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童年往事

商業街北新華書店一樓的音像店裡,在一排排貨架的西邊,那個液晶電視一直在迴圈地播放著徐克最新電影《七劍》的預告片。我獨自站在電視機前看那預告片,看了無數遍,眼睛更多時間其實並沒有盯著電視,而是留意著店門口的方向。

店門外盛夏的陽光格外兇猛,從馬路上反射起來的大片大片的白光晃得外面的路人睜不開眼睛。我進來時後背上爬滿汗珠,現在那些汗珠已經被音像店裡的空調給驅逐殆盡。

魏寧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店門口。我輕喊她一聲,衝她揮揮手。她的目光敏銳地捕捉到我,立即朝我點點頭,快步走過來。

自從去年我和小武在南崗鎮的雪山上出了那件事後,我和魏寧就再沒有過任何聯絡。昨天她突然在網上跟我說話,問我在幹嗎,當時我正一邊吃香瓜,一邊在影片網站上看搞笑影片,見她說話,忙回覆她正無聊地呆在家裡。她說她在家裡也很無聊,問我明天是否有時間,想和我見個面。我自然十分欣喜,飛快地打字跟她確定見面的地點和具體時間。

足有半年時間未見,突然見到魏寧,第一感覺是她瘦了,下頜好像比以前尖了些。

「等很久了吧?」她走過來,歉意地微笑。

「沒多久。」我抬手向上指指,「去樓上吧。」

她點點頭,跟著我朝扶梯那邊走,嘴裡說:「考怎麼樣?」

「二本應該沒問題,一本沒戲。你呢?」

「一本線應該是能過吧。」

高考剛結束不久,成績還沒出來,我們只是剛估過分。

我們並肩站在扶梯上,簡單地寒暄幾句後,都不再說話。我們倆的性格一直就比較像,都是那種話不多的人,略顯不同的是,我的話少給人的感覺是安靜,而她的話少給人的感覺是冷淡。

我們來到頂樓的休息區。我到飲品吧檯那邊買了兩杯果汁,與她找了角落處一個人少安靜的位置坐下。

「我一直沒聯絡你,是有原因的。」她喝一口果汁,很鄭重地看著對面的我解釋,「我一直在跟何籃打聽你的事,她很瞭解你的情況麼,所以我就也很瞭解你的情況。何籃說你被警察叫去公安局好幾次瞭解情況,加上你那時身體和精神都受到傷害,整個人很不好,而且後來你決定要參加高考,我就想,你一定特別忙碌,特別厭煩,特別不希望被人打攪,希望自己能靜下心來學習,所以我就沒敢直接聯絡你,想著等高考結束後再去看望你。」

我感激地笑了一下,卻說不出什麼輕鬆的話來寬慰她,因為那段日子我確實過得太糟糕。

「現在你感覺怎麼樣?」

「沒什麼了,一切都恢復正常了。」

「楊聰那邊有什麼進展嗎?」

我鬱悶地搖搖頭:「警察一直在找,但好像一直沒什麼線索。」

她遺憾地輕嘆一聲:「小武怎麼樣?」

「出院後一直在家裡將養,恢復得差不多了。不過因為傷到了肺部,說是以後再也不能做劇烈的運動了。」

魏寧吃驚地看著我:「那以後還能打籃球嗎?」

我搖搖頭:「當然不能,不能跑,不能跳,只能慢慢地走路。」

魏寧的神色痛苦起來,淚光閃動的眼睛裡溢滿悲憫:「他那麼愛打籃球的。」

「是啊,他……」我把本想說出口的「廢人」兩字生生咽回肚子,眨眨了熱辣辣的眼睛,「他當時傷得太重,被趕到的警察送到醫院時,差一點兒沒搶救過來。」

魏寧出神地盯著杯子的邊緣,沉默了一會兒才又說:「他錯過了高考,準備復讀嗎?」

「說不好,我問過他兩次,他都說不復讀。他父母和親戚都希望他能復讀,三本也好,大專也好,好歹有個學上。可小武說他不想再念書,要做學著做生意。」

「要不,我們去看看他吧?」魏寧抬起臉。

我短暫地猶豫一下,點點頭。

我們倆走出新華書店,往臺階下面走。臺階旁的路口,一個滿頭黃髮的男青年站在那裡打電話,他發黴土豆般的臉與他細高的身形使他看起來像條刀魚,他的身邊有把塑膠凳,凳前有個用水性筆寫有「收手機」三個字的小牌子。我停住腳,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夾著煙揮舞著手粗聲大氣講電話的男青年。

