斜仰,嘴角冒出灰色的煙霧。
她緩緩地說:「盧說如果我遇到麻煩,就來找你。我現在遇到大麻煩了。」
我盯著馬尼拉紙信封。「盧是我相當好的朋友。合理的範圍之內,我願意替他做任何事。但有些事情不合理——例如昨天晚上。那不表示盧和我向來都玩同一種遊戲。」
她把香菸丟進玻璃碗的菸灰缸裡,任由它冒煙。她的眼睛裡忽然燃起黑色火焰,緊接著又熄滅了。
「盧死了。」她以單調的聲音說。
我伸手抓起一支鉛筆,戳著燃著的菸蒂,一直到它不再冒煙。
她繼續說:「卡納利的兩個手下在我的公寓殺了他——一槍斃命,用一把看起來像我的小槍。後來我找槍時,已經不見了。我整晚和他在一起,和他的屍體……我不得不如此……」
她忽然發作起來,眼睛上翻,頭垂下來撞到桌子,趴著一動不動,馬尼拉紙信封落在鬆開的手前。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瓶子和一隻玻璃杯,倒了一杯沒摻水的酒,繞過去,託著她的頭扶回椅子上,把杯緣緊貼在她嘴唇上——力氣大得足以叫她覺得痛。她掙扎著吞了下去。一些酒順著她的下巴流下來,但她的眼睛漸漸恢復了生機。
我把威士忌留在她面前,又坐下來。信封的封口開了一些,我可以看到裡面的現金,一沓一沓的現金。
她開始用夢囈般的聲音對我說話。
「我們從出納那裡拿了所有的大鈔,裝成這樣一包。信封裡有兩萬兩千。我還留下幾百塊錢零頭。」
「盧很擔心。他認為卡納利很容易就能逮到我們。你可能跟在後面,但未必有什麼辦法。」
我說:「卡納利在眾目睽睽之下輸錢,那是好廣告——雖然很心疼。」
她繼續說下去,儼然我沒開過口似的。「回到城裡之前,我們看見一個計程車司機坐在車裡,盧想到一個主意,他給了司機一百塊大鈔,換自己開計程車到聖安吉羅,過一些時候司機再把別克開回旅館。那傢伙答應了,我們就到另一條街換車。很抱歉把你甩了,但盧說你不會介意。反正以後可能還有機會謝你。」
「盧沒進他的飯店。我們搭了另一輛計程車到我家。我住在荷巴道,南敏特八百街區。那個地方前臺不會盤問你。我們上去到我的公寓,開了燈,兩個蒙面的傢伙從客廳和餐廳之間的牆後面走出來。一個很瘦小,另一個很魁梧,面具下面的下巴像架子似的突出來。盧錯誤地出手,大個兒立刻向他開槍。槍只是啪地一響,聲音不是太大。盧躺在地上,再也沒有動彈。」
我說:「可能是這些人把我打昏了。我還沒告訴你這件事。」
她好像也沒聽到這句。她的臉很蒼白、很鎮靜,像石膏一樣沒有表情,「我看我最好再喝一點酒。」她說。
我替我們兩人倒了兩杯酒。喝了酒,她繼續說:「他們搜我們身,可是我們沒有把錢放在身上。我們在一家通宵營業的雜貨店,將現金稱重並寄到了一家郵局。他們早已搜遍公寓,我們剛進屋,所以沒時間藏東西。大個兒用拳頭把我打昏。等我醒來,他們已經走了,只剩下我和死在地上的盧。」
她指指下巴角。那裡是有點痕跡,但不明顯。我在椅子上動了動,說:「他們在路上一定走在了你們前面。聰明的人應該會看看路上的計程車。他們怎麼知道去哪裡?」
「這我也想了一整夜,」葛林小姐說,「卡納利知道我住在哪裡。他曾經跟蹤過我回家,要我聽他的。」
「嗯,」我說,「但是他們為什麼到你那兒,他們怎麼進去的?」
「那不困難。窗戶下有突出的壁簷,沿著走可以通往消防通道。他們可能派其他人去守著盧住的飯店。我們想到了這個可能性,但沒想到他們也知道我的住處。」
「餘下的統統說給我聽。」我說。
