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沒有星星,沒有月光,是個滿天烏雲的漆黑夜。晚間的空氣很涼,畢竟快到中秋節了,站在馬路邊,涼風不停,把我的短袖吹得冰涼冰涼的,我覺得我的身體像被兩大塊結冰的厚鐵板給用力夾著,五臟六腑都動得僵硬麻木了。
不遠處,寢室樓的所有視窗全黑了,已到熄燈時間,學校給強行斷電,那些參加完一整天軍訓的大一新生應該因為疲憊而沉沉地入睡了吧。我羨慕他們,有旺盛食慾的人和可以輕鬆入睡的人是幸福的人,我不幸福,因為我已經連續好長一段時間夜不能寐,我可以用來睡的那些覺都被一隻幽靈的手給偷去了。
我一個人穿著短袖在秋天的深夜裡漫無目的地亂走,走到證券交易所的門口才停下,那頭巨大的牛好像在怒視我,我拍拍它的腿,在它腳邊的臺階上慢慢坐下,欣賞地看著眼前的街道,街道上沒有車輛,沒有行人,闃寂無聲的世界,一切都像假的。
姜志新終於來了,瘦削的長臉,凌亂的頭髮,裹著一件黑色的長外套,一副沒睡好又很怕冷的模樣。他走到我面前,咳了一聲,我看他一眼,示意他坐下,他便在我身邊坐下。
「你怎麼才來?」他坐下後,我有些厭煩地問他,「我都在這附近轉悠半天了。」
「是你來得早,你為什麼每次都比約定好的時間早那麼多呢?」
「因為我睡不著。」
「你需要吃點兒安眠藥。」
「我吃了,李小鈺的同學有辦法買到,給我買了很多,我每天睡覺前吃兩片,可還是睡不著,一點兒困的感覺都沒有。」
「那藥一定是假的,李小鈺怕你真吃安眠藥形成藥物依賴,年紀輕輕的,對健康不好,所以弄些鈣片維生素片什麼的冒充安眠藥。」
我同意地點頭:「沒錯,就是這樣,我問過她好幾次,她都指天發誓地說我吃的是真安眠藥,我不信,但為了安慰她,我假裝相信了。暑假時發生的那一系列事兒,讓她為我吃了不少苦,我不該再讓她為我操心,為我受苦。」
「你說得對。」姜志新從外套兜裡掏出煙來,叼在嘴裡一根,卻沒有點,而是在出神地看著對面,可對面除了夜色與路燈好像什麼也沒有。
「我揹著李小鈺從網上買了一瓶安眠藥,最多時我一次吃四片,可還是一點睏意都沒有,所以你知道,李小鈺給我吃的是真安眠藥也好,假安眠藥也好,都無所謂了,因為我的身體出了太大的問題,我睡眠的功能徹底失靈了,就是說壞了。」
「你應該吃得再多些試試。」
「不敢,因為我怕我會死,忘了嗎?楚滿的媽媽就是這麼死的,很可怕的。」
想到楚滿的媽媽,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女人的形象,憔悴,虛弱,孤零零地沿著街道走。
放暑假的第一天,我夜裡在網上跟「猛獁」聊天,他終於告訴了我那個我苦苦追尋的答案。第二天一大早,我早早離開家,打算去西郊的海棠樹下挖掘答案。
我邊在鐵鎖街上走,邊想象我不久後挖掘答案的景象,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便是那海棠樹那麼大,樹下的面積也大,沒有具體的位置點,恐怕我得繞著大樹挖很多土,所以我想到找個幫手。
我先是打算給小武打電話,剛要呼叫,立即意識到他的身體恐怕是挖不動的,便給程野打去電話,程野非常爽快,都沒有聽我解釋,立即答應,並帶著田原趕來與我匯合。
我們三個人打車來到西郊站,然後由我帶路,直奔那個院子。我在那裡受傷後,警察來到這裡後對這裡進行過封鎖,他們救走季偉民,尋找過楊聰的線索後,這裡便解除了封鎖,但房主依然沒有回來,所以這裡現在是空的,不過院門是鎖著的。
我帶著他們倆繞到後院,翻牆進入,到倉房裡取了兩把鐵鍬。我與程野一人一把,走到海棠樹下,一人一邊,開始往下挖。這時的他們倆已經在路上聽過我的解釋,所以此刻都相當的緊張和好奇,不知那個答案到底是什麼。是什麼?我們三個都沒有出言猜測,不過各自的心裡恐怕都有一個相同的答案,只是那答案太可怕,都沒敢說出口。
挖了很久,沒有挖到什麼,我和程野都感到了明顯的疲累。站在一邊的田原也早不如最初那樣緊張了,變得有些百無聊賴。就在我要提議歇會兒的時候,程野突然拔高音量來了一聲:「挖到了!」我一激靈,拎著鐵鍬跑過去,見是兩隻運動鞋,鞋底全都衝上。
我扔掉鐵鍬,讓程野往一旁站,噤若寒蟬地緩慢跪下,用兩隻手輕輕挖鞋邊的土。這時程野也扔掉鐵鍬,跪下來,雙手在我挖的那隻鞋的旁邊挖。
