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四人離開麻辣燙小店,從廣場的西側那邊往公交站走,走到公交車站,看見一個少年和一個女孩在吵架。那個少年最顯眼的相貌特徵是左耳垂上戴著一個耳環,而那女孩最顯眼的相貌特徵是有一頭火焰一樣紅的男孩般的短髮。他們倆的年紀與我們相仿,少年因他的耳環看起來像個不良少年,而女孩因她的頭髮看起來像個不良少女。少年似乎想解釋什麼,急躁地拉拽著女孩,而女孩則看起來相當厭惡和憤怒,一邊推少年讓其滾開,一邊用惡毒的語言尖聲辱罵少年。兩個人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吵吵嚷嚷地糾纏個沒完,肆無忌憚的言行舉止吸引了所有路過行人的注意,當然包括我們。
「譚曉琳?陳俊傑?你們在幹嗎?」穆非停住腳,驚訝道,顯然認識那兩位。
那兩個糾纏在一起的人同時轉頭看向穆非,同時開口:「穆非?」
「你們在幹嗎?」穆非推推眼鏡走上去。
叫譚曉琳的女孩趁著叫陳俊傑的男孩分神,突然用力,猛把陳俊傑推開:「他神經病!非拉著我不讓走,我這有急事兒呢。」
「你有屁急事兒!」陳俊傑的手又去抓譚曉琳。
穆非伸胳膊阻攔陳俊傑,好聲好氣地說:「俊傑,怎麼了?」
「你給我閃一邊去!」陳俊傑一把給穆非推開,指著穆非的鼻子說:「我告訴你四眼,沒你的事兒,趕緊走,哪涼快哪待著去,這是我和譚曉琳的事兒,我和她怎麼回事你知道。」
「陳俊傑,你給我聽清楚,我和你沒有半點兒關係,我們早分手了,你趁早給我死遠點兒,別他媽臭不要臉找我罵。」譚曉琳指著陳俊傑厲聲道。
「曉琳,咱們換個地方,別在這兒丟人顯眼行不行?」陳俊傑上前拉拽譚曉琳。
穆非又擠上去,攔住陳俊傑,憨聲憨氣地問:「俊傑,你們怎麼回事兒?」
「你他媽給我滾!」陳俊傑暴躁地推了穆非一把。
單薄的穆非一個趔趄搖搖欲墜,被我及時扶住。
小武本就滿肚子仇恨和怒火,見穆非被推,立時忿怒,大步上前,橫在陳俊傑前面,抬手推住陳俊傑的胸口:「你推誰推出習慣了?」
比小武稍矮的陳俊傑仰著臉打量小武:「你是誰啊?」
「我是穆非朋友,你怎麼樣?」小武虎視眈眈地俯視陳俊傑,雙拳攥緊。
「你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
「靠,有病。」陳俊傑看看我,看看小武,似乎覺得真動起手來寡不敵眾必定吃虧,退卻了,衝譚曉琳揚揚下巴,「曉琳,回頭我給你打電話啊。」
「別他媽給我打電話!」譚曉琳大聲說。
陳俊傑沒說什麼,半尷不尬地走了。
「怎麼回事兒?」見陳俊傑走遠,穆非問譚曉琳。
「沒事兒,陳俊傑就一精神病。」譚曉琳抱著胳膊,說話像她的髮型那樣爽利,「之前把我給甩了,那件事後接受不了我,我成天哭爹喊娘地追著他求和好,他相當牛氣了,根本不鳥我,我心想,那好吧,既然你這麼瞧不上我,那我怎麼努力都白費,於是我們就分了手。可現在倒好,緩過勁兒了,找到我要跟我和好。我說咱們都分好一段時間了,你當時那麼不鳥我,現在又突然找我說要和好,你想幹嗎?他直給我道歉,讓我別記仇,說自己當時糊塗了,現在清醒了,要我原諒他。我說不可能,我就是再賤,我也不能一毛錢不值吧?對不對穆非?哦,想和我好我隨叫隨到,不想和我好就一腳給我踢得遠遠的,天底下還有這好事兒?這不,成天對我死纏爛打,煩死了,我這有急事兒呢,說什麼不讓我走,非拉我去喝酒。」
「當時那事兒,他……」穆非說話很不流暢。
「行了穆非,別說了,謝謝你和你朋友呵,回頭我請你們吃飯,我這真有急事兒,我得走了。」譚曉琳打斷穆非,見021路公交車開來,著急地跑上了車。
021路公交車開走後,穆非怔怔地朝著公交車開去的方向眺望,我們問他那兩個人是誰,他說是他的初中時的同班同學。何籃觀察著穆非的表情問穆非,是不是以前暗戀過譚曉琳。穆非竟然沒有迴避,而是點了點頭,給我們講了一件事。
初三那年,穆非同現在一樣,是個普通內向的男生,他深刻地清楚自己的平凡,所以對那些漂亮女生是沒有任何談情說愛的奢望的,所以他並無固定的暗戀物件,而是但凡漂亮的女孩她看了都覺得賞心悅目,覺得好,默默地在心裡喜歡。
譚曉琳一直就是個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頑劣女孩。那天下午,她和幾個逃課的女生站在校門西側的馬路邊說笑打鬧,在校園裡響起放學鈴聲時,她們決定做個刺激的老遊戲,便是剪刀石頭布,輸的人,要強吻第一個從她們面前走過去的本學的學生,不管是男是女,是美是醜。剪刀石頭布的結果是,譚曉琳輸了,而第一個從她們面前走過的,是埋著頭害羞到不敢看她們的穆非。
