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無夢之夜

秋冬時節,坐在溫室裡,隔著玻璃看外面的陽光,你不會知道外面有多冷。

我建議那些像我一樣睡眠生了怪病的人,假如夜不能寐困擾著你,不妨找一個人氣旺的大學自習室,在陽光明媚的白天,坐在靠窗的位置,讓透過玻璃的陽光充分地暴曬自己,趴在那些努力學習的人群中,枕著手臂,會感到無比的安心,也會很容易睡著。

雖然是姿勢不舒服的睡眠,雖然是做噩夢的睡眠,可那總比沒有睡眠要好得多吧?假如失眠以來,我每天都不來這間自習室裡補充一點睡眠,堅持硬抗,我想我早就因為身體的崩潰而重重地摔倒了。

做夢,各種各樣的夢,頻繁地夢迴往昔。

今天,我夢見楚滿為我報仇痛打黃嘉俊的那個夏日午後。

那個午後,在菜市場後面的小衚衕裡,我們算準了時間,算準了路線,堵在了黃嘉俊回家的必經之路上。那是個喧鬧卻死寂的時刻,城市被烈日烘烤得灰突突的,所有生命都躲避起來,四處張望,看不見一個人影,死寂得像一座死城,可感覺上,又很喧鬧,那些炸肉串炸雞排的味道,飯店廚房排氣扇吹出的油煙味道,瓜果梨桃腐爛的味道等,紛紛在空氣中放肆地飄蕩,營造著城市的喧囂。

楚滿張開胳膊攔住黃嘉俊,讓他給我道歉。黃嘉俊說,小逼崽子,給我滾蛋。楚滿說,你道歉不道歉?黃嘉俊說,我道你媽歉。黃嘉俊先動的手,抬腳踹楚滿。楚滿敏捷地躲避開那一腳,然後跳躍著撲上去,雙手揪住黃嘉俊的頭髮,用力往下壓,把他的頭壓得比他的背還低,他就動彈不得了,撅著腰,也不能抓到我們,也不能踢到我們,喪失了還手之力。

楚滿示意我打黃嘉俊,但我沒敢動,他就自己打,用腳踢,用巴掌扇,折磨了一氣,又向我示意。我鼓起勇氣,助跑幾步衝上去,飛起一腳踹在黃嘉俊的胯骨上。黃嘉俊身體一歪,跪坐在地,哎呦一聲呻吟,繼續嘮嘮叨叨地咒罵。

楚滿鬆開黃嘉俊的頭髮,劈頭蓋臉地打黃嘉俊,打得黃嘉俊抱起腦袋蜷縮在地。我在楚滿的示意下,再次上前打黃嘉俊,踢足球似的踢他,踢肩膀,踢肚子,踢後背,踢大腿,但其實並沒能狠下心使大力踢,更像催眠自己的表演與對黃嘉俊的恐嚇。

黃嘉俊始終沒有屈服我們,在我們放他離開時,他讓我與楚滿有種別走,他要找人把我們倆給廢了。楚滿說他在吹牛,但還是帶我走了。

我們各騎一輛腳踏車,比賽似的朝前猛蹬,簡直有要起飛的感覺,一口氣飛馳出城市,飛馳到城北的大河邊,飛馳讓我們大汗淋漓,我們脫掉衣服,跑進河裡,我因為不會游泳,只在水淺的地方玩水,楚滿會游泳,往河心的方向遊。

楚滿突然哎呦一聲,開始在水裡胡亂撲騰。我驚恐地大喊問他怎麼了,他說腳抽筋了,在水裡痛苦地掙扎,腦袋一浮一沉的。我急得直跺腳,喊了幾聲救命,四處張望,沒有半個人影,只好在河水裡往楚滿方向掙扎著邁步。

楚滿的腦袋沉到了水裡,沒有再浮上來。我瘋了一樣大喊,嗓子因為用力發出了讓自己特別陌生的聲音。我不停地喊楚滿的名字,讓他堅持,說我馬上過去拉他。楚滿的腦袋突然從我面前鑽出來,用一隻手抹著臉上的水,哈哈大笑。我愣住了。他摟著我的肩膀,往河岸方向走,笑著說他在逗我玩。

我們倆疲憊不堪地躺在沙灘上,天空湛藍,白雲悠悠在眼前飄移著,猛烈的陽光照在臉上,晃得我睜不開眼睛,但感到渾身上下是說不出的舒坦,像躺在曬得發燙的新棉花裡。

「剛才我的腦袋要是沒有冒出來,你怎麼辦?」楚滿把一條胳膊搭在額頭上,翹著腿,躺在沙灘上一動不動地問我。

「找你唄。」

「要是找不到呢?」

「一直找到把你找到為止。」

「對,這才夠朋友嘛。」

接著,我又開始做那個可怕的噩夢。

夢見一個空曠巨大沒有盡頭的隧道,無論怎麼跑都跑不出這條隧道。被大火焚燒的楚滿痛苦地哀嚎著在地上爬行,朝我爬,不停地喊我名字,喊廖宇啊,我太難受啦,太疼啦,你救我啊。我急得圍著楚滿不停地跑,看著他的慘狀大哭落淚。我喊救命,來人救命,在隧道里跑,跑不到盡頭,找不到幫手,只有無盡的黑暗。我不停地跑,累得精疲力竭,眼見就要昏倒,可始終沒有昏倒,永遠處在要昏不昏的最痛苦的狀態。還是在跑,楚滿還是在嚎叫,還是要昏倒不昏倒的狀態,無限迴圈。

