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喜歡這兒——可是不喜歡上來的方式。」
杜爾稍稍抬起頭,看著我,嘴巴微微張開。他的牙齒很漂亮,但並不是天生的。他說:「兄弟,我是個忙人。無須廢話。喝一杯?」
「好,我喝一杯。」
他兩隻手掌輕輕地擠擠貓頭,然後把貓推開,雙手放在椅子扶手上,用力一推,臉有些漲紅,最後終於站起來,搖搖擺擺走到嵌入式壁櫥前,拿出一個矮粗的威士忌盛酒器和兩隻鑲金絲的玻璃杯。
「今天沒有冰塊,」他說,搖擺著回到桌前,「就喝純的吧!」
他倒了兩杯,打個手勢,我過去拿我的那杯。他又坐下。我也拿著酒坐下。杜爾點燃一支褐色長雪茄,把盒子往我的方向推了兩英寸,然後又靠到椅背上,盯著我看。非常輕鬆,毫無戒心的樣子。
「你就是指控曼尼·廷南的傢伙,」他說,「沒有用的。」
我啜著威士忌,這酒還行,還咽得下去。
「有時候生活很複雜,」杜爾繼續說下去,聲音依然平穩輕鬆,「政治——即使很有趣的時候——很傷腦筋。你知道,我很難纏,我要什麼就一定要得到。我現在要求的不多了,但若想要——就非得到不可。至於怎麼得到,一點都無所謂。」
「你是有這種名氣。」我客氣地說。
杜爾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四處找那隻貓,拉著貓尾巴,把它拖到跟前,開始揉它的肚子。貓似乎很喜歡這樣。
杜爾看著我,輕聲說:「你殺了盧·哈格。」
「你為什麼這麼想?」我問,沒有特別強調什麼。
「你殺了盧·哈格。也許他該死——但是是你成全了他。他被人用點三八口徑的槍射穿心臟。你帶的就是點三八口徑,而且你的好槍法出了名。昨晚你和哈格在奧林達,看見他贏了很多錢。你應該是他的保鏢,但是你想到了更好的主意。你在西錫馬龍追上他和那個女人,餵了哈格一顆子彈,搶走了錢。」
我喝完威士忌,站起來,再替自己倒一些。
「你和那女人做交易,」杜爾說,「但交易最終沒達成。她想到一個俏皮的主意。不過那不重要,因為警方找到哈格時,也找到了你的槍。而且錢在你那裡。」
我說:「發出通緝令抓我了嗎?」
「等我放出話去……而且槍還沒交出去……你知道,我有很多朋友。」
我緩緩地說:「我在卡納利的場子外面被打昏,算我活該,槍也被繳了。我一直沒追上哈格,從此沒再看到他。今天早上那個女人來找我,錢裝在一個信封裡,她瞎掰了一個故事說哈格在她的公寓裡被殺。所以錢才跑到我手上——為了保險起見。我不相信那女人的故事,可是她送錢的行為有很多問題。而且哈格是我的朋友,我就出來調查了。」
「你應該讓警察處理的。」杜爾笑著說。
「那女人有可能掉入別人的陷阱。而且我可能賺幾塊錢——合法的。這種事即使在聖安吉羅也會發生。」
杜爾手指戳著貓的臉,被貓漫不經心地咬了一下。然後貓走開,坐在角落裡舔腳趾。
「兩萬二,那女人就這樣把錢交給你?」杜爾說,「這像一個女人的行為嗎?」
「你拿了錢,哈格被你的槍打死,那女人不見了——但我可以把她帶回來。必要時,她會是個好證人。」
「奧林達的那一場賭局真的有詐?」我問。
杜爾喝完酒,嘴上又叼起了雪茄。「當然,」他漫不經心地說,「莊家手——一個叫皮納的傢伙——插了一腳。輪盤接線接在雙零上,老把戲,銅鈕放在地板上,踩在皮納的鞋底下,電線沿著他的腿往上拉,電池在他的屁股口袋裡。老把戲!」
我說:「卡納利看起來不像知道輪盤被接線了。」
杜爾咯咯笑著,「他知道盤子被接了線,但不知道他的頭號莊家手替別人幹活。」
「我可不願意當皮納。」我說。
杜爾拿著雪茄做了一個不屑的動作,「他已經被修理了……那場賭局很謹慎、很低調。他們玩得不大,只是正常下賭注,也沒有一直都贏,因為做不到。沒有一個接線的輪盤能夠萬無一失。」
我聳聳肩,在椅子上挪動身體。「你知道的可真多。這一切都只是為了給我好看嗎?」
他輕輕一笑。「嘿,不是!有一些事情自然就發生了——最好的計劃向來如此。」他又搖搖雪茄,一縷灰白的細煙飄過他狡猾的小眼睛。外面房間有壓低的談話聲,「我有一些需要討好的關係——雖然我未必喜歡他們所有的勾當。」他簡單地解釋道。
「就像曼尼·廷南?他常常在市政廳出入,知道太多事情。好了,杜爾先生。你到底要我怎麼替你賣命?自殺嗎?」
他大笑起來。肥胖的肩膀愉快地搖晃著。一隻小手的掌心朝我伸過來。「我不那麼想,」他冷冷地說,「有更合適的交易。我要改變大眾對沙隆槍殺案的看法。我懷疑沒有你,那個爛檢察官能不能夠定廷南罪——他可以告訴大家你是被殺掉滅口的。」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去靠在桌上,靠近杜爾。
他說:「不要亂來!」聲音尖銳,有些喘不過氣來,一隻手把抽屜拉開一半。手的動作和身體的動作相形之下,顯得異常敏捷。
我低頭對著他的手微笑,他從抽屜上把手移開。我看見裡面躺著一把槍。
我說:「我已經對大陪審團說過了。」
杜爾往後靠到椅背上,對我微笑,「人都會犯錯,聰明的私家偵探也一樣……你可以改變主意——把它寫下來。」
我非常小聲地說:「不。我會被控偽造文書——這樣的罪名我可擔不起。我寧願被控謀殺——這樣我還可以擺平。尤其是方威得有意擺平的話……他可不願意糟蹋我這個證人。廷南的案子對他太重要了。」
