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子彈

雙喜故意接近楊媛,嘗試著約楊媛出去看電影和吃飯,但楊媛總是對他愛理不理,這樣的態度讓他很是氣憤,覺得受到了侮辱,所以在一次喝醉酒後遇見楊媛時,就硬拉著楊媛去唱歌。楊媛拼命掙扎,掙脫的時候還尖叫喊救命。他的心底怒火騰起,用力推了楊媛一把,給楊媛推倒,然後揚長而去。

雙喜並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對他來說,這算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沒有意識到,對柔弱的女孩楊媛來說可不一樣,這算是一件很受刺激的大事。

楊媛有個遠房親戚,是個小青年,楊媛叫他哥,便是後來的楊聰,當時雙喜並不知道名字,也從沒在銅城見過,總之楊聰很神秘,是突然冒出來的。有一次雙喜與朋友喝酒後走路回家,當時是晚上10點多鐘,他被楊聰堵在了半路,楊聰自我介紹說是楊媛的哥哥,警告雙喜不許再騷擾楊媛,並給雙喜狠揍了一頓。雙喜完全不是楊聰的對手,被揍得很慘,事後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最後認為是自己喝多了,不然不可能不是楊聰的對手。

雙喜於翌日上午怒氣衝衝地來到勞動湖公園,找到老楊,要老楊把那個楊聰叫出來,老楊說壓根沒有楊聰這麼個親戚,雙喜不信,在公園裡大鬧了一通才走。

當天深夜,雙喜獨自在家裡睡覺,睡得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喊他,睜開眼睛,看見楊聰戴著棒球帽,額頭上帖著白膠布,站在床邊直勾勾地看著自己,差點嚇死。楊聰一隻手卡住他的脖子,一隻手裡拿著一把尖刀,把尖刀抵在他的脖子下面,用極為古怪陰森的聲音兇狠地警告他,如果膽敢再騷擾楊媛,一定殺死他。這次恐嚇確實把雙喜給嚇到了,雙喜因為擔心以後自己睡覺時真被楊聰給殺死,又是為楊媛這麼個黃毛丫頭,實在犯不上,以後就沒有再騷擾楊媛。那之後,他再沒見過楊聰。

過了一段時間,雙喜處了一個女朋友,在德惠商場裡的一家服裝店當售貨員。兩個人進展迅速,很快同居。有一天雙喜拉一位乘客去城郊,意外看見了女朋友,女朋友和另外兩男一女從一輛吉普車裡下來,走進一家路邊的農家院飯店。他覺得奇怪,給女友打電話,女友沒有接,掛了他的電話,他坐在車裡等了一會兒,再打,又被掛,三分鐘後,收到一條簡訊,簡訊裡說顧客多,不方便接,晚些時候再打給他。

雙喜開回市裡,直接來到德惠商場,到服裝店裡問店員他的女友去了什麼地方,店長說今天沒來,請了假。他出了德惠商場,又一次給女友打,這次女友已經是關機狀態。

他開車來到城郊的那家飯店,本想直接衝進去,走到門口站住,猶豫一下後又回到車裡,決定先觀察一下。

一個小時後,兩男兩女從飯店裡勾肩搭背地走出,上了吉普車。雙喜開車在後面遠遠跟隨,跟到銅城嘉同酒店,在兩男兩女走進酒店大門後,他快步跟上去,一把揪住了女友的衣服。女友大驚愣住,他竟然一拳給女友打倒。與女友一起的兩個男人見狀同時出手,給雙喜打倒,打得一度爬不起來。過了會兒,從外面來四個男子,將雙喜架出酒店,塞進一輛麵包車,拉到城郊的一棟私人的小二層樓裡,一番恐嚇後才給放走。

雙喜這才知道,那兩個男人都是銅城有名有號的地痞流氓,有錢有關係,自己根本惹不起,報警也沒用。

晚上時,雙喜的女友在兩個男子的陪同下找到雙喜,留下一萬塊錢,說了些抱歉的話,辯解說雙喜誤會了她,其實並不是雙喜想的那樣,不過雖然雙喜誤會了,她還是決定和雙喜分手。

女友走後,雙喜越想越覺得自己窩囊,越想越氣得發瘋。一個大男的,連自己的女人都被人家給明火執仗地搶走了,還有什麼顏面活著,於是他決定要報仇,要殺死搶他女人的兩個男人。

雙喜開計程車這幾年認識了很多人,一個偶然的機會,認識了一個自稱會做手槍的人,他找到那個人,給其一大筆錢,買了一把手槍。

那天他帶著手槍去德惠商場,準備去殺那兩個男人中的一個。要殺的那個男人在德惠商場有十幾家店,有的往外租,有的自己做生意,平常大多數時間都和幾個朋友在商場頂樓的酒店裡打麻將。雙喜來到頂樓時,忽然發現藏在外套內兜裡的槍不見了,丟了,他驚呆了,仔細回想,恍然大悟,應該是在商場門口時被人給偷了,那裡進商場的人和出商場的人擁擠在一起,是最適合小偷下手的地方。他在頂樓發了會兒呆,就回家去了。

這天夜裡,雙喜在家裡喝酒看電視,門鈴被按響,心裡奇怪,這麼晚了門外的人會是誰呢,開啟門,是楊聰站在門外。楊聰掏出手槍遞給雙喜,說了些勸雙喜別衝動的話。那天夜裡,兩個人聊了很多。後來,楊聰又主動找過雙喜幾次,不過雙喜一直不知道楊聰平時住哪,也無法找到楊聰。再後來,楊聰找到雙喜,突然說自己要幹幾件大事,想拉雙喜入夥,說了許多煽動鼓舞的話,比如保證能讓雙喜變成有錢人,從此抬起頭做人,不再被人瞧不起以致連老婆都被搶走,還保證未來會給雙喜報仇,幹掉雙喜的兩個仇人,等等。雙喜正處在絕望憤怒的狀態,當即答應。在跟楊聰商量後,他還找來自己的老友杜偉入夥,後來杜偉又介紹蒲力野入夥。沒多久,他們綁架了銅城三高中的楊露雨。