「怎麼了?」魏寧扭頭問我。

我朝那個男青年揚揚下巴:「他叫黃嘉俊。」

魏寧朝那男青年看:「你以前的同學?」

「嗯,小學時跟我一個學校的,大我兩個年級。」

我和魏寧走到路邊的公交車站,等了大概有五分鐘,要乘坐的公交車姍姍而來,我們倆快步上了車。大概因為夏日晌午時間人們都躲在家裡避暑的緣故,車廂裡的乘客並不多。我們倆並肩坐在後面,她挨著車窗,我在外面,我這才給她講起那個黃嘉俊來。

小學時,有一天中午,我在校門外的餅店門前買餅,那是我那天的午飯。黃嘉俊盯上了我手裡的錢,把我拽到一旁的衚衕裡,問我要錢,我當時還沒有受人欺負過,便沒有屈服他的淫威,拒絕給他錢。他大怒,當著一些圍觀的學生面,打了我一頓,兇狠的幾巴掌加上十幾個正踹,把我踹倒在地不敢爬起來,然後得意洋洋地翻走我兜裡的錢。當時楚滿站在旁邊,帶著一種瞧熱鬧的心情,目睹了黃嘉俊搶我錢的整個過程。

回家後,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我父母,我爸勃然大怒,第二天帶著我來到學校找我班主任,我班主任立即找黃嘉俊的班主任,黃嘉俊的班主任立即找黃嘉俊的家長。當時我非常緊張,我爸氣成那樣,我想他在見到黃嘉俊的父母時,很可能會衝動地跟他們大打出手。

臨近中午時,黃嘉俊的爸爸來到學校,在那間大辦公室裡,我爸見到黃嘉俊的爸爸後愣住了,然後怒氣全消,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恭敬地叫了那人一聲黃部長。原來黃嘉俊的爸爸是我爸他們廠的生產部長,亦即生產部的一把手,正管著我爸。我爸對黃部長的「卑躬屈膝」,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在眼裡,包括我和黃嘉俊。

那次見面表面上看氣氛很好,黃部長人很不錯,當場批評自己的兒子黃嘉俊,並向我爸和我表示歉意,但那只是表面。實際上,那次見面,造成了非常嚴重的兩個惡果。其一是,正處在把爸爸當成罩著自己的那片天的年紀的我,從此沒有了安全感,喪失了對爸爸保護自己能力的信任,感到「偶像坍塌」一樣的可怕,那之後,無論我遇到什麼困難,都再不願跟父母講。其二是,黃嘉俊意識到我爸是怕他爸的,所以在之後的日子裡,愈加有肆無恐、變本加厲地欺辱我。

我童年的噩夢就是這樣開始的,先是黃嘉俊一次次欺負我解悶,然後是那些受到他影響的人,我因為沒有依靠和指望,只能痛苦忍受。我的心理問題越來越嚴重,最後嚴重抑鬱,以致產生自殺的念頭。至今我爸都不知道當年我那麼慘,只是因為他和黃部長那天晌午在辦公室裡的那次會面。

我終於決定自殺,那天自殺時被楚滿意外撞見,及時將我給救下。他帶我去了他家,他家沒人,他爸那時已死,他媽在工廠上班。他在樓下的小商店裡買了幾瓶啤酒和一些魚皮豆,在他的房間裡,他說了很多開導我的話和安慰我的話,還不停地勸我喝酒和抽菸。我覺得啤酒難喝得不行,但還是就著魚皮豆強忍著喝了多半瓶,喝到自己頭髮暈,目發眩,心跳加速,精神漸漸興奮。

我似乎找到了唯一可以傾訴的人,藉著酒精的鼓動,把內心裡的痛苦和絕望一股腦地講給楚滿聽。他聽後豪邁地笑起來,抬起手用力地拍我的肩膀,用那種很讓我有安全感的口氣對我說,如果我做他的朋友,他以後會保護我,不讓任何人欺負我。我立即答應,說要做他的朋友。他很高興,對著我的臉噴口煙,說我得證明我要做他好朋友的話是真心話。我問他要怎麼證明。他舉著手裡的菸頭,讓我在胳膊上燙一下。我吃驚地看著他。他微笑著把菸頭按在自己的手臂上,算給我做示範。我受到當時氣氛的感染,拿過菸頭,把牙一咬,便在自己的左胳膊上狠狠地燙下一個煙疤。楚滿當時高興極了,拍手哈哈大笑,說我們各自胳膊上的煙疤就是我們結拜的證明,我們倆以後是最好的朋友。

回憶到此,我抬起左胳膊給魏寧看。

魏寧歪著頭認真看我的胳膊,好像吸了口涼氣,抬臉看我:「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麼?」

「楚滿那種孩子,為什麼要和當時的你那種孩子做朋友?」

「因為……他渴望有朋友。」

「他沒有朋友?」

「沒有真心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