杜爾平靜地說:「兄弟,那麼你就得試試看如何擺平了。等你擺平後,脖子上還會有其他的爛泥,那樣陪審團就不會只憑你的一面之詞判廷南的罪了。」
我緩緩地伸出手,搔著貓的耳朵。「那兩萬二怎麼辦?」
「如果你想玩,就是你的。畢竟不是我的錢……如果廷南能夠脫身,也許我會加上一些我自己的錢。」
我替貓的下巴搔癢,它開始滿意地呼嚕呼嚕叫。我把它抱起來,輕輕地放在手臂上。「杜爾,誰殺了哈格?」我問道,但沒看他。
他搖搖頭。我看著他微笑著說:「你的貓真可愛。」
杜爾舔舔嘴唇,笑著說:「我看這小畜生喜歡你。」他顯然喜歡這個想法。
我點點頭——把貓丟到他臉上。
他哀叫一聲,伸手去接貓。貓在空中漂亮地轉身,兩隻前爪伸長準備降落。一隻爪子抓裂了杜爾的臉頰,像剝香蕉皮似的。他大聲慘叫起來。
我拿出抽屜裡的槍。比斯利和方臉的傢伙閃進來時,我的槍口正頂著杜爾的後脖頸。
一時之間出現了戲劇性的場面。接著貓掙扎著脫開杜爾的手臂,跳到地板上,躲到桌子下面。比斯利舉起短鼻手槍,但看起來好像不知所措。
我拿槍口用力戳著杜爾的脖子說:「各位,法蘭克先挨槍子……這可不是嚇唬你們。」
杜爾在我前面咕噥著,「別慌!」他對手下嘶吼。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手帕,摁著頰上流血的傷痕。歪嘴的傢伙開始沿著牆壁向前挪。
我說:「我不喜歡這一套,不過我也不是嚇唬人。你最好停在那裡別動。」
歪嘴的人停止挪動,狠狠地瞪我一眼,雙手垂下來。
杜爾的頭半轉過來,想要跟我說話。我無法看清他臉上的表情,但他似乎毫不畏懼。他說:「你這樣不會得到任何好處。只要我想,很容易就能把你幹掉。看清楚,你現在在哪裡?你不管對誰開槍,都會惹上更大的麻煩,比起我要你做的事更大的麻煩。你會騎虎難下。」
我想了一下,比斯利得意地看著我,好像他對這些已司空見慣。另一個人則沒什麼得意的表情。我注意聽四周的動靜,房子其他的地方好像很安靜。
杜爾往前稍微避開槍口,說:「怎麼樣?」
我說:「我要出去。我有一支槍,看起來如有必要,這槍可以用來殺人。我不想這麼做,所以叫比斯利把我的鑰匙丟過來,另一個人把槍還我,我就忘記這樁綁架案。」
杜爾懶懶地移動雙臂,想要聳聳肩。「然後呢?」
「再仔細盤算一下你的生意。如果你在後面多保護保護我,也許我就跟你一道……還有,如果你像你自己說得那麼厲害,幾個小時對你來說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這倒是個不賴的主意,」杜爾說著,咯咯笑起來,然後對比斯利說,「把槍收起來,鑰匙還他,還有他的槍——你今天得到的那一把。」
比斯利嘆了口氣,非常謹慎地把手伸進褲子,把我的鑰匙夾扔過來丟在桌子邊緣。歪嘴的傢伙伸出一隻手,掏掏口袋,我稍微放鬆了對杜爾脖子的控制。他拿出我的槍,把它扔在地上,然後踢過來。
我從杜爾背後伸出手,拿了我的鑰匙和地板上的槍,側著身體挪向房間門口。杜爾用空洞無神的眼睛盯著我。比斯利的身體跟著我轉,我靠近門邊時,他閃到一旁。另一個人則竭力控制著自己。
我到了門口,轉動鎖上的鑰匙。杜爾做夢似的說:「你就像皮筋尾端的橡皮球,跑得越遠,彈回來得越快。」
我說:「橡皮筋可能有些鬆了。」然後出了門,把門鎖上,鎮定一下自己,等著子彈飛出來,但是沒人開槍。我這唬人的一招經不起考驗,恰如週末結婚戒指上的鍍金一樣單薄。這招得以奏效完全是因為杜爾的默許。
我出了屋子,發動馬蒙,掉轉車頭,一路滑過山坡,直到下來回到公路上。後面沒有什麼聲音追趕我。
等我回到混凝土公路橋時,已經過了兩點。我一手開車一手擦拭著後腦勺上的汗珠。
8
停屍間在長長的、明亮安靜的走廊盡頭,在郡立大樓大廳的後面探出的一個建築裡面。走廊盡頭有兩扇門和一面空空的大理石牆。一扇門的玻璃上寫著「驗屍間」,門後沒有燈光。另一扇通向一間小小的、令人愉快的辦公室。
一個鵝一般藍色眼睛,鏽紅色頭髮,留著中分發型的人正趴在桌上填表格。他抬頭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突然露出笑容。
我說:「嗨,蘭登……記得沙隆的案子嗎?」
明亮的藍眼睛眨了眨。他站起來,繞過桌子,伸出手來,「當然。有什麼事——」他突然打住話頭,手指彈了一下,「該死!你就是指證廷南的那個人嘛!」
我把菸蒂丟到門外的走廊。「我來的目的不是那個,至少這一次不是。一個叫盧·哈格的傢伙……昨晚或今天早上被槍殺,聽說是從西錫馬龍送過來的。可以看一下嗎?」
「沒人會阻攔你。」蘭登說。
他率先走到辦公室另一邊的門前,開門讓我進去。裡面完全漆成白色,鋪著白色瓷磚和玻璃,燈火通明。一面牆上有兩排大箱子,上面有玻璃看格。透過窺視孔,能看到裡面都是包裹白布的屍體,深處是結霜的水管。
一具屍體蓋著白布躺在頭高腳低傾斜的桌臺上。蘭登隨隨便便拉下白布,一張沒有生機的、平靜的、淡黃的臉露了出來。略長的頭髮散在小枕頭上,仍然烏黑光亮。眼睛半睜,漠然地瞪著天花板。
