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翻越雪山

樓道里的感應燈,先是一樓的亮,接著是二樓的,三樓以上沒有亮,看視窗,原本楊大叔所住房子的漆黑視窗很快被燈光點亮。

「是雙喜。」我的聲音難掩激動。

「這麼晚了,今晚他會走嗎?」

「應該會,不然不會那麼停車,車頭朝外,車尾幾乎倒進樓道了。」

「可他是開車的,我們怎麼跟蹤他呢?」

我忽然意識到這個之前未做考慮的問題,有點慌亂無措。我們倆趕忙頂著雪跑向小區大門,還特地經過麵包車看了一眼車牌照。跑到小區門口,站在馬路邊攔車,天氣糟糕,夜又深了,情急之下,攔到車的機率有多低可想而知。

十分鐘後,我們還是沒能攔到計程車,急得團團轉。我看見小區裡有車燈照過來,提醒小武應該是雙喜開車出來,還是去哪裡躲避一下吧。小武還在固執地攔車,恰好有一輛計程車經過並停下。我們倆上車的同時,雙喜那輛麵包車開出小區。

「跟著前面那輛麵包車就行。」我輕描淡寫地對司機說。

司機沒有特別注意這一行為,必定以為我們倆和前面的麵包車是一起的,麵包車裡沒有更多空間承載我們倆,我們倆只好另外打車跟隨。

這裡已經是城南,接近郊區,麵包車竟然還在往南開。沒多久,出了城市,開在郊外。越來越遠,我和小武越來越不安。司機直問我們到底要去哪。我含糊回應說,自己也叫不出那個地名,所以才讓跟著前面的麵包車。

麵包車開到南崗鎮時停下了,拐進鎮上的一個小區。我鬆了口氣,對司機說:「麻煩你等一下我,我去朋友家裡取個東西,馬上回來,還要坐你的車回銅城。」

我又對小武說:「你留在車上等我。」然後下車,跑進小區。

我想,在不被雙喜發現的情況下弄清楚他的住處,並非什麼難事吧,知道了雙喜的住處,今天該做的事就可以結束了,需要趕緊回家休息,至於之後怎麼辦,要回去和小武好好研究一下再說。正要轉身離去,看見雙喜又走出了樓道,並且把棉服換成了短款的羽絨服,揹著一個大書包,還戴上了線帽。他分明是要步行出門的打扮,而且也確實經過了他的麵包車而沒有發動。他要去哪?

我跑回計程車,付了車錢,把小武拉下車。

「你瘋啦,我們不回去啦?」小武驚訝道。

我衝小武做了噓的手指,拉他走到附近浴池的拐角,在暗中觀察小區門口。

雙喜邁步而出。

「我們幹嗎?」

「跟他。」

「他去哪兒啊?」

「不知道,不跟著怎麼可能知道。」

我拉著小武遠遠地尾隨著雙喜,由於是大雪天,加上夜深人靜,便於跟蹤,不容易跟丟,但也因此容易被雙喜發現,所以必須要遠遠地跟著。雙喜出了小鎮一路往南走,南邊是山,遠遠眺望,大約有一公里的距離,山腳下有零零星星的一些瓦房。山與小鎮之間的這一段,大部分是農田,收割後的農田又鋪上了一層潔白的雪,簡直讓一切生物在這個地段都無法遁形。我和小武的跟蹤,只能更加小心,與雙喜拉開更遠的距離。

「他快進村了,再這麼跟恐怕要跟丟。」小武說。

我想雙喜就算發現身後有人,又怎麼知道是不是跟蹤他的呢,難道他走過的路還不準別人走了?想到此,和小武幾乎小跑起來,迅速朝雙喜逼近。

進入村莊,像走進什麼歷史的遺蹟,每個房子都是黑暗的,都是無聲的,都是冰冷的,連狗叫聲都沒有。我們低頭仔細地尋找著雙喜的腳印,風雪太大,當我們趕到村莊時,腳印早被風雪給抹平。又抬頭朝四周看,看哪家住戶剛進入過訪客,可好像哪家的院門都未曾於不久前開閉。

「你看。」小武抬手朝山上指。

抬頭,雙喜的背影,揹著包,勾著頭,頂風冒雪地翻山,已經登至山頂。

「他要去哪兒?」我吃驚不已,「山後好像沒有村莊吧?」

「馬吉輕鬆被警察抓住,楊聰卻一直不能,躲的地方一定隱蔽。」

「是這樣,跟不跟?」我感到體力不足,有些打退堂鼓。

「跟啊。」小武抬腳就朝山坡走去。

我們倆頂著風雪爬白雪皚皚的山,山雖然不高,也不陡峭,但還是很難,當終於爬到山頂,已然各個累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我坐在地上,張著大嘴呼吸,山頂的風更加兇猛,灌入我的口鼻,使我無法說話。小武跪在雪地上,雙手撐地,勾著頭,像匹負重之下奮力奔行的老馬。

「人……人呢?」

小武抬頭,目光朝山後坡掃視,來回掃視幾遍,沒有人影,被雪覆蓋的山光得像禿頭,按理不該漏過雙喜,就算他想躲,也是無處藏身,何況山谷裡是條河,他不可能那麼快過河並翻過對岸的雪山。

我們倆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找不到雙喜的腳印,更辨別不出適合步行的小道,一哧溜一滑,好幾次差點順著山坡滾下去。下到一半,終於又找見了雙喜的背影,他出現在河流的狹窄處,河流狹窄處有個簡陋的小木橋,看樣子他是打算過河。