雙喜說,他在山上刺倒小武后,是和楊聰分開逃走的,之後就與楊聰失去了聯絡,所以現在他並不知道楊聰在哪。至於他搶劫銅城第一金樓,是因為已經彈盡糧絕。

「楊媛僅僅是被雙喜騷擾,楊聰就可以為楊媛做出那樣可怕的事,大半夜像猴子一樣爬到雙喜家,拿刀子警告雙喜,又毆打雙喜,可以想見,楚滿害死了楊媛,楊聰會怎麼對付楚滿。」穆非坐在古寺廣場那個石頭的動物形狀的椅子上,感嘆地說。

「其實楊媛真的挺可憐的,從小失去媽媽的愛,有一個那樣的酒鬼爸爸,生活在那樣一個貧窮的家庭,卻偏偏長得好看,惹來那麼多人喜歡,假如她長得不那麼好看,恐怕也不會有那麼不幸的結局了吧。」何藍比穆非更加感慨。

「這不就叫紅顏命薄嗎?」

穆非與何藍只顧在那兒感慨,完全沒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我。長相漂亮怎麼可能是女孩命運悲慘的原因呢,她的死分明是因為我對她的愛。我罪惡感深重地把臉扭到一邊。

「楊媛和楊聰應該是一對戀人吧,感人的愛情。」何藍說。

「怎麼可能?」我把眺望廣場盡頭的目光轉過來,「楊媛是迷戀程野的,這一點確定無疑,要不是因為對程野的在乎,她不可能在又驚又急的失控情緒下把苗馨推到窗外啊。」

「如果楊媛和楊聰相愛的話就好了,那多浪漫,像武俠小說裡的情節一樣。」何藍既遺憾又充滿想象,「我還是覺得楊聰是深愛楊媛的。」

楊聰愛楊媛,我忽然想到小武愛露西。

「楊媛自殺,老楊自殺了,要想知道真相,只能問楊聰了。」穆非輕呼一口氣,「其實老楊也夠可憐的,醉生夢死半生,然後得了腦血栓,成了廢人,本以為可以靠著乾兒子楊聰安享晚年,誰想楊聰成了逃犯,他一絕望,就喝了床頭的農藥。」

有一點我覺得有些困惑,為什麼搬了新住處並且癱瘓在床的老楊床邊會有一瓶農藥?為什麼他早不喝農藥,晚不喝農藥,偏偏要在我和小武追蹤雙喜到雪山那晚那樣「及時」地喝下農藥,解除了逃犯楊聰與雙喜的後顧之憂?

陽光照著廣場,像有無數條白魚抖著腹部的鱗片快速往復穿梭,我們頂著陽光,踩著魚群,慢慢朝公交車站的方向走,因為天太熱,準備各自回家。我看到一個女孩的背影,拎著什麼東西,快步上了前面進站的幾輛公交中的021路車,背影有些眼熟,是誰呢?卻一時怎麼也想不起來。走到廣場西側,有人隔著馬路喊穆非的名字,看過去,是陳俊傑跑向這邊。

「四眼,看見譚曉琳沒?」

我忽地想起,那個上了021路公交車的背影是與之有過一面之緣的譚曉琳。

「譚曉琳?沒看見啊?怎麼了?」穆非問。

陳俊傑氣恨地咬咬嘴角,白銀耳環閃閃發光,他一邊掏出煙用打火機點,一邊東張西望地說:「這個譚曉琳,我在跟蹤她。她甩了我後交了個男友,我一找她,她就讓我滾,說她男友才是真男人,說看我就像看狗屎。媽的,說我像狗屎,敢這麼侮辱我,她譚曉琳是蠍子粑粑獨(毒)一份,我能讓她好過?我天天糾纏她,折磨她。那天夜裡,說啥不讓她回家,終於給她那真男人的男友給逼出來了,我當時喝了點酒兒,暈得厲害,要不絕不會吃虧,讓那小子佔了便宜。我咽不下這口氣,非找到那小子不可,找到他後你看我怎麼收拾他的,媽的,大夏天的戴著口罩和帽子,跟我玩什麼神秘?」

「什麼?戴口罩和帽子?」我一驚,忽地想到譚曉琳曾在勞動湖公園差點被強暴然後被「變態」給救了那件事,又是一驚。

「怎麼?你認識嗎?」陳俊傑歪著腦袋,噴著煙霧,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我。

「不不,不認識。」

「跟你說四眼,我今天差點兒就找到她男友,知道怎麼回事兒不?我好幾次看見譚曉琳買一大堆東西從對面的超市裡出來。」陳俊傑抬手朝馬路對面的超市指,「不用說,那些東西肯定是給她男友買的。她家附近就有超市,要買東西沒必要來這兒,來這兒買東西是因為她男友的住處應該在這附近。我剛才跟蹤她,眼瞅著就要成功,可穿馬路時差點兒被車給撞死,就這麼一分神的工夫,跟丟了,不知道她去了哪兒,我估計是上了計程車,不然這廣場一帶這麼開闊,我不可能瞧不見她。」

穆非像是面對著世界上最讓他為難和難受的事,以近乎懇求的語調對陳俊傑說:「俊傑,你還是別再那什麼……」

「你管呢。」陳俊傑瞪了穆非一眼,用力把菸頭摔在地上,抬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