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娜·哈西,一個兩百四十磅左右的中年女人,臉色灰黃,穿著一身定製的黑色外衣。眼睛像閃亮的黑色鞋釦,雙頰柔軟、蒼白,好像同一顏色的黃油。她坐在黑色玻璃辦公桌後面(這辦公桌好像拿破崙的墳墓),抽著一根香菸,菸嘴差不多和捲起的雨傘一樣長。她說:「我需要一個男人。」
我看著她把菸灰磕到閃亮的桌面上,青煙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的風中捲曲著,盤旋著。
「我需要一個男人,他要足夠帥氣,能讓一位高門第的女人上鉤;他要足夠強壯,能夠和一臺強勁的剷車過招。這個傢伙,要經常出入酒吧,像弗雷德·艾倫一樣油嘴滑舌,甚至過之,頭撞到啤酒運輸車上卻只當被歌舞女郎用法棍麵包敲了一下。」
「小菜一碟,」我說,「你不就要個揚基球員,羅伯特·唐納和帆船俱樂部的傢伙嗎!」
「你或許就行,」安娜說,「乾淨利落點,二十塊一天加上額外開銷。我好多年沒有替人拉線了,但這一樁是個例外。我的偵探買賣還比較順利,不會引火燒身的。現在咱們看看葛萊蒂絲是多麼喜歡你吧。」
她倒過菸嘴,在一個黑色鍍鉻的大型通告器上按了一下,「拿一個空的菸灰缸進來,親愛的。」
我們等著。
門開了,一個穿著比溫莎公爵夫人還講究的金髮高個女郎漫步進來。
她優雅地搖搖擺擺穿過房間,清理安娜的菸灰缸,拍拍她的胖臉頰,含情脈脈地瞥我一眼,又出去了。
「我想她臉紅了,」門關上後,安娜說,「我看你有兩下子。」
「她臉紅——我還和達裡兒·珊娜約好吃晚飯呢!別扯閒話了,到底怎麼回事?」
「去對付一個女孩,她有一雙勾魂的眼睛,紅頭髮,是一個賭徒詐賭的搭檔,鉤上了有錢人家的兒子。」
「要我怎麼對付她呢?」
安娜嘆了口氣,「菲利普,這活兒有點兒狠。如果她有任何案底,你就挖出來,當面揭發她。如果沒有,這是比較可能的,因為她出身於好人家,那你就自己看著辦。你有主意了,對嗎?」
「我不記得我幾時有過主意。什麼賭徒?哪個有錢人?」
「馬蒂·艾斯特。」
我從椅子上跳起來,卻想起最近一個月生意很壞,我需要這筆錢。
我又坐了下去。
「當然你可能會惹上麻煩,」安娜說,「我從來沒聽過馬蒂光天化日在大庭廣眾之下把人做掉,但他也不是吃素的。」
「找麻煩是我的職業。一天二十五塊,如果我接這活兒,外加兩百五保證金。」
「我自己也要賺一點兒啊!」安娜嘀咕道。
「行,外頭有很多苦力。很高興看到你健康快樂,再會了,安娜。」
這回我站了起來。雖說我的命值不了多少錢,但終歸還是值點兒的。馬蒂·艾斯特是公認的狠角色,身後有不少幫手和保護傘。他的地盤在西好萊塢區的日落大道上。他一般不出手,不過只要他出手,肯定有人遭殃。
「坐下,成交。」安娜哼了一聲,「我是個可憐的破產的老女人,除了一身肥肉和奄奄的病體,一無所有,卻還想維持這個高階偵探社。拿走我的最後一毛錢,然後嘲笑我吧!」
「這女孩是誰?」我已經坐下了。
「她叫哈麗葉·韓翠絲——真是個好名字。住在米蘭諾,北西卡默一九〇〇街區,高檔社群。一九三一年,父親破產,開啟辦公室窗戶跳樓自殺。母親死了。妹妹在康涅狄格州的寄宿學校。可以從這裡切入。」
「這些是誰挖出來的?」
「委託人拿到了一堆銀行支票的影印件,都是他兒子給馬蒂的,價值五萬。這個兒子——是這老頭收養的——不承認這些支票是他籤的,跟天下所有的不肖子一樣。所以我的委託人把支票影印件交給一個叫阿柏捷的鑑定,這傢伙假裝擅長這類事情。他說沒問題,四處打聽了一下,可是他實在太胖,做不動跑腿的事,跟我一樣,現在他罷手了。」
「那我可以找他談談嗎?」
「我看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安娜點點頭,晃動著多層的下巴。
「這個委託人——有名字嗎?」
「小子,你太走運了。你可以見他本人——現在!」
她又按了一下通告器的鍵,「請吉特先生進來,親愛的。」
「那個葛萊蒂絲,她有男朋友嗎?」
「你別打葛萊蒂絲的主意!」安娜幾乎是對我尖叫,「她處理離婚案,一年替我賺進一萬八千大洋。任何男人碰她一根汗毛,菲利普·馬洛,就要被燒成灰。」
「她哪天總要看上別人的。我為什麼不能追她?」
門開啟,打斷了我們的話。
我沒有在隔壁的接待室看到他,所以他剛才一定在私人辦公室等。看起來他不喜歡那兒,他快步走進來,迅速關上門,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隻八角形白金薄表,狠狠地看了一眼。他是那種身材高大、頭髮淡金色的型別,穿著條紋絲絨西裝,款式時髦,標籤上有一朵小小的粉紅的玫瑰花苞。他有一張非常冷酷的臉,有點眼袋,嘴唇較厚。他拄著一根鍍銀柄的烏木手杖,戴著鞋罩。看起來起碼六十多了,但我應該多猜了十歲。我不喜歡他。
「哈西小姐,二十六分鐘,」他冷冷地說,「我的時間很寶貴。就是因為我節省時間,所以才能賺很多錢。」
安娜慢吞吞地說:「哎,我們正在設法替你省錢,」她也不喜歡他,「抱歉讓你久等,吉特先生,但是你想見見我挑選的人,我得派人去找他來。」
「他看起來不像我要的人,」吉特說,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我以為應該是位紳士模樣的——」
「你不是《菸草路》裡的吉特,對吧?」我問他。
他緩緩地走向我,手杖半舉。冰冷的目光宛如利爪要把我撕裂,「你侮辱我……我——像我這種地位的人。」