「錢是寄給我的,」葛林小姐解釋說,「盧是個好人,可是女人總要保護自己。所以我才必須留在那裡,守著死在地板上的盧。等錢寄到,我才過來這裡。」
我站起來,看著窗外。一個胖女人在院子對面的樓裡敲著打字機。我聽得到咔嗒的聲音。我又坐下,盯著我的大拇指。
「他們把槍藏起來了嗎?」我問。
「除非在他身下,我沒看那裡。」
「他們太輕易放過你了,也許根本不是卡納利。盧什麼事都告訴你嗎?」
她安靜地搖搖頭。眼睛現在是瓦藍色的,若有所思的神情代替了那種茫然的凝視。
「好,」我說,「那你想要我做什麼呢?」
她稍微眯了一下眼,然後伸出一隻手,緩緩地把鼓鼓的信封推過桌子。
「我不是小孩子,我也正處在困境。但我也不會獨吞。一半的錢歸我,我要這筆錢而且能幹乾淨淨地逃走,只要一半就行。昨晚如果我打電話給警察,他們一定會逼我交出來……我想盧會希望把他的一半給你,只是你必須陪我一起玩。」
「對一個私家偵探而言,這可是一大筆錢,葛林小姐,」我疲倦地笑著說,「昨天晚上你沒打電話給警察,是對你比較不利的做法。不過就像俗話說的,每件事情都有自己的答案。我最好過去那裡看看有什麼線索——如果有的話。」
她迅速向前探出身子說:「那你會保管這些錢了?……你敢嗎?」
「當然。我這就下樓,把錢放在保險箱裡。你可以拿一把鑰匙——我們以後再談分錢的事。我想如果卡納利得知必須來找我,一定很有趣,如果你躲在我朋友的小旅館裡,那就更有趣了——至少要讓我四處查探一下才行。」
她點點頭。我戴上帽子,把信封塞進皮帶裡。出去前,我告訴她如果她覺得緊張,左手邊的最上一層抽屜裡有槍。
我回來時看她好像動都沒動。但她說已經打電話給卡納利,給他留了個她認為他會明白的口信。
我們繞了很多彎路才到洛林公寓——位於布蘭特和c大道轉角處。一路上沒有人對我們開槍。據我所知,也沒有人跟蹤。
我和傑姆·度雷握手,他是洛林公寓白班的職員。我掌心塞過一張摺好的二十元鈔票,他把手放進口袋裡,說很樂意看到「湯普森小姐」不受打擾。
於是我便離開了。午間的報紙沒有報道荷巴道上的盧·哈格的訊息。
6
荷巴道其實是整個街區公寓建築中的一棟,共有六層樓高,前面被漆成淺黃色。整條街兩邊都停了很多車。我緩緩地開過去,仔細檢視。整個街區看起來不像因為最近發生什麼事情而騷亂過的樣子。一切都很平靜,天氣晴朗,停放的車子也很安詳,好像回家的感覺。
我繞到一條兩邊釘著高高木板圍牆的巷子,許多凹進去的地方隨便搭著車庫。我停在一個寫有「出租房屋」的牌子旁邊,從兩個垃圾桶中間走進荷巴道的混凝土院子,院子沿街。一個男人正把高爾夫球杆放進兩門車的後座。大廳裡一個菲律賓人拖著吸塵器在吸地毯,一個黝黑的猶太女人在電話總檯上寫著什麼。
我乘自動電梯上去,慢慢沿著長廊來到左邊的最後一扇門前。我敲敲門,沒有迴音,又敲了一次,還是沒有,於是用葛林小姐的鑰匙開門進去。
沒有人死在地板上。
我看看鏡子裡的自己,這面鏡子位於一張壁床的背面。穿過房間,從窗戶向下看,下面的壁簷從前是牆頂,往前接通防火梯。瞎子都可以走過來。但梯子上落滿灰塵,上面並沒有什麼足印。
小餐廳和廚房除了該有的東西,其他什麼也沒有。臥室的地毯色彩令人愉快,牆壁漆成灰色。角落的垃圾桶四周有很多垃圾,梳妝檯上有一把折斷的梳子,上面有幾根紅色頭髮。櫥櫃內除了一些杜松子酒瓶外,空無一物。
我走回客廳,看看壁床後面,站了一分鐘,便離開了公寓。
大廳的菲律賓人拿著吸塵器已經走了三碼路。我靠在櫃檯的電話總機旁邊。
「找葛林小姐。」
黑髮的猶太女人說:「五二四號。」然後在洗衣單上做了一個記號。