我走上前去,看著那張臉,蘭登把布往下拉了一些,手指輕輕敲在胸膛上,響聲空洞,宛如敲在木板上。心臟上面有一個彈孔。
「槍法乾淨利落。」
我迅速轉過身,拿出一根香菸在手指間轉動,盯著地板。
「誰指認他的?」
「口袋裡的東西,當然我們也查了他的指紋。認識他嗎?」
「認識。」
蘭登的拇指輕輕地搔搔下巴。我們回到辦公室,蘭登走到桌子後面坐下。
他翻翻檔案,從一沓中抽出一份,看了一下。
他說:「一輛警長的無線電車在凌晨十二點三十五分發現了他,就在西錫馬龍外一條老路上,離交叉口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那兒很少有人經過,但警車會不時過去看看有沒有胡鬧的人。」
我說:「你能判斷他死多久了?」
「不太久。送來時,屍體還有溫度,那邊的夜晚可是很涼的。」
我把未點燃的香菸放進嘴裡,嘴唇上下晃動著它說:「我打賭你挖出了一顆點三八子彈。」
「你怎麼知道?」蘭登緊接著問。
「猜的,看起來是那種彈孔。」
他看著我,眼睛明亮,饒有興趣。我謝過他,說我們還會再見,然後出門,在走廊上點燃香菸。我走回電梯,上到七樓,沿著和樓下一模一樣的走廊走,但這次不是通向停屍間,而是通向一些檢察官調查員空蕩而狹小的辦公室。走到一半,我開啟一扇門,走進其中的一間。
勃尼·歐斯躬著背懶散地坐在靠牆的辦公桌前。他就是方威得說如果有了麻煩,叫我來找的調查組組長。他身材中等,白眉毛,突出的下巴中間有一道很深的凹窩。另一面牆邊有另一張桌子,兩張硬椅子,橡皮墊上有個黃銅痰盂,其他沒什麼了。
歐斯淡淡地對我點頭,離開椅子,把門閂上。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扁盒的小雪茄,點燃一支,又把扁盒推過來,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坐在一張硬椅上,靠著椅背。
歐斯說:「嗯?」
「是盧·哈格沒錯,」我說,「我還以為可能不是。」
「見鬼。我都告訴你是哈格了。」
有人想進來,敲了敲門。歐斯沒理,那人就走了。
我緩緩地說:「他大概是在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三十五分之間被殺的,在發現屍體的地方,才有足夠的時間完事,但照那個女人說的,她卻沒有作案時間。我也沒有作案時間。」
「對,也許你可以證明這一點,然後你也可以證明你的朋友沒有用你的槍殺人。」
「我的朋友不太可能會用我的槍殺人——如果他是我朋友的話。」
歐斯哼了一聲,挖苦地斜著眼對我笑。「大部分人都這麼想,所以他才可能得逞。」
我把椅子腿定在地板上,盯著他看。
「我應該告訴你關於錢和槍——所有和我糾纏不清的事情嗎?」
歐斯面無表情地說:「應該——尤其是你明明知道別人已經替你說過了。」
我說:「杜爾真是一點時間也不浪費。」
我掐了香菸,拋到痰盂裡,然後站起來。
「好,追緝我的命令還沒下——我就去說說我的版本。」
歐斯說:「坐下!」
我坐下了。他拿出嘴裡的小雪茄,粗魯地丟得老遠。雪茄沿著褐色塑膠地板打滾,在角落裡吐著煙。他手臂擱在桌上,兩手手指敲著桌面。下唇前凸,壓住牙齒咬著的上唇。
「杜爾可能知道你現在在這裡。你不在樓下箱子裡的唯一原因是他們還搞不清楚到底是把你殺了好,還是賭賭運氣。如果方威得選舉輸了,我就會被掃地出門——如果我跟你扯不清的話。」
「如果他把曼尼·廷南定了罪,他就不會輸掉選舉。」
歐斯從盒子裡又拿出一支雪茄點燃。他拿起桌上的帽子,把玩了一下,戴上。
「那個紅頭髮的女人為什麼告訴你她公寓裡的歌舞劇,什麼地板上的屍體諸如此類的那一堆鬧劇呢?」
「他們想要我過去,估計我會去檢視是否有槍留下——也許只是核實一下她說的話。這樣可以把我從熱鬧的地方調開,且更容易弄清楚檢察官是否派人對我進行了保護。」
「這都是揣測。」歐斯酸溜溜地說。
「那當然。」
歐斯晃了一下粗腿,努力站穩雙腳,雙手支在膝蓋上。小雪茄在他嘴角抖了抖。
「我想見見這些拿著兩萬二亂撒,只為瞎掰童話故事的傢伙。」他狠狠地說。
我又站起來,經過他,朝門走去。
歐斯說:「忙什麼?」
我回過頭,聳聳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好像興趣不大。」
他站起來,疲倦地說:「那計程車司機可能是個可惡的小混混。不過話說回來,也可能是杜爾的爪牙不知道他蹚了這趟渾水。趁他記憶還新鮮,我們去拜訪他一下。」
9
格林高階車行在狄文拉,在主幹道東面三個街區外。我把馬蒙停在消防栓前面,然後下車。歐斯癱在座位上,咕噥說:「我留在這裡,也許會發現跟蹤的人。」
我走進一座充滿迴音的巨型車庫,裡面光線幽暗,幾塊新漆的地方色彩亮眼。角落有一個骯髒的玻璃牆的小辦公室,一個小個子腦袋後面撐著牛仔帽,滿是胡茬的下巴下面掛著一條紅領帶。他正在把菸草削到自己掌心裡。
我說:「你是排程員?」
「對。」
「我找你們的一個司機,叫湯姆·史耐德的。」
他放下刀子和菸草塊,開始用掌心壓碎菸草,警覺地問:「有什麼麻煩嗎?」
「沒有麻煩,我是他的朋友。」