「少安毋躁。」安娜開口了。
「少安什麼,」我說,「這位老兄說我不是紳士。或許這就對了,對他這種地位的人——不知道他的地位是什麼,管它是什麼——可是像我這種地位的人可不隨便聽別人講髒話,這不能隨便說,除非不是故意的。」
吉特先生身子僵直,怒氣衝衝地瞪著我,再次拿出懷錶。「二十八分鐘。年輕人,我道歉。我不是有意冒犯。」
「好極了,」我說,「我就知道你不是《菸草路》裡的吉特。」
差點兒又把他惹毛了,不過他沒有發作。他不清楚我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們既然是一夥的了,那我有一兩個問題要問你,」我說,「你願意給這個叫韓翠絲的女孩一些錢嗎——當作分手費?」
「一毛也休想,」他大叫起來,「憑什麼?」
「按風俗吧。如果她嫁給他,他又會得到什麼呢?」
「屆時基金會每個月會給他一千塊錢,這基金會是他母親——我的亡妻設立的,」他低下頭,「等到他二十八歲的時候——很多錢。」
「你不能怪人家女孩子想要啊!」我說,「又不是現在就要。那麼馬蒂·艾斯特呢?那邊談妥了嗎?」
他青筋暴露的手揉皺了灰色的手套,「這筆債不還,是筆賭債。」
安娜疲倦地嘆了口氣,彈得桌上到處都是菸灰。
「當然,」我說,「可是賭徒不會讓別人賴債溜走。畢竟,如果你的兒子贏了,馬蒂也會付錢給他。」
「我對那沒興趣。」高瘦的老人冷淡地說。
「好吧,但想想馬蒂手上拿著五萬塊支票坐在那裡,卻不值一文,他晚上能睡著覺?」
吉特先生這次似乎考慮周到了。「你是說他會動刀動槍?」他提問的語氣甚至有些討好。
「很難說。他獨家經營著一處地方,吸引了很多電影人,要顧慮自己的名譽。但他花天酒地,人頭很熟,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雖然目前他還沒有動手。何況馬蒂不是防滑墊,他總會有行動的。」
吉特先生又看了一眼懷錶,一臉不悅,把表丟回背心口袋,「那些都是你的事,」他沒好氣地說,「檢察官是我的朋友。如果這件事超出你們的能力範圍——」
「好啊,但您不是照樣屈尊跑到這兒來找我們。即使檢察官在你的背心口袋裡——跟那隻表一樣。」
他戴上帽子和一隻手套,手杖輕輕敲一下鞋子邊緣,走到門邊,開啟門。
「我只問結果,我看結果付錢,」他冷冷地說,「我付錢爽快,有時候還很慷慨,雖然我被認為不是慷慨的人。我想我們彼此都很瞭解對方。」
他甚至還眨了一下眼睛,走了出去。門輕輕地闔上了,擠壓著閉門器橡皮圈中的空氣。我看著安娜,咧嘴一笑。
「他很可愛,對吧?」她說,「我要從他身上榨點油水,用來置辦我的調酒器具。」
我從她身上榨出二十塊錢——當作開銷。
2
我要找的阿柏捷是約翰·阿柏捷,他在日落大道靠近伊娃街的地方有間辦公室。我在一間電話亭打電話給他,接電話的聲音很圓潤,夾帶著輕微的呼嚕聲,好像剛剛贏了吃派比賽的人發出的。
「約翰·阿柏捷先生嗎?」
「嗯。」
「我是菲利普·馬洛,私家偵探,剛剛接手你原來鑑定的案子,客戶吉特的。」
「嗯?」
「我可以過來和你談談嗎——等我吃完午飯以後。」
「嗯。」他掛上電話。我確定他不是個健談的人。
吃完午飯,我開車到那裡去。地點在伊娃街東邊,一棟老舊的兩層建築,前面的磚最近才刷了油漆。一層是商店和一家餐廳。建築入口就是一條頗寬的樓梯,直通二樓。樓梯口的標牌上寫著:「約翰·阿柏捷,二一二房間」。我上了樓,進入寬敞的走廊,這走廊和街道平行。在我右邊,一個穿著工作服的人站在門口,他前額上綁著一面圓鏡子,鏡子推到靠後的位置,臉上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他又走回辦公室,把門關上。
我往另一個方向走,走到走廊的一半,靠近日落大道那邊的一扇門上寫著:「約翰·阿柏捷,專門鑑定可疑檔案,私家偵探,請進」。門被毫不費力地開啟了。小小的前廳沒有窗戶,有兩張安樂椅,一些雜誌,兩具鉻鐵的菸灰架。兩盞落地燈和一盞天花板燈都亮著。廉價但全新的厚地毯盡頭有一扇門,上面寫著:「約翰·阿柏捷,專門鑑定可疑檔案,私人專用」。
我開啟外面的門時,鈴就響個不停,直到門關上才停止。但什麼也沒發生,等候室裡沒有人,裡面的門沒有開啟。我走過去,靠近門板聽——裡面沒有談話的聲音。敲敲門,也沒人理睬。我試著擰動門把手,擰動了,於是開門進去。
這個房間有兩扇北向的窗戶,緊緊關著,窗簾都拉到旁邊,窗欞上有一層灰。裡面有一張辦公桌,兩個公文箱,一塊地毯,幾面牆。左邊另一扇門有玻璃,上面寫著:「約翰·阿柏捷,實驗室,私人專用」。
我想我大概能記住這個名字。
我所在的房間很小,好像對那隻擱在桌邊的胖手來說都嫌太小,那隻手一動也不動,握著一支粗大的好像木匠用的鉛筆。手腕無毛,像盤子一樣光滑,緊扣的袖口不太乾淨,從套袖中露出來。套袖其餘的部分在桌子邊緣的地方看不見了。桌子高不過六英尺,所以他不可能是個子很高的人。從我站立的地方,只看到他的手和袖口。我悄悄地走回前廳,把門鎖緊,不讓人進來。然後關掉三盞燈回到私人辦公室,走到桌子一端。
他非常胖,沒錯,胖得離譜,比安娜還胖得多。他的臉看起來跟籃球一樣大,即使這個時候,也呈現出令人愉快的粉紅色。他跪在地上,碩大的腦袋靠在桌腿尖銳的角上,左手攤在地上,手下壓著一張黃紙。手指完全攤開,指縫間露出黃紙。他看起來好像正用力撐著地板,但實際上並沒有。撐住他身子的是脂肪。他的身體蜷縮著,撐在碩大的屁股上,厚重肥大的屁股就這樣支撐著他,他跪著,穩穩地,一動不動。要扳倒他,恐怕得費盡兩個大塊頭的力氣。現在這麼做可不是什麼好主意,但我還是做了。我花了點時間,抹抹脖子上的汗水,雖然那天天氣不熱。
