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夜遊神

我一把推掉她的手:「我說你怎麼回事兒啊?你聽不懂人話嗎?」

「你自己坐這兒幹嗎!那不凍出病了嗎!」

「我和姜志新說會兒話,你回去吧,我又不是小孩。」

她氣得臉通紅,忽然揚起手,拔高音量衝我嚷道:「哪有姜志新啊!成天姜志新姜志新的,那是你幻想出來的人,你別鬧了行不行啊!」

「我幻想出來的?我瘋了還是你眼睛瞎了?這是誰?」我把姜志新拉到我身前,指姜志新的臉,質問李小鈺。

「那是誰?」

「姜志新,我們銅城人,是我們倆的老鄉啊。」

「我告訴你廖宇,那什麼都沒有,是空氣。至於你說的什麼姜志新,你還記得楚滿剛失蹤的那個夏天嗎?我們倆站在公交車站看那些貼在電線杆上的小廣告,有楚滿的尋人啟事,還有別人的尋人啟事,有一張尋人啟事就是姜志新的,你還隨口唸了出來。」

「哪有那麼回事!你竟然說此時此刻站在我手邊的姜志新是空氣,你真的是瘋了。」我拽著姜志新轉身怒氣衝衝地走,「咱們走,別搭理她。」

「往哪兒走,你給我回來!」李小鈺喊叫起來,追上來拽我衣服。

我一扭身,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她趔趄一下,跌坐在地上。

「別跟著我!」我指著她怒聲呵斥。

她從地上爬起來,無聲地跟在我的後面走,跟了幾百米遠,還是不說話,也不肯回去。我氣得再無法忍受,轉過身,又要去推她,但被姜志新給拉住胳膊。

「你別跟著我聽見沒有?」我幾乎要大聲喊。

李小鈺的面部肌肉微微顫動,盯著我的眼睛,眼淚滴滴答答地掉出來:「你別這樣,廖宇,你不知道班裡的同學都說你瘋了嗎?他們還要報告輔導員,讓學校通知你的家裡給你帶走,還要把你送進精神病院呢。是我極力阻止他們不要那麼做的,不能讓學校知道啊,更不能讓你的家裡知道啊,難道你真想被送進精神病院嗎?」

我指著她的臉,氣得說不出話。

「你別總是自言自語的假裝旁邊有個叫姜志新的人行不行?你到底是真看見一個叫姜志新的人站在你身邊,還是故意想象出來的,又或者是嚇唬我們呢?我求你了,你別這樣了,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的打擊,可你要堅強啊。這一切全都不是你造成的,不是你害死了楚滿,更不是你害死了楚滿的媽媽,你就不能振作一點嗎?」

我的手指向下,一下一下用力地往下指地面,情緒激動地大聲說:「姜志新說在這附近看見過楊聰,戴著棒球帽和口罩,聲音古怪,千真萬確是楊聰。我是在打獵你懂嗎?打的是楊聰這個獵物,你當我每天來這裡是賞月呢嗎?你成天粘著我胡言亂語,在這兒大吵大嚷,驚動了楊聰,又會讓我錯過他的,你知道你壞了多大的事嗎?你趕緊回去!」

「等什麼楊聰啊!他已經死了!」

「他沒死!」

「他死了,譚曉琳已經把一切都跟警察說得清清楚楚了。」

「譚曉琳撒謊!楊聰沒死,要是死了的話他的屍體在哪兒?這是楊聰耍的把戲,是他指使譚曉琳那麼說的,我比誰都瞭解楊聰。」

發現楚滿屍體不久,譚曉琳來到公安機關投案自首,講訴了她認識楊聰和幫助楊聰躲避公安追捕的經過,以及我找到楊聰躲避處後她砍傷我的事和她跟著楊聰逃走後發生的事。

她和楊聰逃走後,趕到銅城長途車站,沒有目的地選了輛可以最快離開銅城的車,買票,上車,然後離開銅城。

他們倆找辦假證的人辦了假身份證,專門找那種又小又破的旅館住,白日不出門,到了深夜才由譚曉琳出去買些食物和用品。兩人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停留,但不會停留太久,始終在逃亡的路上。

楊聰的身體打一年前開始出現問題,健康狀況越來越差,我跟蹤譚曉琳來到西郊他的躲避處時,他的健康狀況已經非常糟糕,那天傍晚,是被譚曉琳攙扶著走到馬路邊的。這樣的逃亡,一直持續到他們逃亡到湖南省。