「又是朋友?哼……先生,他上夜班……我想他已經走了……仁福街一七二三號,靠灰湖那頭。」
我說:「謝謝。有電話嗎?」
「沒電話。」
我從口袋裡抽出摺疊的地圖,開啟一部分,放在他鼻子前面的桌上,他看起來有些不悅。
「牆上有張大的。」他粗聲粗氣地說,開始把菸草塞進短菸斗裡。
「我習慣用這一張。」我說。我在攤開的地圖上彎下腰,尋找仁福街。然後突然打住,看著年仔帽的臉,說:「你倒挺快想起那個住址的。」
他把菸斗放進嘴裡,狠狠地抽了一口,把兩根手指迅速塞進敞開的背心口袋裡。
「剛才有兩個混混問過。」
我趕快折起地圖,邊塞進口袋,邊衝出門。跳過人行道,躍進方向盤後,猛踩油門。
「有人搶先了,」我對歐斯說,「剛才兩個傢伙問了那小夥子的地址。可能——」
歐斯抓住車子,輪子尖叫轉彎時,歐斯不斷咒罵。我身子往前傾,拼命向前開。中央街口亮起紅燈,我突然轉向轉到加油站,穿過路障,竄到中央大街,穿梭在車輛中間,然後右轉一路朝東而去。
一個黑人警察朝我吹哨子,瞪大眼睛好像要看清楚牌照號碼,我無所顧忌地繼續前進。
倉庫、果菜市場、大瓦斯庫、更多的倉庫、鐵路、兩座橋都被拋在身後。我一連闖過三個黃燈,然後以一秒之差闖過第四個。在第六個街區,招來了一位騎警的警笛,歐斯遞給我一個青銅星徽。我對著車外猛揮,轉到太陽可以反射的方向。警笛停住了。摩托車緊跟在後走了十二個街區,然後轉開。
灰湖是個人工水庫,坐落在兩座山丘之間的凹崖處,在聖安吉羅的東緣。狹窄但耗資巨大鋪成的街道逶迤在山間。道路兩邊,裝點著幾座廉價、散落的木屋。
我們一頭鑽進山丘,邊疾駛邊找門牌號碼。灰色如絲的湖面被落在身後。老馬蒙的馬達在巖塊剝落的堤岸間怒吼,把塵土吹落在無人走過的人行道上。土狗在野草間的地鼠洞前逡巡著。
仁福街幾乎在山頂上。街頭有一棟整齊的小木屋,屋子前面有個裹著尿布的小孩。一片草地上圍著鐵絲網,裡面什麼也沒有。然後有一大片沒有房子的空地。然後有兩棟房子,接著路面向下延伸,上下大幅起伏,穿過兩邊高得足以掩蔽整條街的堤岸。
接著前面轉彎處突然爆出一聲槍響。
歐斯猛地坐直身子,說:「喔喔!那可不是打兔子的槍。」他迅速抓出手槍,開啟旁邊的車門閂。
我們開出彎道,看見下坡處有兩棟房子,中間有兩塊陡坡。一輛灰色長轎車在兩棟房子中間的空地上滑行。左前方的輪胎扁塌,兩扇前門大開,好像張開的大象的耳朵。
一個黑臉的小個子雙膝跪在街上,靠在右邊開啟的車門邊。右臂垂下,鮮血直流,另一隻手想要撿起前面水泥地上的自動手槍。
我猛地剎住馬蒙,歐斯跳了出去。
「嘿,別動!」他大叫一聲。
手臂受傷的傢伙怒吼著,鬆了手,往後靠在車門踏板上。車子後面傳出一聲槍響,在離我耳朵不遠處爆開。這時候我已經站在路上。灰色長車斜插在兩棟房子中間,所以除了開著的門,我看不清左邊的景象。槍聲好像是從那裡發出來的。歐斯對著門內開了兩槍。我彎下腰,看車子下面,看到一雙腳。我朝它們開槍,沒打中。
就在這時,最近的房子的角落傳出很細但非常尖銳的破裂聲。灰色長車的玻璃破了。後面槍聲大作,房子牆角的灰泥四濺,散落在矮樹叢中。接著我看見矮樹叢間有個男人的上半身。他趴在下坡上,肩上扛著一把輕型來復槍。
他就是湯姆·史耐德,那個計程車司機。
歐斯嘟噥一聲,朝灰車開了火。他朝門又開了兩槍,然後閃到引擎蓋後面。車後響起更多爆炸聲。我把受傷的人的槍踢開,小心繞過他,掃了一眼油箱後面。但是那人有太多角度要照顧到,顧不上我。
他是個大塊頭,一身褐色西裝,在兩棟木屋中間的山凹處發出一連串砰砰的槍響。歐斯的槍也怒吼著。那人轉過身,朝他不斷射擊。歐斯現在沒有任何掩體。我看見他的帽子飛落在地,他雙腳分開筆直地站立,像在練靶場那樣穩穩地託著槍。
但是大塊頭已經敗下陣來,我的子彈射穿了他的脖子。歐斯非常謹慎地繼續朝他開槍,大塊頭倒了下去。歐斯槍裡的第六發也是最後一發子彈射中了那人的胸膛,他徹底倒下了。他腦袋的一側撞到路面上,伴隨著令人作嘔的嘎巴聲。
我們從車子兩邊朝他包抄過去。歐斯蹲下來,扶起這人的背。儘管鮮血流滿了他的脖子,他死去的臉卻有一種輕鬆可親的表情。歐斯開始翻搜他的口袋。
我回頭看看另外一個人。他什麼也沒做,只是坐在車門踏板上,抱著右臂,一臉痛苦。
史耐德三步並做兩步爬上堤岸向我們跑來。
歐斯說:「這傢伙叫波克·安德魯,我在賭場常看到他,」他站起來,拍拍膝蓋,左手拿了些零碎東西,「對,波克·安德魯。白天當槍手,按小時或周計酬。我看他以此維生——至少有段時間了。」
「他不是打昏我的人,」我說,「而是我被打昏前看到的那人。如果早上紅頭髮說的有真話,恐怕就是這傢伙殺了哈格。」
歐斯點點頭,走過去撿起帽子。帽緣上有個洞,「我預料也是這樣。」他說著,冷靜地把帽子戴上。
史耐德站在我們面前,小來復槍牢牢地握在胸前。他沒戴帽子,沒穿大衣,腳上穿著球鞋,眼睛明亮憤怒。他開始發抖。
「我就知道我會宰了他們!」他大吼著,「我就知道我會幹倒這些下流胚子!」他住了口,臉開始變色——變成綠色。他緩緩彎下身子,放下來復槍,兩手撐著彎曲的膝蓋。
歐斯說:「老弟,你最好找個地方躺下來。如果我沒看錯,你快要吐了。」
10