他的頭髮灰白,剪得很短,脖子堆積著皺褶,好像六角手風琴。他的腳很小,似乎胖子的腳通常都很小,這雙胖腳套在一雙鋥亮的皮鞋裡,它們斜靠在地毯上,緊緊挨著,整齊卻令人不快。他穿的深色西裝也需要洗了。我彎下腰,把手指探進他脖子無盡的肥肉裡。他的動脈可能就在某處,但是我沒摸到,不過也用不著了。在他臃腫的膝蓋之間的地毯上,一攤汙漬正在向外擴散,擴散……
我跪在一旁,抓起拿著黃紙的胖手指。已經涼了,但還沒有冰冷,柔軟且有些發黏。紙是從便籤本上撕下來的。如果上面有資訊該多好,可是沒有。上面只有些無意義的記號,不是文字,甚至也不是字母。他中彈後想寫些什麼——也許甚至正在寫些什麼——但只畫出幾道線。
他倒下去時,仍然抓著紙,肥碩的手把紙壓在地上,另一隻手抓著大鉛筆,軀幹拄在臀部,死了。約翰·阿柏捷,專門鑑定可疑檔案,私家專用。可真他媽的私家。他只在電話上對我「嗯」了三聲。
現在他死了。
我拿手帕把門把手擦乾淨,關上前廳的燈,出了外面的門,從外面把門鎖上,離開走廊,離開這棟建築,離開這個社群。據我所知,沒人看見我離開——據我所知。
3
正如安娜告訴我的,米蘭諾就在北西卡默一九〇〇街區,幾乎佔了整個街區。我把車停靠在裝飾頗為富麗的前庭中央,一路走到掛著淺藍霓虹燈招牌的地下車庫的入口。走下圍了欄杆的緩坡,進入一個明亮的空間,裡面車輛閃爍,空氣清冷。一個整齊利落的棕色皮膚的黑人穿著一塵不染的藍色袖口的工作服走出一間玻璃辦公室,黑色頭髮像樂隊指揮一樣光滑。
「忙嗎?」我問他。
「時忙時不忙。先生。」
「我外面有輛車需要撣灰,大概值五塊錢。」
沒奏效。他不吃這一套。胡桃色的眼睛變得深沉,眼光飄向遠方。「先生,那可是有很多灰塵需要清理呢!請問還有其他事嗎?」
「一點點。哈麗葉·韓翠絲小姐的車在嗎?」
他往遠處看去。他的目光沿著光亮的一排,停在一輛金絲雀黃的敞篷車上,車子看起來跟前院草皮上的廁所一樣不起眼。
「有,先生。車子在。」
「我想知道她的公寓號碼,和一條不需要經過大廳上去的路。我是私家偵探。」我給他看我的證件。他瞧了瞧,顯然不感興趣。
他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先生,五塊錢對做工的人是一筆很好的收入,但是讓我冒失去飯碗的危險就少了些,大概不夠從這裡到芝加哥的車費。先生,我建議您還是省下您的五塊錢,試試一般人出入的門徑。」
「你這傢伙,真是不得了。你長大後得成什麼樣——縮頭烏龜?」
「我已經長大了,先生,我今年三十四歲,婚姻美滿,有兩個小孩。午安,先生。」
他轉過身去。我說:「好吧,再見。請原諒我酒氣沖天,我剛從酒吧出來。」
我走回緩坡,沿著街道來到我首先該去的地方。我應該早就知道五塊錢和證件在米蘭諾這種地方根本換不來什麼。
那個黑人可能正打電話給辦公室。
這幢建築是座巨大的灰色水泥玩意兒,摩爾風格,前院掛著破舊的大燈籠,種著高大的椰棗樹。入口在裡面轉角的地方,沿大理石階梯而上,穿過一個加州風格、鑲著碗盤碎片的馬賽克拱門。
一個門房替我開啟門,我走進去。大廳還不如一個揚基球場那麼大,地板鋪著淺藍色地毯,下面墊著橡皮海綿,軟得叫我想躺下來打個滾。我漫步走到櫃檯前,一隻手肘撐在櫃檯上。一個面色蒼白,瘦瘦的,留著濃密八字鬍的職員瞪著我。他把玩著鬍子,目光越過我的肩膀落在我背後的阿里巴巴油罐上,那油罐大得可以裝進一隻老虎。
「韓翠絲小姐在嗎?」
「我應該通報誰的名字呢?」
「馬蒂·艾斯特先生。」
這一招也不比車庫裡的那一招靈。他左腳靠著什麼。櫃檯末端,一扇藍色鍍金邊的門敞開著,一個身材高大、頭髮淡黃的人走出來,背心沾滿雪茄灰,漫不經心地靠在櫃檯末端,瞪著阿里巴巴油罐,好像在判斷那到底是不是痰盂。
職員扯大了嗓門:「你是馬蒂·艾斯特先生?」
「他派來的。」
「那不是有些不同嗎?先生,那你的名字呢——如果我可以問的話。」
「你可以問,」我說,「我也可以不說。我奉命行事。抱歉這麼不通融,雖然這麼做很糟糕。」
他不喜歡我的態度,或者說根本不喜歡我,「我恐怕不能替你通報,」他冷淡地說,「霍金斯先生,你看我該怎麼辦呢?」
頭髮淡黃的人目光離開油罐,沿著櫃檯滑過來,一直到離我僅有一張紙牌的距離停下了。
「什麼事?葛哥利先生。」他打了個呵欠。
「兩個蠢貨,」我說,「這事可能涉及你們的那位女士朋友。」
霍金斯笑笑。「老兄,來我的辦公室。我們看看能不能解決你的問題。」
我跟著他走進他剛走出來的狗窩。裡面只能容下一張長約五英寸的桌子,兩把椅子,一個高可及膝的痰盂,一盒開啟的雪茄。他屁股靠在桌上,客套地對我笑著。
「出師不利,對吧,老兄?我是這裡的保安。說吧。」
「有時候,我覺得出師順利,」我說,「有時候覺得像扯淡。」我拿出皮夾,讓他看看證件,以及放在賽璐珞透明袋後面的執照複本。
「同行?」他點點頭,「你應該一來就找我。」
「當然,只是我從來沒聽說過你。我想見韓翠絲小姐,她不認識我,但我有些生意要和她談,不吵不鬧。」
他往旁邊站開一些,嘴角上叼著雪茄,看著我的右邊眉毛。
「什麼大事?幹嗎去討好樓下的黑人?你拿到開銷的錢了嗎?」
「可能能拿到。」
「我是好說話的人。」他說,「但我得保護客人。」