到了湖南後,楊聰的病情加重,不敢看醫生,自己在網上按照自己的病情搜尋治療的方法,吃了很多藥,但不見好轉,並且開始出現短暫昏厥的情況。他意識到自己恐怕時日不多,特地在網上把他的事情詳細地講給我聽。

按照譚曉琳的說法,楊聰覺得等死是件很無聊也很痛苦的事,他不想等死,所以決定自我了結,可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的屍體,更不能容忍自己被法醫們解剖研究,所以決定以讓自己消失的方式來進行自我了結。

那天深夜,楊聰和譚曉琳往洞庭湖裡划船,劃了很久,划到岸邊的一切都消失了才停下。楊聰用一張漁網把自己仔細裹住,漁網上捆綁了很多石塊,所以他一跳到湖裡,就沉了下去,也沒有掙扎,湖面很快就平靜了。

譚曉琳划到岸邊後,眺望黑夜裡茫茫無際的湖面,縱然有再大的本事,也無法找到楊聰投湖的位置了。

後來銅城警方去過一次湖南,僱傭打撈船打撈過一次楊聰,但沒有找到。

對於楊聰是否真的投湖,大部分人都持懷疑態度,但譚曉琳一口咬定她是陪著楊聰划船到湖裡並親眼看著楊聰沉入湖裡的。

警方問過譚曉琳那個我特別關心的問題,便是楊聰到底有沒有第三隻眼睛。譚曉琳的回答是不知道,因為楊聰的額頭上無時無刻不貼著一塊白色膠布,臨死都沒有撕下來過。

「他本人死也好,沒死也好,反正不會再在你的生活裡出現了,那是什麼意思?對於你來說,那不就是死了嗎?從他在網上跟你的對話看也看得出來啊,你們的故事結束了!」

「沒結束!我不認輸!我要找到他,你回去,別跟著我。」我擰身往前疾走。

「不行!回來!」李小鈺拉我的胳膊。

我轉身雙手推她,狠狠地把她推倒。她啊一聲坐在地上,立即往起站,我邁步上前,又推她,她又跌坐在地上。她一嘗試站起來,我就把她推倒,一遍又一遍,她連著四五次要站起來都被我給推回去。她狼狽不堪,悲憤至極,嗚一聲就哭了。我見她哭了,也不掙扎著要站起來了,便轉身繼續大步朝前走,心想她不會再追上來了,可是一轉頭,她正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在後面默默地跟隨著。

她真固執啊,我想。

我不忍看她的模樣,她讓我憐惜至極,又氣惱至極。我大叫一聲,衝到路邊,揮起拳頭用力擊打路燈的燈杆,一下又一下,用力擊打。她大驚,跑上來一把給我推開。

「你幹什麼!」

「我想死!」我衝他大吼,忽然心裡一陣絞痛,像一條從水桶裡撈出的溼毛巾被兩隻有力的大手擰著,擰出嘩嘩的水,可那不是純粹的水,而是委屈愧恨與痛不欲生。

她抓起我的手,關切地檢視我的拳頭。

我起伏的情感如驚濤駭浪裡搖搖欲墜的破船,大聲道:「你知道嗎?你知道楊媛為什麼會死嗎?是因為楚滿逼她愛我,是因為我;苗馨為什麼會死?不是因為楊媛想殺她,是我把楊媛逼到那地步的,是因為我;露西為什麼會死?是因為楊聰通過跟蹤我知道的她,也是因為我;楚滿為什麼會死?是因為我;楚滿的媽媽為什麼會死?是因為我;小武為什麼會殘廢?是因為我……你能感受我心裡的痛苦嗎?我在揹負著多少條人命苟活?我憑什麼還有臉活下去?我活下去,就是因為我得給他們報仇,我得殺掉楊聰,不然我怎麼活啊?我和楊聰,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你懂嗎?」

「我懂!」

「你不懂!」我吼叫著,又揮起拳頭,拼命擊打路燈。

她撲上來,緊緊地抱住我:「你別這樣!我求你了……」她嚇哭了。

我也哭了,我抱住她,緊緊地抱著她,越哭越傷心,在宇宙般的黑夜裡,簡直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