「她不在。她最近回來過嗎?」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注意。什麼事——要賬的?」
我說我只是個朋友,謝過她就走了。這說明了葛林小姐的公寓沒發生過什麼令人興奮的事。我回到巷子,坐進馬蒙。
我本來也沒有相信葛林小姐講的故事。
我穿過科多瓦,開過了一條街,停在一家門可羅雀的雜貨店旁。這家雜貨店沉睡在兩棵巨大的胡椒樹和一扇灰撲撲、雜亂的窗子後面。角落裡有一間公共電話亭。一個老人滿臉渴望地朝我蹣跚而來,等弄清楚我想要的又走開了,把眼鏡拉到鼻尖上,再次坐下來看報紙。
我放進硬幣,撥了號碼,一個女子的聲音:「電訊!」聲音有點慵懶。我請她接馮·白林。
剛接通,他馬上就知道是誰。我聽到他在清喉嚨,然後貼近話筒,非常清楚地說:「我有事告訴你,不過是壞事,我十分難過。你的朋友哈格躺在停屍間。我們十分鐘前才接到的訊息。」
我靠在電話亭牆上,覺得眼睛憔悴發酸。我說:「還有什麼訊息?」
「兩個外勤警察在西錫馬龍某戶人家前面的院子發現了他,子彈射穿心臟。昨天的事,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才確定身份。」
「西錫馬龍,嗯?……嗯,這下可明白了。我去見你。」
我謝過他,掛了電話,站了一會兒,透過玻璃看著外面一個灰髮的中年人,他走進店裡,正伸手從架子上拿雜誌。
然後我又丟了一個硬幣,撥了洛林公寓的號碼,接通了那位職員。
我說:「度雷,請接線生幫我接紅髮女孩,好嗎?」
我拿出香菸點燃,對著玻璃門噴了一口煙。房間不通風,煙霧打著轉。然後電話咔嗒一聲,響起接線生的聲音:「對不起,你要找的人不接電話。」
「再替我接傑姆,」等他接上了電話,我說,「能不能麻煩你跑上去看看她為什麼不接電話?也許她只是小心謹慎而已。」
傑姆說:「沒問題。我馬上就拿鑰匙上去。」
我全身開始冒汗,把話筒放在小架子上,用力把亭子門推開。灰髮的傢伙眼神迅速離開雜誌,抬頭看了看我,然後皺了皺眉頭,看看手錶。煙霧從亭子湧出。過了一會兒,我把門踢上,重新拾起話筒。
傑姆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不在,也許出去散步了。」
我說:「好——也許兜風去了。」
我掛好話筒,推開門出去。灰髮的陌生人放雜誌時過於用力,結果雜誌掉到了地上。我經過時,他正彎腰去撿;接著在我背後直起身子,平靜但很堅定地說:「手不要動,不要講話。繼續走,走到你車子那裡,做個交易。」
我從眼角看見老人像近視眼似的偷窺我們,但即使他看得夠遠,也看不出個所以然。有東西頂著我的背,可能是一根手指,不過我想八成不是。
我們非常平和地走出雜貨店。
一輛灰色長轎車緊挨在我的馬蒙後面。車子後門開啟,一個方臉歪嘴的男子伸出一隻腳,踩在車門踏板上,右手背在身後車裡。
押著我的人說:「上你的車,往西開。拐過第一個拐角,時速二十五,不能快。」
狹窄的街道鋪滿陽光,安靜祥和,胡椒樹低喃著。一條街開外川流不息的車輛在科多瓦大道上絡繹不絕。我聳聳肩,開啟車門,坐在方向盤前面。灰髮的傢伙迅速坐在我旁邊,盯著我的手。他亮出右手,手中拿著一支短鼻手槍。
「老兄,拿鑰匙的時候老實點。」
我很小心。腳剛踩到離合器,後車門砰的一聲,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坐進了馬蒙的後座。我掛了擋,在拐角處轉彎。從後視鏡裡看見後面的灰車也跟著轉彎,然後把距離稍微拉遠些。