譚曉琳見是自己班裡的靦腆男生,反倒感到輕鬆不少,立即衝上去,摟住穆非的腦袋,用力地在穆非的臉上親了一口。穆非當時被譚曉琳親傻了,見那些女生都在看著自己哈哈大笑,忽然意識到自己應該成了一個被捉弄的大傻瓜,就匆匆地走了。
可是穆非回家後,無數遍地回想被譚曉琳強吻的這件事後,忽然有了個譚曉琳可能是喜歡自己的念頭,鬼使神差地從被窩裡爬出來給譚曉琳寫了一封字斟句酌、極為用心的情書,準備第二天偷偷遞給譚曉琳。
可是這封情書在偷偷塞進譚曉琳書桌後,恰好被陳俊傑給看見。陳俊傑偷走情書,讓一個同學給穆非叫出去,趁穆非不在,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朗讀了這封情書,等穆非回到教室後,在大家的鬨笑聲中,陳俊傑狠狠地羞辱了一番穆非,使得穆非受到很大刺激。
譚曉琳知道這件事後勃然大怒,在教室裡,揪住陳俊傑的衣領,罵他是個無恥混蛋之類的話,然後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大聲說她答應穆非的追求,從現在起,她是穆非的女朋友,以後誰敢欺負穆非,就是欺負她譚曉琳,一定會要他好看。
穆非同其他同學一樣,被譚曉琳激烈突兀的言行給驚住了,驚訝之後是感激,他當然明白譚曉琳的「慷慨犧牲」和良苦用心,完全是為了他。可是他很不安,很煩惱,因為他知道,譚曉琳並不真的喜歡自己。
他在放學後找到譚曉琳,雖然知道對方不會喜歡自己,還是認真問了「你是真的喜歡我嗎?」這個問題。譚曉琳直爽地笑著回答,不是真的,但我可以喜歡你,這沒什麼,我不在乎,而且我還要對你說,你是第一個給我寫情書的人,我真的非常非常高興,非常非常感謝你,這封信給你帶來那麼草淡的後果,我對你非常非常的抱歉。穆非說,非常感謝你為了我那麼做,但這畢竟不是真的,我們還是別那樣了。譚曉琳說,行,聽你的。然後他們就分手了。
有個女生把穆非主動找到譚曉琳提出分手這件事,傳了出去,傳到了陳俊傑的耳朵裡。陳俊傑聽了大為興奮,站在教室前面的講臺上,把話反過來大肆宣揚,說穆非和譚曉琳談了一天戀愛就被譚曉琳給甩啦之類的話,並又開始嘲笑羞辱穆非。
譚曉琳知道後,又一次怒氣衝衝地在教室裡揪住陳俊傑衣領,罵他,警告他,並嘲笑他之所以這樣做是眼氣穆非,是嫉妒穆非,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沒想陳俊傑竟說,對,我是眼氣。譚曉琳說,你憑什麼眼氣?陳俊傑說,我喜歡你。譚曉琳笑說,你喜歡我?怎麼證明?陳俊傑說,你說怎麼才能證明?譚曉琳想想說,你敢到後河裡扎猛子我就信,我還答應你的追求。外面是初冬季節,河面都快結冰了,除了冬泳愛好者,哪個學生敢往裡面扎猛子?沒想陳俊傑立即說,好,一言為定,我要是不往下跳是王八蛋,今天放學就去,大家都去看。
放學後,呼啦啦的一群學生簇擁著陳俊傑和譚曉琳往後河走,來到河邊,北風從河面上吹來,又溼又冷,岸邊的人瑟瑟發抖。陳俊傑脫了衣褲,光膀子,只穿一條內褲,哆哆嗦嗦地在岸邊活動了一會兒身體,然後跑向大河,一個猛子扎進大河。眾人熱烈鼓掌,掌聲中,陳俊傑溼淋淋地爬上按,上牙打著下牙,笑問譚曉琳有什麼說的?譚曉琳笑說,行,從現在開始,我是你的女朋友。
穆非和其他同學倒是沒想到,後來譚曉琳和陳俊傑竟然是真的談起戀愛,後來初中畢業了,譚曉琳到銅城職專上學,他們都沒有分手,直到那件事發生。
初中畢業後就輟學在社會上混日子的陳俊傑,後來認識了一個叫老貓的社會青年,他認老貓為大哥,每天跟著老貓混。老貓見到譚曉琳後,幾次揹著陳俊傑騷擾譚曉琳,後來他安排了一桌飯,讓兩個朋友故意灌陳俊傑酒,給陳俊傑灌醉。他和朋友開車先給陳俊傑送回家,然後自己開車送譚曉琳回家,送到半路,藉口去勞動湖公園裡取東西,把譚曉琳騙進公園,欲強暴譚曉琳時,被那個公園裡的所謂的變態給打死。
聽完穆非的講訴,我驚呆了:「原來那個譚曉琳就是當時……」
穆非點頭:「是的,她其實是受害者,可陳俊傑當時無論如何要踢開她。其實也可以理解,陳俊傑那種混社會的人,女友遭遇這種事,成為全市人談論的焦點,他哪受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