史耐德躺在小木屋家裡客廳的沙發床上。額頭放著一條溼毛巾。一個蜜色頭髮的小女孩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一個年輕婦人頭髮稍微比小女孩的顏色暗些,坐在角落,疲累而欣喜地看著史耐德。
我們進來時很熱,所有的窗戶都關上了,所有的窗簾也拉下了。歐斯開啟前面的兩扇窗戶,坐在窗戶旁邊,看著外面的灰車。黝黑的墨西哥人坐在前座,沒有受傷的手抓著方向盤。
「都是因為他們說到我女兒,」史耐德蓋著毛巾說,「我才發了瘋。他們說如果我不照他們的話做,就回來抓她。」
歐斯說:「好,湯姆。我們就從頭聽起。」他往嘴裡放了一支小雪茄,懷疑地看著史耐德,沒有點燃。
我坐進一張非常硬的溫莎椅裡,看著廉價的新地毯。
「我正在看雜誌,等著吃飯,然後去上班,」史耐德謹慎地說,「我女兒去開門,他們拿槍對著我們,把我們都逼進這裡。然後關上窗戶,拉下窗簾,只留一幅開著。那個墨西哥佬坐在那裡往外看,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大塊頭坐在這邊床上,叫我把昨晚的事情說給他聽——說了兩遍。然後他說我得忘記我見了誰,和誰一起進城之類的事,這樣就會沒事。」
歐斯點點頭說:「這個人第一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
「我沒注意。大概十一點半,或者十一點四十五分。我一點十五的時候回到辦公室報到,就在從卡利龍把車子拿回來後。昨晚我們足足花了一個小時從海邊開車進城。在雜貨店裡說了十五分鐘話,也可能更久些。」
「那樣算算,你見他時大概半夜了。」歐斯說。
史耐德搖搖頭,毛巾從臉上掉下來。他又把毛巾推了回去。
「呃,不是,」史耐德說,「雜貨店那傢伙告訴我他十二點關門。我們離開時他還沒準備關門。」
歐斯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看我,又回頭看史耐德,「說說這兩個槍手。」
「大塊頭說得多,大概意思是我不必跟誰說這件事。如果我聽話,他們就會再回來給我一點錢。如果我說錯話,他們就回來抓我女兒。」
「說下去,」歐斯說,「他們滿嘴廢話。」
「他們走了。等看到他們又返回來,我簡直要瘋了。仁福街是條斷頭路——有人貪汙偷工減料。這條街繞山往前通半英里路,然後就沒路了,沒有出口。所以他們一定得原路返回……我拿了我的點二二——這是我唯一的槍——躲在樹叢裡。第二槍打中了輪胎,我想他們以為爆胎了。下一槍我沒打中,他們變聰明了,也拿出槍來。後來我打中了墨西哥佬,大塊頭躲在車後……後來,你們就來了。」
歐斯活動活動他粗硬的手指,陰沉地對角落裡的小女孩笑笑。「湯姆,誰住隔壁房子?」
「一個叫格蘭迪的傢伙,他是巴士司機。他一個人住,現在正在上班。」
「我猜他不在家。」歐斯笑笑。他站起來,走過去,拍拍小女孩的頭,「湯姆,你得來局裡一趟,做個筆錄。」
「沒問題,」史耐德的聲音疲憊不堪,「我看我的工作也要丟了,我昨晚把車租出去了。」
「那可不一定,」歐斯輕輕說,「除非你們老闆不喜歡有膽識的傢伙替他跑車。」
他又拍拍小女孩的頭,走到門前,開啟門。我對史耐德點點頭,跟著歐斯走出屋子。歐斯安靜地說:「他還不知道殺人的事,沒有必要在孩子面前提起。」
我們走到灰車旁,從地下室拿出一些麻袋蓋在安德魯的屍體上,再用石頭壓住麻袋。歐斯偏著頭,漫不經心地說:「我得趕快找個電話。」
他靠在車門上,看著車內的墨西哥佬。墨佬頭朝後仰坐著,眼睛半睜,褐色的臉上疲憊不堪,左腕銬在方向盤上。
「姓名?」歐斯厲聲問。
「路易·卡德南。」墨西哥佬輕聲說,眼都沒有睜大一點。
「昨晚你們哪一個人在西錫馬龍做掉一個傢伙?」
「聽不懂,先生。」墨西哥佬低聲說。
「別跟我裝瘋賣傻,混球,」歐斯不動聲色地說,「別惹惱我。」他的頭彎到窗邊,嘴裡的雪茄打著轉。
墨西哥佬好像被逗樂了,同時又顯出很疲倦的樣子。右手的血已經乾涸,變成黑色。
歐斯說:「安德魯在西錫馬龍一輛計程車上做掉了一個傢伙,車裡還有一個女人。我們抓到那女人了。你他媽的還有個機會證明你沒參與。」
墨西哥佬半睜的眼睛閃過一星亮光,很快又消失了。他微微一笑,露出一排小小的白牙。
歐斯說:「他怎麼處理那把槍的?」
「聽不懂,先生。」
歐斯說:「他很頑固。他們頑固的時候挺嚇人的。」
他從車邊走開,踢踢人行道上的鬆動的泥土,旁邊的麻袋蓋著死人。他的鞋尖戳著戳著,水泥地上漸漸露出了承包商的名字。他大聲讀出來:「聖安吉羅·杜爾鋪路工程公司。那條肥蟲竟然不乖乖幹自己的勾當,真是怪事。」
我站在歐斯旁邊,往下看著兩棟房子中間的山丘。遠遠的下方,環繞著灰湖的大道上,來往車子的擋風玻璃折射的光線一閃一爍。
歐斯說:「你說說看?」
我說:「殺手知道計程車的事——可能——還有那女人拿著錢進城的事,所以不是卡納利乾的。卡納利不是那種隨便拿著兩萬二大洋讓別人玩的人。紅頭髮也參與了殺人,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歐斯笑笑。「當然,這樣做是為了把你引進圈套。」