「你的雪茄快抽完了。」我說,看到煙盒裡有九十支左右的雪茄。我抽出兩支,聞了聞,塞了一張摺好的十元鈔票在下面,又放回去。
「有意思,」他說,「咱倆投緣。你要幹什麼吧?」
「告訴她我從馬蒂·艾斯特那裡來,她會見我。」
「如果我能有點提成,這活兒就搞定。」
「想都別想。我後面有大人物。」
我伸手去拿回十元鈔票,但他把我的手推開了,說:「我試試。」他拿起電話,說接八一四房間,然後開始哼歌,聲音好像老牛生病了一般。他突然身子往前一探,臉上堆滿甜蜜的笑容,聲音也彷彿滴著蜜糖。
「韓翠絲小姐嗎?我是霍金斯,保安人員。霍金斯。對……霍金斯。當然了,您見過多少人吶,韓翠絲小姐。我辦公室裡有一個人想見您,要替艾斯特先生傳話。沒有你准許,我們不能讓他上去,因為他不肯報上姓名……對,霍金斯,這裡的保安,韓翠絲小姐。對,他說你不認識他,但是我看他沒有問題……好,謝謝,韓翠絲小姐。立刻就讓他上去。」
他放下電話,輕輕拍著。
「就差一些背景音樂了。」我說。
「你可以上去了。」他彷彿還在夢中,漫不經心地伸手拿走雪茄盒裡的鈔票。「高階貨色,」他輕聲說,「每次想起那個女人,我就得出去散步,繞一大圈。走吧!」
我們又走到大廳,霍金斯帶我到電梯,打個手勢叫我進去。
電梯門關上時,我看見他走向出口,可能要去散步,一大圈。
電梯內鋪著地毯,有鏡子和折射的光線,它好像溫度計裡的水銀輕輕地往上升。門悄無聲息地開了,我走在如苔蘚般輕軟的地毯上,來到寫著八一四號的門前。我按了一下旁邊的小巧門鈴,裡面響起叮噹的聲音,門開啟了。
她穿著外出的綠色毛呢洋裝,一頂歪斜小帽像蝴蝶似的掛在耳朵上。兩隻眼睛分得很開,那之間正是思考的空間,眼珠是天青石的藍色,頭髮暗紅色,好像一團火,雖控制住了,但仍有危險。她太高了,所以顯得不太可愛。她的妝容豔麗,恰到好處。她遞給我一支加了三寸菸嘴的雪茄。她看起來並不冷酷,不過好像是萬事通,並且還記得一些她認為日後可資利用的東西。
她冷淡地看著我。「大褐眼,要傳什麼話呢?」
「我得進來才行,我站著不會說話。」
她冷冷地大笑,我閃過她的香菸末端,走進相當窄長的房間,裡面有很多高檔傢俱,很多窗戶,很多布幔,很多各種各樣的東西。屏風後面火光閃爍,一具瓦斯火爐上架著一根大木柴。溫暖的火前有張漂亮的玫瑰色長沙發,前面鋪著一塊東方絲絨毯,旁邊的小几上擺著威士忌和蘇打水,冰塊放在冰筒裡,一切都讓人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她說:「你最好喝一杯,你可能手裡沒有酒杯也不會說話。」
我坐下來,拿過威士忌。這個女孩坐進一把深凹的椅子,交叉著雙腿。我想到霍金斯說的散步繞圈子,現在可以稍稍理解他了。
「所以你是從艾斯特那裡來的人。」她說,並不喝酒。
「沒見過他。」
「我也想到了。混混,你搞什麼名堂?馬蒂一定很高興聽說你怎麼利用他的名頭。」
「我腳底在發抖了。那你為什麼讓我上來呢?」
「好奇。我已經等你們這一票人等了一些時候,我從來不躲避麻煩。你是某類條子,對嗎?」
我點燃香菸,點點頭。「私家偵探。我要提點小建議。」
「提吧!」她打了個呵欠。
「要你放掉小吉特,需要多少錢?」
她又打了一個呵欠,「你真是太——提不起我的興趣了,我都不想告訴你了。」
「我膽小,別嚇唬我。說實話,你要多少錢?或許這樣問是一種冒犯?」
她微笑了,她的笑容很美,牙齒很可愛,「我現在是壞女孩。我不用要求,他們就會把錢送上門來——還綁著絲帶。」
「老傢伙態度強硬,他們說他很有錢。」
「水值不了多少錢的。」
我點點頭,又多喝了一點酒。上好的威士忌,事實上這酒很完美,「他的想法是你什麼都得不到,只能得到羞辱和難堪,不過我看不是這樣子。」
「可是你替他工作。」
「聽起來很有趣,不是嗎?可能有什麼聰明的辦法,但我現在還沒想到。你要多少錢——或者你根本不要?」
「五萬塊怎麼樣?」
「五萬給你,另外五萬給馬蒂?」
她大笑起來,「等等,你應該知道馬蒂不喜歡我參與他的事。我只是替自己著想罷了。」
她重新交叉雙腿。我在酒裡又加了一塊冰。
「我想的是五百。」我說。
「五百什麼?」她大惑不解的樣子。
「元——不是勞斯萊斯。」
她開心地大笑,「你真是笑掉我的大牙,我應該叫你下地獄。但我喜歡溫暖的大褐眼,溫暖的閃著金光的大褐眼!」
「這你就別想了,我一個子兒都沒有。」
她笑著,把一根香菸夾在雙唇間。我走過去為她點燃。她的眼睛抬起來,看著我,眼底有火星閃爍。
「也許我已經有一個子兒了。」她輕聲說。
「大概正因為如此,他僱了一個肥仔——這樣你就不能叫他跟你跳舞了。」
「誰僱了肥仔?」
「老吉特僱了一個肥仔叫阿柏捷,他在我之前辦這件案子。你不知道嗎?他今天下午被殺了。」
我以輕鬆的語調說,想看看驚人的效果,但她沒動,挑釁的笑容始終沒有離開唇角,眼睛也沒有變化,只是呼吸聲顯得有些沉重。
「這件事一定和我有關嗎?」她平靜地問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誰殺了他。就在他辦公室裡,大約中午前後,或者稍微晚些。可能和吉特的案子根本無關,但發生得恰是時候——就在我接了案子之後,有機會和他說話之前。」
她點點頭,「原來如此。你認為馬蒂會做出這種事。你當然也告訴警察了?」
「當然沒有。」
「老兄,你在這兒可是浪費精力呢!」
「可不是嗎?不過我們好好商量個價錢,最好低一些。因為不管警察怎麼對我,等他們知道故事後——一旦他們知道,就夠你和馬蒂·艾斯特受的。」