這麼偏僻的地方,沒有人煙,為什麼會有座橋呢?後來我注意到山上種有許多柞樹,又想銅城的蠶還算小有名氣,猜到這裡的山應該被人承包養蠶,養蠶人進山看蠶和幹活,勢必要過河,所以砍樹搭了個木橋。

艱難翻過這座佈滿柞樹的小山,看到山谷裡有一個房子。這個房子也許是養蠶人看蠶時節夜間留宿用的。

我和小武貓著腰滑下山坡,悄無聲息地摸到房子前,發現被用塑膠布嚴密封死的窗戶裡隱隱透出燈光。我感到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輕手輕腳地走到窗前,蹲下身體,想看清裡面的情況,於是用手指摳窗戶上塑膠布。不想小武怒火陡然而起,大步走過來,衝動地直接拉開那扇木板的房門。他拉開門的瞬間,一根莊稼人用來叉樹枝和莊稼秸稈的三齒鋼叉突然刺出來,瞬間扎進小武的肩膀。小武發出瘮人的慘叫聲,一下子被那根鋼叉刺倒在地。

我嚇得呆了,驚恐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事。

雙喜將小武刺倒後,從小武的身體裡拔出鋼叉,又要奔我刺過來。一個戴棒球帽的人這時從後面拉住雙喜的胳膊,示意雙喜別攻擊我。大雪紛飛的深夜,荒無人煙的山谷,這個戴棒球帽的人卻面目清秀,神情平靜,不似雙喜那樣猙獰兇狠。

我恐懼地呻吟著,連滾帶爬地往回跑,跑出去一段距離後,扭頭張望,見那個戴棒球帽的人正拎著一把砍刀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追趕我。

他是誰?我立即意識到,他不正是楊聰嗎?

我像只猴子那樣,手腳並用,抓著岩石和柞樹枝,往山坡上爬。岩石很滑,抓不撈,腳也踩不穩,樹枝很脆,容易折斷,所以我幾次滑倒,趴在山坡上,用盡全力,才穩定住自己沒讓自己順著山坡出溜下去。再次扭頭,楊聰幽靈似的,輕盈敏捷地跟隨著。急切之下我的腳底一滑,摔倒,臉頰磕在石頭上,擦破了皮,流出了血。

我鑽入一片多年生的高大柞樹,跌跌撞撞地拔開樹枝,跑到一個比較平坦的地方,那裡有塊大石頭,實在跑不動了,手扶大石頭喘得直不起腰。

楊聰依然在輕盈地跳躍著,月光似的穿過那片柞樹林。我雙腿沉如鋼鑄,奮力繼續朝山頂跑,但因為體力不濟,摔倒後順著雪坡滑下去。眼見滑到楊聰面前,手胡亂摸到一塊石頭,抓起,猛朝楊聰擲去。楊聰半轉身體躲避,石頭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扭頭尋找我時,我已經拽住樹枝停住滑落,在他轉身的同時,我居高臨下地撲上去。

我撲倒楊聰,與他一起朝山下翻滾。他的砍刀掉在了一邊,同步朝山下滑。

快滑到山腳處,山體上有個凹陷,我們滾入凹槽裡時,我感覺頭暈得好像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個萬花筒。我恰好在上面,騎住楊聰,左手按他,右手握拳打他的臉。他並不躲避,臉上捱了我幾拳的同時,一隻手抓住我的脖子,用力捏住,另一隻手抓住我的右手腕。他的雙手同時用力,手勁大得不可思議,我頓時感到手腕要被捏碎,並且無法呼吸,很快失去攻擊他的力氣,只剩張大嘴巴,伸出舌頭,悲哀地看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他的額頭上貼著一塊白色的膠布。

他的雙臂用力一推,我便從他的身體上翻滾開,順著山坡往下滑。我翻滾地滑落一段距離,艱難地停住自己,爬起來,看見他已經抓起砍刀,正大步地往我這邊走。我注意到地上有一根長木棍,便撿起來,迎著他衝上去,掄起木棍掃向他的腦袋。他的動作與我相同,把砍刀以同樣的方式朝我的腦袋掄來。木棍與砍刀相碰,木棍一下子被打掉,而我的整條右手臂都是發麻的,虎口好像也被震得裂開了口子。

我扭頭繼續跑。他拎著砍刀,繼續不緊不慢地跟隨著。

我覺得我是哭了,不是絕望的哭泣,是單純的恐懼,太可怕了,我從小到大做過的最恐怖的一個噩夢也沒有此時此景可怕。我嗚嗚叫著,邊跑邊喊救命,沿著山谷跑,腳下無數破碎的山石頻頻把我絆倒,很快便把我摔得頭破血流,渾身的骨頭都碎了似的疼。我體驗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大概是離身體的極限已經很近,這次重重的摔倒後,再也沒有力氣爬起來,四肢失去感覺,彷彿失去了意識的控制。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是慢慢的走。我轉過身,仰面躺著,看見他拎著砍刀站在我的腳前,略歪著腦袋,陰森森地看著我微笑。

「你好啊,廖宇。」他的聲音古怪難聽。

我無力說話,喘得肺都要爆炸了。他果然是那個人,那個從程野手裡救過我的人。

「再見呵。」他慢慢舉起手裡的砍刀,對著我的臉,準備劈砍下來。

我絕望而乞求地看著他,淚水止不住地往出流。我感到了千刀萬剮般的恐懼,是死亡的恐懼,我害怕死亡,我不想死。北風在山谷裡衝撞迴盪,雪花凌亂飛舞,寒氣逼人的黑夜裡,我的哭聲在風雪的推波助瀾下,在兩座雪山的煽動下,變得震耳欲聾。他雙手緊握刀柄,雙肩驟然高聳,猛力把砍刀朝我的臉砍下來。

我驚懼地緊閉住雙眼,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