我說:「真遺憾有些人對人命,或是對兩萬二,就是一點兒都不在乎。哈格被殺,好讓我落入圈套,給我錢好讓圈套套得更緊。」
「也許他們認為你有了高球杯,」歐斯咕噥道,「剛好能把你的嘴縫起來。」
我在手指間轉著香菸。「即使對我而言,這樣做未免還是有些愚蠢。我們現在怎麼辦?等月亮出來好唱歌——還是下山,繼續說些善意的謊言呢?」
歐斯對著安德魯的麻袋吐了一口,粗魯地說:「這裡是郡的轄地。我可以把整件爛攤子丟給索蘭諾的小警察局,把事情壓一些時候。計程車司機也會樂意配合的。我已經受夠了,所以我要把這個墨西哥佬押去牢房,親自料理。」
「我也喜歡這樣,」我說,「我想你沒辦法壓太久,但時間大概足夠讓我去看看那條養貓的大肥蟲了。」
11
我回到旅館時,已經快傍晚了。職員交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請儘快打電話給杜爾。」
上了樓,我喝光瓶底的酒,打電話給樓下又叫了一瓶。接著我搔搔下巴,換了衣服,在電話簿裡找杜爾的號碼。他住在綠野公園一所美麗的老房子裡。
我叮叮噹噹地替自己調了一大杯順口的好酒,坐在安樂椅上,電話就在肘邊。先是一個女傭接的電話,然後一個男人說到杜爾先生幾個字,聽起來好像這幾個字會讓他嘴巴爆炸似的。在他之後,是一個非常溫柔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沉默,最後終於輪到杜爾自己接電話,他似乎很高興我打電話來。
他說:「我一直在想今天早上我們的談話,我有個更好的主意。過來見我……你可以把那些錢帶來,你剛好有足夠的時間去銀行取錢。」
我說:「是啊!保險庫六點關門,但這不是你的錢。」
我聽到他咯咯地乾笑起來。「別傻了,錢都做記號了,我可不想控告你偷錢!」
我想了想,沒有相信——沒有相信錢被做了記號。我喝了一口酒,說:「我可能願意把錢交給原來給我錢的人——當著你的面。」
他說:「我告訴過你那人不在城裡,我看看能不能想些什麼辦法,你可別耍花招啊!」
我說當然不會耍花招,就掛了電話。我喝完酒,打電話給《電訊》的白林。他說警長辦公室的人好像根本不清楚哈格的事——或根本不管這事。我仍然不讓他登載我的故事,他有點不高興。從他說話的口氣來看,我知道他還沒發現灰湖附近的事件。
我打電話給歐斯,但沒找到人。
我又調了一杯酒,吞下半杯後才覺得喝得有些過頭了。我戴上帽子,改變了對剩下半杯酒的心意,下樓上了車。黃昏的交通十分擁擠,有家的人都開著車回家吃飯。我不確定是兩輛還是一輛車跟蹤著我。不過,並沒有人想追上來,丟一顆手榴彈在我腿上。
房子是方形的兩層老式紅磚建築,美麗的院子,紅磚圍牆上面裝飾著一圈白色石頭。一輛閃閃發光的黑色大轎車停在一旁的出入口。我沿著紅色標記上了兩層階梯,一個蒼白瘦削、身穿圓擺外套的人帶我走進寬敞安靜的大廳,裡面都是深色的老式傢俱,在大廳盡頭可以瞥見花園的一角。他帶著我穿過大廳,又沿著另一個直角的大廳穿行,最後帶我輕輕走進鑲嵌裝飾板的書房,裡面的朦朧的燈光映襯著漸濃的暮色。他離開了,留下我一個人在那兒。
房間盡頭的落地窗大部分都開著。窗外一排靜靜矗立的大樹後面,露出一線黃銅色的天空。樹前面一個灑水器緩緩地在一片已經暗下來的草地上方打著轉。牆上掛著大幅色調陰暗的油畫,一個偌大的黑色書桌一端擺著一排書,旁邊有很多深陷的座椅,沉重柔軟的地毯從這端的牆邊延伸到另一端牆邊。空氣裡隱約透著上好雪茄的香氣,混合著不知何處飄來的花香和溼土香。門開啟了,一個帶著夾鼻眼鏡長相有點年輕的人走進來,對我客套地點點頭,曖昧地看了一下四周,說杜爾先生立刻就來。他又出去了,我點了一根香菸。
過了一會兒,門又被開啟了,比斯利走進來,微笑著經過我身旁,坐在窗戶邊。然後杜爾進來,後面跟著葛林小姐。
杜爾手臂上攬著他的黑貓,臉上還有兩道可愛的抓痕,右頰貼著發光的膠布。葛林小姐的衣服和我早上時看到的一樣。她看起來臉色晦暗,疲憊無神。經過我身邊時,一副從沒見過我的模樣。
杜爾把自己塞進書桌後面的高背椅,把貓放在面前的桌上。貓慢慢走到桌角,開始舔肚子,動作冗長誇張,卻正經八百。
杜爾說:「好極了,人都來了。」然後愉快地咯咯笑起來。
穿著圓擺外套的人託著一盤雞尾酒進來,遞給每一個人,把放有調味罐的托盤放在葛林小姐旁邊的矮几上。之後他又走了出去,小心地關上門,好像害怕把門打破似的。
我們都喝著酒,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嚴肅。
我說:「人都到了,只差兩個人,要不咱們就達到最低法定人數了。」
杜爾厲聲說:「什麼?」頭偏向一邊。
我說:「盧·哈格在停屍間,卡納利在躲警察。否則我們就都聚在一起了,所有的相關人士。」
葛林小姐忽然做了一個動作,忽然又停下來,戳著椅子扶手。
杜爾吞了兩口雞尾酒,把杯子放在一邊,整潔的小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看起來有些陰險。
「那筆錢,」他冷冷地說,「現在由我來保管。」
我說:「不管是現在還是任何時候,都輪不到你保管,我沒帶來。」