「這可像勒索了,」女孩冷冷地說,「我想可以這樣說吧!別逼人太甚,大褐眼。還有,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菲利普·馬洛。」
「聽好,菲利普,我也曾經在上流社會待過,我的家人都是有頭有臉的人。老吉特毀了我父親——全都理由正當,過程合法,然後跟碾碎螞蟻窩一般毀掉別人——他毀了我全家,父親自殺,母親死了,我有個妹妹在東部上學,我不管錢是怎麼來的,只要能照顧供養她。大概有一天,我也要「照顧」老吉特——即使我得嫁給他兒子,也在所不惜。」
「繼子,養子,」我說,「根本沒有血緣關係。」
「老兄,橫豎都能傷他傷得很厲害。這小子兩年後會有很多花花綠綠的鈔票。我可以更狠——雖然他酒喝得太兇了。」
「小姐,你不會在他面前說這些話的。」
「是嗎?條子,看看你背後。你應該清清耳屎了。」
我站起來,快速轉過身。他站在離我大約四英尺的地方。他從某一扇門裡鑽出來,無聲地滑過地毯,我忙著賣弄聰明,沒有注意到他。他塊頭很大,金頭髮,穿著粗紋的休閒套裝,敞領襯衫裡面繫著絲巾。他滿臉通紅,眼睛明亮,但是不太聚焦。雖然時辰還早,他卻已經有些醉了。
「趁你還能走路之前,快滾,」他輕蔑地對我說,「我聽到了。哈麗葉愛怎麼說我都可以。我喜歡得很。滾!不然我就打得你滿地找牙。」
女孩在我後面笑,我可不喜歡這個樣子。我向金髮大個兒跨近一步,他眼睛眨了一下。雖然他是個大塊頭,但應該很容易擺平。
「揍他,寶貝!」女孩在我背後冷酷地說,「我最愛看這些硬漢跪在地上求饒。」
我回頭拋給她一個媚眼。那可是個錯誤。他可能暴怒了,但仍然能擊中一面牆。我回頭時,他揍了我一拳。那樣捱揍很痛,他出手很重,打中了我的下顎底端。
我往旁邊趔趄了一下,想要叉開腿站穩,結果被絲毯絆倒。鼻子碰在某處,而頭撞在一個堅硬的傢俱上。
一時之間,我頭昏腦漲,只見他紅色的臉上一臉得意,對著我冷笑。我想我有些替他難過——即使在當時那種情況下。
黑暗圍攏過來,我昏了過去。
4
等我醒過來,房間對面窗外的光線折射進我的眼裡。我後腦勺很痛,伸手一摸,有些黏膩。我緩緩地移動,好像一隻貓溜進了陌生的屋子,我直起上身,去拿沙發尾端矮几上的威士忌。奇蹟是我竟然沒有把酒瓶打翻。跌倒時我的頭撞上椅子彎爪似的腳,它比小吉特的拳頭更厲害。我可以感覺下巴有塊地方疼,但還不足以寫在日記本上。
我站起來,灌了一口威士忌,四處逡巡,沒有什麼好看的。房間內空無一人,充斥著沉默和上等香水的記憶——是那種幾乎消失後才叫你想起的香水,好像樹上最後一片葉子。頭又痛了,我用手帕擦擦黏黏的地方,覺得不值得呼天搶地,又喝了一口酒。
我坐下來,把酒瓶放在膝上,聽著某處傳來的車輛聲,出奇的遙遠。這是很好的房間,韓翠絲小姐是個好女孩。她只是結識了一些不好的人,但誰又不是呢?我不應該批評這類小事,於是我又喝了一口。瓶子裡的液體現在少了很多,酒喝上去非常順口,甚至感覺不到它滑過喉嚨,不像我喝過的有些東西,差點燒掉你半邊的扁桃體。我又喝了些。頭疼好些了,感覺還好,想來一段義大利歌劇《丑角》的開場曲。沒錯,她是個好女孩。如果她自己付房租,那麼她應該混得不錯。我喜歡她,她很正點。我又喝了一些她的威士忌。
酒瓶裡還有一半酒,我輕輕地搖晃著,塞進風衣口袋裡,隨便扣上帽子,便離開了。我安全地抵達電梯,沒有撞到走廊上的牆,飄然下樓,漫步走進大廳。
霍金斯,那個公寓保安,還是靠在櫃檯末端,瞪著阿里巴巴油罐。那個職員還是撫弄著他那撇小小的八字鬍。我對他笑笑,他也對我笑笑,霍金斯也對我笑笑,我也報以微笑,每個人都很正點。
我走到前門,給門房兩個銅板,飄下階梯,沿著街道走到車子邊。加州暮色迅速降臨了,這是個美麗的夜晚。西天的金星像街燈一樣明亮,像生活一樣明亮,像韓翠絲小姐的眼睛一樣明亮,像威士忌一樣明亮。這可提醒了我,我把口袋裡的酒瓶拿出來,謹慎地拍拍,拴緊軟木塞,又收起來,回家以後還夠喝上一回。
回家途中,我闖了五次紅燈,不過好運與我同在,沒有人阻擋我。我把車停在差不多是在公寓前面的地方,靠在差不多是在街邊的某個位置。我搭乘電梯到住的那層樓,開門時有些困難,靠拿出酒瓶解解困意。然後才拿出鑰匙開門,進了屋,找到電燈開關。在累倒之前,又吃了一點藥。然後去廚房,拿一些冰塊和汽水,調一杯真正的酒。
我覺得公寓裡有股奇怪的味道——但一時想不出是什麼——一種藥味。我從來沒有用過,出門前並沒有。但是我心情太好,不想為這傷腦筋。我走向廚房,卻只走到一半。
他們向我衝過來,幾乎肩並肩,從壁床旁邊的穿衣室走出來——兩個人——兩支槍。高個兒獰笑著,帽子壓得很低,蓋住額頭。他有一張楔形臉,下半部分尖得像一個點,好像顛倒過來的方塊a的頂點。他的眼睛又暗又溼,鼻子沒有一點血色,好像白蠟做的。他的槍是一把柯爾特烏斯曼,槍管很長,前端磨掉了。這一切表明他很自以為是。
另一個混混長得有點像小狗,紅髮亂糟糟的,沒戴帽子,水汪汪的眼睛空洞無物,蝙蝠一樣的耳朵,小腳蹬著一雙骯髒的白球鞋。手上的自動手槍對他來說好像太重了,但他好像很喜歡握著槍。他張著嘴,發出很大的喘息聲,我原先聞到的味道正是他吐出的氣息——薄荷味。
「舉起手來,混蛋。」他說。
我把手舉起來,沒有其他的辦法。
小個兒繞到一旁,從旁邊向我靠近,輕蔑地說:「說,我們逃不掉的。」
「你們逃不掉的。」我說。
高個兒依舊滿不在乎地笑著,鼻子依舊看起來像白蠟做的。小個兒對著我的地毯啐了一口。「哈!」他走近來,斜著眼,用大槍掃了一下我的下巴。