我在和科多瓦大道平行的一條街上往西開。走了一條半街,後面一隻手從我的腋窩伸過來,把我的槍拿走了。灰髮傢伙把短槍擱在腿上,另一隻手仔細地在我身上搜了一遍,然後滿意地靠在後座上。
「好。上大街,然後加速,」他說,「看到警車,別想打招呼……否則要你好看。」
我轉了兩個彎,把速度加到三十五,然後保持這個速度。我們經過一些優美的住宅區,然後風景開始疏淡起來。等風景相當平淡的時候,後面的灰車開始落下,朝城裡開去,然後消失不見了。
「這是哪一路的綁架?」我問。
灰髮傢伙笑起來,摸摸寬大的紅色下巴,「是正事。大老闆有話要跟你說。」
「卡納利?」
「卡納利——見鬼!我說的是大老闆。」
我看著來往的車輛和遠方的景物,幾分鐘沒說話。「你們為什麼沒有在那棟公寓或巷子裡動手呢?」
「要確定沒有人保護你。」
「誰是這個大老闆?」
「別問了——等下就到了。還有什麼事?」
「有,能抽菸嗎?」
我點菸時,他抓著方向盤。後座的人從頭到尾一聲沒吭。過了一會兒,灰髮傢伙叫我停車,換座位,由他開車。
「我以前有一輛這樣的車,六年前,還很窮的時候。」他高興地說。
對這話我想不出什麼好回答,所以就只好讓煙滲入我的肺。心裡捉摸著,如果盧在西錫馬龍被殺,為什麼兇手沒有把錢拿走?如果他真的在葛林小姐的公寓被殺,為什麼有人會費那麼大的勁把他扛回西錫馬龍?
7
二十分鐘後,我們來到山腳下。車爬過山脊,繞過長長的白色水泥彎道,經過一座橋。接著爬上另一個山坡,在半路轉到一條掩在橡樹和熊果樹叢的碎石路上。山坡上蒲葦草花白茫茫的一片,像水面的霧氣一般。車輪在碎石路上齧咬著,在彎道上打著滑。
我們來到一棟山間木屋,前面的露臺寬廣,還有鵝卵石加水泥砌成的地基。木屋後面一百英尺的山頂上,發電的風車慢慢地旋轉著。一隻藍山雀絢麗地飛過路面,衝向空中,又急速轉彎,像一顆石子墜落在我們視線之外。
灰髮傢伙把車開到露臺前,在一輛淺褐色的林肯兩門跑車旁停下,熄了火,擺正馬蒙長長的手剎。他拔出鑰匙,小心地收放在鑰匙皮夾裡,放進口袋。
後座的人下了車子,把我旁邊的門開啟,手上拿著一支槍。我下了車,灰髮傢伙也下了車。我們全部進了屋。
大房間的牆都由拋了光的松木建成,閃著優雅的光澤。踏在印第安地毯上,我們穿過房間,灰頭髮在一扇門上輕輕敲了下。
一個聲音大叫:「什麼事?」
灰頭髮把臉靠在門上,說:「比斯利——還有您想見的傢伙。」
裡面的聲音說進來。比斯利開啟門,把我推進去,又把門關上。
這是另一個大房間,依舊是美麗的松木牆,鋪著印第安地毯。石頭壁爐裡漂流木的火焰嘶嘶低吼著,爆燃著。
坐在寬大桌子後面的傢伙就是大政客法蘭克·杜爾。
他面前擺張桌子,把肥肚皮頂在邊緣,然後在上面把玩東西,看起來很有智慧的樣子。一張五官模糊的胖臉;一細撮白髮稍稍翹起來;小眼尖銳;小手纖細。
他穿著邋遢的灰色西裝,前面桌上趴著一隻黑色的大波斯貓。他用一隻整潔的小手搔著貓的頭,貓緊靠著他的手,閒不住的尾巴在桌緣上方搖擺,然後直直垂下。
他說:「坐下。」目光並沒有從貓身上移開。
我坐在比較低的一張皮椅上。杜爾說:「喜不喜歡這兒啊?很不錯,對嗎?這是託比,我的女朋友,我唯一的女朋友。託比,對嗎?」
作者「雷蒙德·錢德勒」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