我挖得快些,很快讓那隻鞋子全部暴露。可以說,我認識這雙鞋,楚滿便有一雙這樣的球鞋,而他失蹤那天穿的正是這雙鞋。我高高懸在喉嚨的心瞬間跌落下去,狠狠地砸在我的軀殼裡,就像一個傳國玉璽往無底深淵裡無情墜落。
我雙手捂住那隻鞋,用力往上一拉,鞋子掉了,露出一隻穿著襪子的腳。腳爛了,襪子也爛了,與其說那是腳,不如說是一團泥巴。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恐懼而痛苦地看著那隻露在外面的腐爛的腳。
程野默默地站了起來,已經沒有必要繼續挖了。他看著驚呆的田原,無力地說了一聲:「報警吧。」田原愣愣地看著程野,像是不懂程野的話,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聲音顫抖地撥打了報警電話。
警察趕來後,我和程野他們都不被允許進入現場,並被帶到公安局。
埋在海棠樹下的屍體經過鑑定後,確定是楚滿。楚滿是被鈍器擊打頭部致死後,以倒立的姿勢給垂直地埋在海棠樹下的深坑裡的。
楚滿的媽媽在得知了楚滿的死訊半個月後,在一個晚上,吃了大量的安眠藥。她的死亡是一個多星期後才被發現的,發現的人是我。我接連三天去探望她,每次去都不在家,後來從門縫裡聞見了屍體腐爛的惡臭味道,這才引起懷疑,然後跟鄰居說了這個發現,鄰居們商量後,報了警。
楚滿的媽媽為什麼死?我再清楚不過,因為她對生活徹底絕望了,她活下去的最後的一絲希望,是有一天楚滿能夠回家,可惜我發現了楚滿的屍體,楚滿確定已死,那個楚滿某一天能夠回家的支援她活下去的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也便因此支離粉碎了,她只好選擇以死亡的方式來告別人世的痛苦。
挖到楚滿的屍體,本已經給我造成極大的刺激,楚滿的媽媽又因此自殺了,我自然覺得是我害死了她,於是巨大的悲傷與負罪感再一次對我造成極大的刺激。我終於承受不住,被這鋪天蓋地的刺激給擊傷,無法入睡,無法面對陽光與人群,變成了鬼,在每個死寂的夜裡,獨自在街上飄飄蕩蕩。
「我們是時候去甫陽市了。」姜志新忽然說,轉過臉看我,目光變得銳利。
「甫陽市?」
「對,你不是說楊聰現在躲避在甫陽市嗎?」
「是的,但這只是我推理出來的,根據楊聰在網上跟我說的那些話,他說他當時咬傷季偉民的老媽逃走後,逃進深山,在快餓死的時候,被一個採蘑菇的老頭給救回家,那個老頭住在山腳下的栗子園裡,是個孤寡老漢,救了他,照顧他,當時還想收留他來著。所以很容易想到,對於楊聰來說,這世界上恐怕沒什麼地方比那裡更安全,山腳下的栗子園,與世隔絕的孤寡老人,是不是夠安全的?」而我卻有些動搖,「但是現在想想,他倒未必會在那兒,楊聰太狡猾了,他如果真的躲避到那兒,在網上跟我說話時怎麼可能提到那個細節呢?還有,聽了你之前的話……」
「一個戴棒球帽和口罩的形象,說明不了什麼。」
我點點頭:「不過我暫時真的不方便出門,李小鈺看我看得很緊,我跟她提過好幾次要去甫陽市,她都不讓我去,還威脅我,說我要是去,她就告訴我家裡。你知道,為了我找楚滿的事,我媽和我爸承受了太多的壓力和對我的擔心,我不能再讓他們受刺激。」
「可也許這是找到楊聰的最後機會,也是最後的時刻,你想放棄嗎?」
「不,我不可能放棄的。」
「那我們現在就走。」姜志新站起來,態度堅定。
「你怎麼又跑到外面亂走!」李小鈺沿著街道往我這邊跑,又急又氣地大聲說。
我搖搖頭,嘆口氣,小聲對姜志新說,你看,去不成的,李小鈺看得太緊。我沒有動,也沒有回應,靜靜地看李小鈺跑過來,看她跑到我面前,氣喘吁吁地質問我。
「我睡不著。」我理直氣壯地回答。
「睡不著我陪你,別一個人在外面亂走啊!」李小鈺指著我的胳膊,居高臨下地說道,「你看你還穿這麼少出來,你想凍死自己嗎?」
「你回去睡覺吧,挺晚了。」
「你也回去。」她抓住我胳膊,用力往起拉。
我掰開她的手,不快道:「你明知道我回去也是睡不著,跟囚犯似的,不是更遭罪嗎?你想讓我精神崩潰發瘋嗎?」
她的手又抓過來,用力往後拉我,固執地說:「跟我走,回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