我閃了開來。平常在這種情況下,這是我不得不採取,而且喜歡採取的動作。但是這次我感覺有如神助,簡直天下無敵,我整套拿下——連人帶槍。我扼住小個兒的喉嚨,用力把他拽倒,用肚子頂住他,一把扭翻他拿槍的小手,把槍擊落到地上。太輕鬆了,除了他的口臭,一切都感覺太爽了。他的嘴裡流出串序列埠水,咒罵著。
高個兒冷眼旁觀,沒有開槍,沒有移動。我想他的眼神看起來有些焦慮,不過我正忙著,沒法確定。我把小混球按倒在地,抓起他的槍。我錯了,我應該拔自己的槍才對。
我把他推開,他滾到一張椅子邊,倒下來,開始狂暴地踢椅子,高個兒大笑起來。
「那裡面沒有撞針。」他說。
「好,」我誠懇地告訴他,「我滿肚子都是好威士忌,準備出門辦事。別浪費我太多時間。你們想要什麼?」
「裡面還是沒有撞針,」蠟鼻子說,「試試看。我從來不讓弗瑞斯基攜帶上膛的槍,他太沖動。老兄,你剛才那一手真漂亮。我不得不誇你。」
弗瑞斯基坐在地板上,對著地毯又啐了一口,大笑起來。我端起大自動槍對著地板,扣了一下扳機,扳機硬硬的咔嚓一聲,但感覺起來好像上了子彈似的。
「我們沒有傷害你的意思,」蠟鼻子說,「這一趟不會,也許下趟吧!誰知道呢?也許你是個識相的傢伙。別插手小吉特的事,懂嗎?」
「不懂。」
「你不肯聽話?」
「不聽。誰是小吉特?」
蠟鼻子不開心了,他輕輕晃了一下長長的點二二。「老兄,你應該好好修補一下你的記憶力,同時修理一下你的門。太容易進來了,弗瑞斯基一口氣就吹開了。」
「我知道。」我說。
「把槍給我。」弗瑞斯基咆哮道。他已經從地上站起來,但這次他衝向他的同夥,不是我。
「笨蛋,省省吧!」高個兒說,「我們只是傳話,不要把他轟了,至少今天不要。」
「都是你說的!」弗瑞斯基怒吼說,想把蠟鼻子手上的點二二搶走。蠟鼻子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推到一邊。這段插曲讓我有時間把自動手槍換到左手,掏出我的魯格。我把槍晃給蠟鼻子看,他點點頭,但似乎並不在乎。
「他沒有父母,」他悲傷地說,「我只好讓他跟我到處跑,不要理他,除非他咬你。我們該走了,你記住,別插手小吉特的事。」
「你看到的是一把魯格,」我說,「誰是小吉特?也許在你們走之前,我們可以請幾個警察來坐坐?」
他疲憊地笑笑。「先生,我帶這把小口徑槍,是因為我百發百中。如果你認為能夠拿下我,儘管來吧!」
「好吧!」我說,「你認識一個叫阿柏捷的傢伙嗎?」
「我見過一堆這種傢伙,」他說著,又擠出一個疲憊的笑容,「也許認識,也許不認識。老兄,再會了,乖乖的啊。」
他慢慢走到門邊,微微側著身,這樣可以隨時盯著我,我也盯著他,以防萬一誰先直接開槍,掂量開槍,或者看看喝了半肚子的好威士忌能否打中什麼。我放他走,他看起來不像什麼殺手,當然我也可能看錯了。
趁我不注意,小個子又向我衝過來,伸出爪子搶走了我左手上的自動手槍,跳到門邊,對著地毯又啐了一口,溜掉了。蠟鼻子跟在他背後——長長的尖臉,白白的鼻子,尖尖的下巴,疲憊的表情。我不會忘記他的。
他輕輕地關上門,我站在那裡拿著槍發呆。我聽到電梯上來又下去,然後停住。我仍然站在那裡。馬蒂不太可能僱兩個那樣的小丑來嚇唬人。我想著這件事,但想不出所以然。我想起喝剩的半瓶威士忌,於是坐下來好好地享受了一番。
一個半小時後,我覺得好多了,但仍然想不出個所以然,只覺得很困。
電話鈴把我吵醒了。我在椅子上睡著了,那是個很糟糕的錯誤,因為醒來時,頭痛欲裂,兩條毯子塞著我的嘴。不只腦後一個瘀傷,下巴還有一個瘀傷,兩個都沒有亞基馬蘋果大,但是很痛。我覺得糟糕透頂,好像一條腿被截肢了。
我爬到電話邊,趴在旁邊的椅子上答話。對方的聲音好像凝結著冰塊。
「馬洛先生嗎?我是吉特先生。我們早上見過面。我想我恐怕對你太強硬了。」
「我自己也有些強硬。你兒子捶了我的下巴。我是說你的繼子,還是你的養子——管他是什麼。」
「他既是我的繼子,也是我的養子。真的?」他聽起來很感興趣,「你在哪裡見到他了?」
「韓翠絲小姐的公寓。」
「哦,原來如此。」冰塊突然融化了,「很有趣。韓翠絲小姐怎麼說呢?」
「她很喜歡,她很喜歡他捶我下巴。」
「原來如此。他為什麼出手呢?」
「她把他藏起來,他聽到我們的一些談話,但不喜歡那些話。」
「原來如此。我想如果她肯合作的話,也許應該考慮——當然,不多——給她一些補償。當然,我們得先得到保證才行。」
「價錢是五萬。」
「恐怕不行——」
「別開我玩笑了,」我怒聲說,「五萬塊錢,五萬。我說給她五百塊——只是開玩笑。」
「你好像用相當輕率的態度處理這整件事情,」他同樣怒吼過來,「我不習慣那種事情,而且我也不喜歡。」
我打個呵欠,我才不管對方怎麼說。「聽著,吉特先生,你去打聽看看,我是上好的人選,而且專心工作。這件案子有些不尋常的發展。例如兩個槍手跑進我的公寓要挾我,叫我別接吉特的案子。我不懂為什麼事情會變得這麼兇險。」
「老天爺!」他似乎被嚇到了,「我看你最好立刻來我家一趟,我們討論一下。我會派車去接你。你能馬上來嗎?」
「可以,但我能自己開車。我——」
「千萬不要。我會派車和司機過去。他名叫喬治,你絕對可以信任他。他應該二十分鐘之後趕到。」
「好吧!這樣我正好有時間吃晚餐,喝點酒。叫他把車停在肯漠街轉角,面對富蘭克林的方向。」說完,我就掛上電話。
我洗完澡——水忽冷忽熱——穿上乾淨的衣服,感覺不那麼狼狽了。我喝了兩杯,這回改喝小杯的,穿上輕便的風衣,下樓到街上。