有人在身後推了我一把,我終於擺脫了這種迴圈,倒下了,摔在地上,然後從噩夢裡驚醒,回到現實。

現實中,那充滿陽光的自習室裡,那些刻苦學習的同學們都在好奇地看著我。

「沒事兒了,沒事兒了。」把我推醒的人是一直守在我身旁的李小鈺,她的手在輕輕拍我的背,在我醒後,那拍的動作變成了撫摩。

我往後靠在椅子裡,滿臉大汗地呼哧呼哧喘氣。

「又做那個在隧道里跑的噩夢了?」李小鈺從塑膠袋裡拿起事先準備好的涼涼的溼毛巾,湊過來溫柔地給我擦臉。

「我渴。」我虛弱地說。

她放下毛巾,拿起一瓶涼茶,擰開蓋子給我喝。

「程野快到了,我們該去火車站接他了。」她說。

我一口氣喝下多半瓶飲料,點點頭。

昨天程野給我和李小鈺分別打過電話,說這段時間不忙,要回銅城看田原,像上次一樣,想順路在我們這裡停留一下,看看我和李小鈺。

李小鈺熱情地一再勸程野多吃菜。這家連鎖飯店是新開的,最近很火,菜的味道也確實不錯,至少相當符合李小鈺的口味。

剛到晚上8點鐘,飯店裡食客正多,我們旁邊那桌的五個人是一家的,帶個四五歲的男孩,男孩很是吵鬧,要不是程野說話分散我的注意力,我真有可能煩得忍不住呵斥那孩子。

一瓶啤酒下肚後,我才跟程野講起我最近在本市發現了楊聰蹤跡的事。

「楊聰?他不是死了嗎?」程野吃驚地蹙著雙眉。

李小鈺坐在我旁邊,偷偷給程野使眼色,並快速搖頭,示意程野別聊這個話題。我看程野那與李小鈺暗暗交流的眼神以及表情,猜到李小鈺在幹嗎,這情景可不是第一次出現。我轉頭,怒視李小鈺。李小鈺低頭玩手機,玩幾秒後抬起臉,裝出一臉的無辜,問我幹嗎。程野趕忙叫我,說要是他回銅城開飯店的話我有什麼建議。

「用不著故意岔開話題。」我懶得跟李小鈺說什麼,對程野說道,「楊聰沒死,怎麼能證明他死了?譚曉琳說他死他就死?死要見屍,或者得有證據證明。」

「廖宇,那個惡魔死還是活,都跟咱們沒關,總想他幹嗎啊?」

「怎麼沒關?楚滿是怎麼死的?」

程野嘆了口氣:「事情都過去了,死掉的已經不在,活著的還得繼續活下去不是嗎?」

「是得活下去,我得為楚滿報仇呢。」

「什麼叫報仇?」

「你知道嗎?那你說說什麼叫報仇?」

「我說?我說報仇就是,你應該為楚滿越活越好,不應該為他越活越糟,那樣的話,楚滿死不瞑目,最後得意的還是楊聰不是?你說,楊聰希望你過得好,還是過得不好?他死也好,活也罷,你說,他是希望你記得他,在乎他,還是不記得他?不拿他當回事兒?」

我無法回答程野的問題,躲開他的目光,低頭看手中的空酒杯,看了會兒,抬起臉,已然把他剛才的這番話給忘得一乾二淨,繼續嚴肅地說:

「我最近新認識一個朋友,叫姜志新,在他的幫助下,我在我們市發現了楊聰的蹤跡,他經常在我們市的證券交易所附近出現,我最近總在夜裡去那兒埋伏,已經好幾次親眼看見他的身影,不信你問李小鈺,每次她都在場,她都看見了。」

程野無奈地搖搖頭。

李小鈺冷淡地說:「我是看見了,但那不是楊聰。」

我看著李小鈺冷笑一聲,彷彿聽見了這世間最幼稚的話:「是不是楊聰,你憑什麼判斷?你又沒見過,我才是見過楊聰的人,我當然能確定那是不是楊聰。」

李小鈺繃著臉不語。

我把身體稍稍朝前探,湊近程野,神秘而謹慎地壓低聲音:「那天夜裡,我跟蹤楊聰,但因為李小鈺弄出動靜,被這個狡猾的王八蛋給發現了,他要跑,我趕緊追上去,他突然出手攻擊我,下手依然非常凌厲兇狠,幾拳把我打倒。李小鈺見我捱打,衝上去保護我,那個王八蛋連李小鈺也不放過,一把給小鈺推倒在地上。」

「把你推倒了?」程野關切地問李小鈺。

「沒事兒,沒受傷,那不是楊聰。」李小鈺解釋,「大半夜的廖宇跟蹤人家,人家還以為是搶劫的或者變態呢,當然要跑了,見廖宇追,一氣之下就動手打了廖宇。」

「我跟你說,那就是楊聰。」我瞪著眼睛,一字一字地對李小鈺說,「他即便戴著棒球帽和黑口罩只露倆眼睛,我也能一眼把他從人群裡給認出來。」

李小鈺不看我,把臉扭向另一側,不吭聲。

「要不再遇見他時,你就報警吧,這樣太危險。」程野說。

我遺憾地嘆口氣:「他又不傻,那次之後,我一直沒有再看見他。」

「廖宇,我這次來看你,其實是有事想求你的。」程野看起來很猶豫。

「什麼事?」

「你不是說你姥爺住在甫陽市嗎?你以前經常去甫陽市,對那兒我想應該比較熟悉,最近兩年你不是為了三眼怪嬰的事兒還特地去過幾次嗎?我沒去過,現在想去那兒,但人生地不熟的,合計讓你陪我去呢,幫我找個人。」

「找個人?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