杜爾瞪著我,臉變得有些紅。我看著比斯利,他嘴裡叼著煙,手放在口袋裡,頭靠著椅背,看起來半醒半睡。
杜爾若有所思地輕輕說:「先藏著,嗯?」
「沒錯,」我陰沉地說,「只要錢在我手上,我就還算安全。你讓我碰這錢時,就玩過火了。我若不抓住機會,豈不是呆子。」
杜爾說:「安全?」語調有些陰險。
我笑了。「還不夠安全到讓我不掉入圈套,但上一個圈套不夠高明……當然還不夠安全到不再次被人用槍挾持。不過下次可就沒那麼容易了……但足夠保證不會有人從背後射殺你,或賠上財產。」
杜爾撫摸著貓,直視著我。
「我們再把一兩件事情弄弄清楚,」我說,「誰害了哈格?」
「你憑什麼認為不是你?」杜爾惡狠狠地問。
「我的不在場證明已經確鑿了。等我弄清楚盧的死亡時間,才知道對我多有利。我現在乾淨了……不管是誰交出什麼槍,說什麼鬼故事……那些被派去毀掉我不在場證明的小子惹上了一些麻煩。」
杜爾說:「所以呢?」沒有流露出明顯的情緒。
「一個叫安德魯的暴徒和一個自稱路易·卡德南的墨西哥佬,我敢說你一定聽說過他們。」
「我不認識這種人!」杜爾厲聲說。
「那麼聽到安德魯死翹翹了,卡德南也被警察抓了,你也不會難過了。」
「當然不會。」杜爾說:「他們是卡納利派去的,是卡納利下的令殺掉哈格。」
我說:「所以這就是你的新主意了,真爛!」
我身子往前傾,把空杯子放在椅子下。葛林小姐轉過頭看著我,非常沉重地說——好像我相信她的話對人類的未來無比重要似的:「當然——當然是卡納利叫人殺了盧……至少,是他派出來追我們的人殺了盧。」
我禮貌地點點頭。「為什麼?因為沒得到的一袋錢?他們才不會殺了他。他們會把他抓起來,把你們兩個都抓起來。是你安排殺了他,計程車的把戲是為了把我引開,不是為了瞞過卡納利的手下。」
她迅速伸出手來,眼睛在冒火,我繼續說下去。
「我不太聰明,但也沒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到底會是誰呢?卡納利沒有槍殺盧的動機,除非是為了拿回被騙的錢——如果他那麼快就知道上當受騙的話!」
杜爾舔著嘴唇,下巴顫抖,覷著小眼來回看著我們。葛林小姐慌張地說:「整部戲盧都瞭解,他和荷官皮納一起計劃的。皮納要一筆遠走高飛的錢,他要搬到哈瓦那。當然卡納利遲早會知道,但沒那麼快,如果我當時沒有吵起來鬧那麼一通的話。我害得盧被殺——但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我根本沒注意到我的煙掉了一英寸長的菸灰。「好,」我緊追不捨地說:「就算卡納利幹了整件好事……我猜你們兩個騙子以為我只在乎這點……卡納利發現被騙後,盧應該人在哪裡呢?」
「他應該走掉了,」葛林小姐語氣中不帶任何感情地說,「走到天涯海角了。而且我應該跟他一道走的。」
我說:「胡說八道!你好像忘記我知道盧為什麼被殺了。」
比斯利在椅子上坐直身子,右手十分輕巧地移向左肩,「老闆,這個聰明的傢伙惹火你了嗎?」
杜爾說:「還沒,讓他說下去。」
我動了一下身子,好把比斯利看得清楚些。外面的天空已經黑了,灑水器也關掉了。一股潮溼的感覺緩緩滲進房間內。杜爾開啟一個杉木盒子,拿出褐色長雪茄放進嘴裡,用假牙把菸頭咬掉,擦火柴的聲音有些刺耳,然後他費力地抽著雪茄,吞雲吐霧。
透過一大團煙霧,他緩緩地說:「把這些都忘掉,談談錢的事情……曼尼·廷南下午在牢房上吊自殺了。」
葛林小姐突然站起來,雙臂垂在兩旁;然後又緩緩地沉入椅子裡,一動不動地坐著。我說:「有人幫他嗎?」我猛烈做了一個唐突的動作——然後打住了。
比斯利迅速瞥了我一眼,但我並沒有看他。窗戶外面有一個影子——一個比黑暗的草地和更黑暗的樹木亮一些的影子。接著,是空洞的、尖銳的連續槍擊聲,窗內飄進一縷白煙。
比斯利彈了一下,身子抬起一半,接著臉朝地倒下了,一隻手臂壓在下面。
卡納利從窗戶跳進來,跨過比斯利的身體,往前走了三步。他靜靜地站著,手裡拿著一把長長的小口徑黑色手槍,尾端稍大些的消音器筒體閃閃發光。
「全都不要動,」他說,「我是個好射手——即使拿著這把獵象槍。」
他的臉白得幾乎發亮。深色的眼睛幾乎都是菸灰色的虹膜,沒有瞳孔。
他淡淡地說:「晚上開著窗戶,聲音傳得很清楚。」
杜爾把雙手放在桌上,開始拍打桌面。黑貓把身子壓得非常低,悄悄爬到桌緣,跳到一張椅子下。葛林小姐機械地緩緩把頭轉向卡納利。
卡納利說:「你那張桌子大概有什麼機關。如果這個房間的門開啟,我就開槍。我會很高興看到你的肥脖子流血。」
我右手的兩根手指在扶手上移了兩寸,消音槍立刻轉向我,我不再動了。卡納利稜角分明的八字鬍下的嘴巴微微笑了一下。
「你是個聰明的偵探,」他說,「我沒看錯人,你還是有些討我喜歡的地方。」
我什麼話都沒說。卡納利回頭看杜爾。他非常明確地說:「我長久以來被你的團伙吸血,不過這又是另一碼子的事。昨晚我被騙了些錢,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然後我又變成殺死這個哈格的兇手。一個叫卡德南的傢伙承認說是我僱用了他……這就有點兒離譜了。」
杜爾在桌前輕輕地搖了一下,艱難地放下手臂,用小手撐著臉,開始發抖。他的雪茄在地板上冒煙。