車子已經等在那裡,就在半條街之外的街邊上。它看起來嶄新鋥亮,好像新市場開張,兩盞流線型的前燈,兩盞琥珀色的霧燈掛在前面的擋泥板上,兩盞側燈跟普通的前燈一樣大。我走到車旁停下,一個人從陰影中走出來,手腕一揮,瀟灑地把香菸丟到背後。他高大、魁梧、黝黑,戴著一頂尖尖的帽子,穿著一件長款上衣,繫著皮帶,閃亮的綁腿和馬褲鑲邊,好像俄國軍官的制服。
「馬洛先生?」他戴著手套的手指碰碰帽尖。
「我是。不用客氣,別告訴我,這就是那個吉特老頭的車子。」
「其中的一輛。」清涼的聲音叫人心神一爽。
他開啟後門,我上了車,陷入柔軟的椅墊。喬治坐到方向盤前面,啟動大轎車。車子離開街邊,繞過角落,發出的聲音像皮夾裡的鈔票摩擦一樣微小。我們往西走,似乎隨著車流前進,但是超過了所有車輛。車子穿過好萊塢的中心,一直往西,走下日落大道,沿著落日的光輝來到安靜清涼的比弗利山,騎馬專用道把大道分成兩條。
越過比弗利山,沿著山腳向上盤旋,我們看見遠方大學建築的燈火,向北舞動,直到貝沙灣。車子開始滑下狹窄的長街,那裡高牆聳立,沒有人行道和大門。豪宅巨院的燈火慷慨地照亮為時尚早的夜晚。四下悄然,沒有動靜。除了輪胎輕輕地在混凝土上發出的呼嚕聲外,沒有別的聲音。我們又往左轉,我看見一個牌子寫著卡維羅道。上到半路,喬治猛打方向盤,想左轉進入兩扇十二尺高的鐵花門。接著事情發生了。
就在鐵門後面,一對燈突然閃爍起來,喇叭嘶鳴,引擎怒吼。一輛車對我們急速衝來。喬治手腕一揮,直起身子,把車煞住,摘下右手手套,一氣呵成。
車子開過來,車燈搖擺。「該死的醉鬼。」喬治頭也沒回地咒罵著。
可能是醉鬼。開車的醉鬼會到各種地方去喝酒。可能是。我放低身子蹲在車上,從腋下掏出魯格,伸手去抓門把。我把門開啟一點,抓著車門,看著窗戶外面。車燈打在我臉上,我閃開了,等光線過去,又抬起頭。
那輛車急速停下。門砰然開啟,一個人跳出來,揮著一把槍大叫。我聽過這聲音,知道是誰。
「舉起手來,你們這些混蛋!」弗瑞斯基對我尖叫。
喬治把左手放在方向盤上。我把車門再推開一些。街上的小個兒上躥下跳,大呼小叫。他跳出來的那輛黑色小車除了引擎轉動,沒有別的聲音。
「打劫!」弗瑞斯基吆喝著,「滾出來,站成一排,狗孃養的!」
我把門踢開,正要出去,魯格就握在身旁。
「你們自找的!」小個兒大叫。
我貓下身——情況萬分危急。他手上的槍吐火了,一定有人在裡面放了撞針。我頭後面的玻璃被擊得粉碎。我眼角的餘光看見——其實當時不應該會有任何餘光的,喬治做了一個像漣漪一樣優雅的動作,我舉起魯格,開始扣緊扳機,但身旁卻響起一聲槍響——是喬治開的槍。
我沒有開槍,現在不需要了。
黑色轎車衝向前,暴怒地開下山去,狂吼著消失在遠處。人行道中間的小個兒還在牆壁反射的光線下荒誕地抽搐著。
他的臉上有種黑暗的東西在蔓延。他的槍沿著混凝土彈跳著。他的一雙短腿交叉,一頭栽到路旁,接著,突然不動了。
喬治說:「哈!」聞聞左輪的槍口。
「漂亮的槍法。」我走出車子,站在那兒看著小個兒——縮成一團,什麼也不是了。在耀眼的車燈下,他那骯髒的白球鞋發出一點微光。
喬治走出來站在我旁邊。「兄弟,為什麼認為是我開的槍?」
「我沒開槍。我剛才看見你從背後拔槍,很漂亮,比蜜糖還甜美。」
「謝了,老兄。他們一定是來找傑羅先生的。我通常在這個時間從俱樂部載他回家,一身酒臭外加輸了的賭債。」
我們走到小個兒跟前,低頭看著他,沒有什麼可看的。他只是一個個頭小小的人,死了,臉部中彈,滿臉鮮血。
「把那些該死的燈關掉,」我怒吼說,「趕快離開這裡吧!」
「房子就在對面。」喬治不在乎的口氣好像他剛剛射殺的不是一個人,而是老虎機裡的銅板。
「吉特父子跟這件事無關,如果你喜歡你的工作,應該知道這一點。咱們回我的公寓吧,重新開始。」
「懂了。」他不悅地說,跳回大轎車裡,把霧燈和側燈關掉。我坐到他旁邊的副駕駛座上。
我們直接開出去,往山丘頂上爬。到了坡頂,我回頭看破掉的窗子。車子最後面的地方有一扇小窗,沒有防震,一大塊玻璃不見了。他們如果找到能夠與此吻合的玻璃的話,可以拿來當作證據。我想這不要緊,但也說不定。
在山丘頂上,一輛大轎車從我們旁邊經過,向山下行駛。車裡面的燈亮著,好像櫥窗陳列似的,一對老夫婦直挺挺地坐著,彷彿在接受皇家敬禮。男人穿著晚宴服,戴著白色領巾和摺疊帽。女人滿身皮草,珠光寶氣。
喬治滿不在乎地經過他們,加大油門,快速右轉進入一條黑暗的街道。他慢條斯理地說:「那對赴宴的夫婦會嚇得靈魂出竅,打賭他們不敢報警。」
「是啊!我們回家去喝一杯吧。我從來都不喜歡殺人這檔子事。」
5
我們坐著——杯子裡有些韓翠絲小姐的威士忌——看著杯子後面的對方。喬治脫下帽子,相貌看來還不錯,他的頭上簇生著深褐色的頭髮,如同波浪一般,牙齒雪白潔淨。他小口地啜著酒,同時叼著香菸。明亮的黑眼睛透出冷靜的神采。
「耶魯?」
「達特茅斯,如果這跟你相干的話。」
「什麼事都跟我相干。當下,大學教育值些什麼?」
「三餐好飯和一套制服。」他慢吞吞地說。
「小吉特是什麼樣的人呢?」
「金髮大個兒,高爾夫球打得很好,覺得自己在女人面前很吃得開,喝酒喝得很兇,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嘔吐在地毯上過。」
「老吉特又是什麼樣的人呢?」
「他可能給你一毛錢——如果他沒有五分的話。」
「嘖嘖嘖,你說的可是你的老闆。」
喬治笑笑。「他小氣得很,帽子捂得緊緊的,脫帽子的時候,頭簡直都會吱吱叫。我總是冒險,可能這就是為什麼我只是別人的司機。好酒。」
我又調了一杯,用光了瓶子裡的酒。我重新坐下來。
「你認為那兩個槍手是藏起來要殺傑羅先生的?」
「可不是嗎?我通常那個時候開車送他回家,不過今天沒有。他宿醉厲害,很晚才出門。你是偵探,應該知道怎麼回事,不是嗎?」
「誰告訴你我是偵探?」
「除了偵探,沒有人他媽的會問這麼多的問題。」
我搖搖頭,「嗯哼。我才問了你六個問題。你的老闆十分信任你,他一定告訴你了。」
黝黑的漢子點點頭,微微一笑,啜著酒。「整個圈套很明顯,」他說,「等車子開始轉彎開進車道時,這些傢伙就動手。不過我想他們沒想要殺人,只是嚇唬人而已,只是那小個兒是混蛋。」
我看著喬治眉毛。這整齊的黑色眉毛,閃著一絲光澤,好像馬鬃。
「馬蒂·艾斯特似乎不會找這樣的助手。」
「當然,不過也許正是因為大家都這樣以為,他才故意找這種幫手的。」
「你很聰明,我們也許合得來。但是殺了那個小混混把事情弄糟了,你要怎麼辦呢?」
「不怎麼辦。」
「好吧!如果他們找上你,發現你的槍和這件事有關聯,如果到時你還有那把槍的話——你可能不會有了——我想可以說成企圖持槍搶劫。只是有一點。」
「哪一點?」喬治喝完第二杯,把杯子放在一邊,又點燃一支香菸,微笑著。
「在前座很難看清車輛——尤其在晚上,雖然亮那麼多車燈,但可能只是個訪客呢!」
他聳聳肩,點點頭。「但如果只是恐嚇,效果也一樣。因為整個家裡很快會傳開,老頭會猜測這夥人是哪些路子——還有為什麼。」
「去你的,你真的很聰明。」我敬佩地說,接著電話鈴響起來。
是個英國管家的聲音,發音非常簡潔地道,問我是否就是菲利普·馬洛先生,吉特先生要和我說話。他立刻接過話筒,聲音夾著厚厚的冰霜。
「我不得不說你可真是不慌不忙地接受命令啊!」他吼著,「還是我的那個司機沒有——」
「有啊,他來了,吉特先生」我說,「但我們碰上一些小麻煩。讓喬治告訴你好了。」
「年輕人,我要你辦事情的時候——」
「聽好,吉特先生,我今天夠辛苦了。你的兒子餵了我的下巴一拳,我跌倒撞破了頭。等我掙扎回到家,半死不活時,又被兩個兇巴巴的混混拿著傢伙要挾,讓我不要再管吉特的事。我盡了力,但我覺得有點虛弱,所以別嚇我。」
「年輕人——」
「聽著,」我誠懇地告訴他,「如果你要照自己的方法打這場球,就自己帶球上籃吧!僱個接受命令的阿三,你還可以省下很多錢呢!我必須用我的方法做事。今天晚上,有條子來找你嗎?」
「條子?」他酸不溜丟的聲音迴響著,「你是說警察?」
「一點沒錯——我是指警察。」
「我為什麼會看見警察?」他幾乎吼了出來。
「半個小時之前,你的大門前有一具死屍。死人,懂嗎?個頭很小。如果你看了心煩,可以把他掃起來放進畚箕裡。」
「我的天!你說的是真的?」
「是。還有——他向我和喬治開了一槍。他認出了那輛車,一定是要整你兒子,吉特先生。」
一陣帶刺的沉默。「我想你說的是一個死人,」吉特先生的聲音冰冷,「現在你卻說他對你開槍。」
「那是他還沒有死的時候。喬治會說給你聽的。喬治——」
「你立刻給我過來!」他透過話筒對我吼道,「立刻,聽到沒?馬上!」
「喬治會說給你聽的。」我輕輕地說,然後掛上電話。
喬治冷冷地看著我,站起來,戴上帽子。「好吧!老兄。」他說,「也許有一天我會找些輕鬆的差事給你做做。」他往門口走去。
「一定得照我的方式,就看他了。他自己做決定吧!」
「瘋子,」喬治回過頭來,「省點力氣吧!大偵探。你對我說什麼都只是響錯地方的噪音罷了。」
他開啟門,走出去,關上門。我呆坐在那裡,握著電話,嘴巴張得老大,裡面除了舌頭和不好的滋味,什麼也沒有。
我走到廚房,搖搖威士忌酒瓶,還是空的。我開了一瓶黑麥酒,吞了一口,是酸的。不知什麼事情困擾著我。我有種感覺,在我辦完這差事之前,它還會繼續困擾我,而且越發厲害。
他們一定和喬治只有一步之差。電梯下去停止後,幾乎同時又往上升。沉重的腳步聲沿著走廊越來越近。一個拳頭擊打在門上。我走過去,開啟門。
一個穿著褐色衣服,一個穿藍色,塊頭都很大,很強壯,令人厭煩。
穿褐色衣服的用滿是雀斑的手把帽子往後一推,說:「菲利普·馬洛?」
「我就是。」
他們結結實實地押著我走回房間,穿藍衣服的關上門。穿褐色衣服的掏出警徽,讓我看了一眼鍍金和琺琅的光芒。
「芬萊森,刑事警官,總局刑事組。這位是西伯德,我的搭檔。我們是來辦正事的,不開玩笑,聽說你的槍法不賴。」
西伯德脫掉帽子,用手掌拍拍灰白的頭髮,悄無聲息地走向廚房。
芬萊森坐在椅子邊緣,用像冰塊一樣方正,像芥末一樣焦黃的拇指指甲彈彈下巴。他比西伯德老些,但沒有他帥,一臉猥瑣,一個沒有過多大出息的老警察的表情。
我坐下來,說:「槍法不賴,什麼意思?」
「我是說殺人囉!」
我點了一根香菸。西伯德走出廚房,走到壁床後面的更衣室。
「我們知道你是有執照的私家偵探。」芬萊森低沉地說。
「沒錯。」
「拿來。」他伸出手。我把皮夾給他。他仔細翻了一遍,還給我,「有槍嗎?」
我點點頭。他伸出手要槍。西伯德從更衣室走出來。芬萊森嗅一嗅魯格,開啟彈匣,清除槍栓,拿著槍好讓光線透進彈匣入口,照到槍把裡面的槍栓尾。他看看槍管,眨眨眼。又把槍交給西伯德,後者重新演練了一遍同樣的動作。
「不會吧,」西伯德說,「槍膛乾淨,但又不是那麼幹淨。一個小時之內沒有清理過,有一些灰塵。」
「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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