卡納利說:「我要把錢拿回去,我要擺脫這些指控——但我最想要的是看你說話——這樣我可以射穿你的大嘴,看著鮮血流出來。」
比斯利的身體在地毯上扭動了一下,他的手抓摸著。杜爾的眼睛盡力避免看他。這時卡納利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什麼都沒看見。我移動著扶手上的手指,可是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卡納利說:「皮納對我招了,我已經處理了他。你殺了哈格,因為他是不利於廷南的秘密證人。檢察官保住了秘密,這個偵探保住了秘密,但哈格沒保住。他告訴了這個婊子——這個婊子告訴了你……所以你安排人殺了他,故意讓人懷疑是我乾的。先是這個條子,如果不管用,就把罪名栽到我頭上。」
接著是一陣沉默,我想說什麼,但是說不出口。我想除了卡納利沒有人會再說出什麼。
卡納利說:「你安排皮納讓哈格和他的女人贏我的錢。那也不難,因為我向來不在輪盤上耍詐。」
杜爾停止發抖,他抬起臉——跟石灰一樣白,緩緩轉向卡納利,那是一張快要癲癇發作的臉。比斯利一隻手臂撐著上身,眼睛幾乎閉著,但還是費力地把一把槍抓在手中。
卡納利身體前傾,開始微笑。就在比斯利的槍振動咆哮之時,他扣著扳機的手指開始泛白。
卡納利拱起背直到身子形成僵硬的弧形。他直直地往前傾倒,撞上桌邊,又沿著桌邊往下滑到地板上,再沒有舉起手來。
比斯利扔掉槍,臉又朝下倒在地板上。他身體癱了,手指痙攣了一陣,最後靜止不動了。
我的腿動了動,站起來,走過去下意識地踢開卡納利掉在桌下的槍。我看見卡納利至少開了一槍,因為杜爾沒了右眼。
他靜靜地坐著,下巴落在胸膛上,沒受傷的半邊臉看起來很憂傷。
房間的門開啟了,戴著夾鼻眼鏡的秘書瞪大眼睛跑進來。他跌跌撞撞地後退靠在門上,又關上了門。我聽到了他響徹房間的急促的呼吸聲。
他喘著氣說:「出——出事了嗎?」
即便在當時,我也覺得那情景很可笑。然後我才明白他可能近視,從他站著的地方看,杜爾可能看起來很正常。另外,這也可能是杜爾手下人的習慣。
我說:「沒事——我們會料理。出去別管。」
他說:「好的,先生。」然後又出去了。我驚訝得嘴都閉不上。我走過房間,彎腰察看灰髮比斯利。他昏過去了,可是脈搏很正常。他身體的一側在慢慢地流血。
葛林小姐站起來,看起來跟卡納利一樣呆若木雞。她叨叨叨地衝我說話,聲音尖利但很清晰:「我不知道盧會被殺死,我也沒辦法。他們用烙鐵烙我——給你看看我遭遇了什麼。看!」
我看了看。她把胸前的衣服拉開,乳溝間有一個可怕的烙痕。
我說:「好了,老姊。果然夠狠毒。不過我們得叫警察來,還有替比斯利叫一輛救護車。」
我推開她走到電話旁,她抓住我的手臂,我把她的手推開了。她繼續在我背後說話,聲音尖細絕望。
「我以為他們只是會把盧關起來等審判結束,但是他們把他拖出計程車,一句話都沒說就殺了他。然後小個子開著計程車進城,大個兒把我帶到了山上的一間破屋。杜爾也在那裡,他告訴我如何陷害你。他答應如果我聽話,就把錢給我;但如果讓他們失望,就會折磨死我。」
我忽然意識到我背對著人,於是急忙轉回身,手裡拿著電話,把槍放在桌上。
「拜託!饒了我吧!」她狂亂地說,「杜爾和荷官皮納一起設計了整個圈套。皮納也是把沙隆騙到被殺地方的一分子。我沒有——」
我說:「好了——沒事了。別緊張。」
房間內,甚至整個房子都寂靜無聲,好像很多人在門外豎著耳朵傾聽。
「那本來也不是個壞主意,」我慢慢地說,好像全世界的時間都是我的,「盧只是法蘭克·杜爾手上的一個籌碼。他以為這個圈套會把我們兩個證人都除掉,來個一石二鳥。可是玩得有點過火,牽扯了太多人,結果砸爛了自己的臉。」
「盧想到別的州去,」她說,抓著衣服,「他怕了,以為輪盤把戲是給他報酬的一種方式。」
我說:「當然了。」拿起話筒,打給警察總局。
房門又開了,秘書拿著一把槍進來。一個穿制服的司機拿著另一把槍跟在後面。
我非常大聲地對著話筒說:「這裡是法蘭克·杜爾的家,這裡有人被殺了……」
秘書和司機又閃了出去,我聽到走廊上有奔跑聲。我掛了電話,再打給《電訊》找白林。當我接通後向他報告事情大概時,葛林小姐從落地窗跑進黑暗的花園裡。
我沒去追她,我不太在意她逃走。
我得想辦法找歐斯,但他們說他人還在索蘭諾。那個時候,夜色中已經充斥著警笛聲。
我有點麻煩,但不太多。方威得施了太多壓力。內幕並沒有被全部曝出來,但也足夠讓那些市政廳身穿兩百美元西裝的小子在一段時間內舉著左臂,捂著臉走路。
皮納在鹽湖城被捕,供出了其他和廷南案有關的四名案犯。其中兩人拒捕被殺,另外兩人被判無期徒刑,不準假釋。
葛林小姐溜得乾乾淨淨,再也沒聽說她的蹤跡。我想大概就是這樣了,只是我必須交出兩萬二給公共行政官。他給了我兩百塊賞錢和九塊兩毛油錢。有時候我不禁想他把其餘的錢弄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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