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廣場人影寥寥,與兒童節或者國慶節時的熱鬧相比,真是天壤之別,即便今天是週末,也無力吸引更多遊客。我和小武是從護城河那邊繞過來的,從古寺門前經過,奔向巨大的飛天仙女雕像。雕像下面,何藍與穆非並肩站立,背靠雕像,躲避著強勁的北風。
昨天看過採訪蒲力野的節目後,很快接到穆非的電話,他的語調中充滿悲傷的興奮,開口的第二句話就是:楊聰一定就是勞動湖公園裡的三眼男孩!第一句當然是問我有沒有看這個節目,他知道我會看的,因為他知道魏寧已經將這個訊息告知了我。電話裡面不方便討論,我們約定翌日在廣場碰面,詳細說這件事。這便是在這個寒冷的週日上午,我們四個人在廣場碰面的原因。
「魏寧呢?」我問。
「她不來。」何藍解釋,「她那個人你也多少有點兒瞭解,特別不喜歡人多熱鬧的場合,也不大喜歡與人面對面交流。」
我理解而有些失落地點點頭。
天氣冷,總不能四個人縮著脖子傻在寒風裡,我們決定找個地方吃些東西。吃什麼好?對於我們這些當年的窮學生來說,還能有什麼是比大冬天的吃份麻辣燙更合適的呢。於是我們走進古寺廣場附近的一家賣麻辣燙的小店。
麻辣燙還沒做好,穆非就急切地說:
「主謀楊聰的特徵,跟我曾看見的楊大叔窩藏照顧的那個人幾乎一模一樣,所以他們倆應該是同一個人,其實從名字上也可以猜到,楊聰,男孩的姓隨了楊大叔,而名字一定是楊大叔給起的,因為楊大叔覺得他很聰明。」
我想起那個數次跟蹤我甚至到醫院裡「探望」我,以及將我從程野手下救了的人,那也應該是楊聰吧。
「是不是找到楊大叔,就能找到那個惡魔?」小武激憤地握著雙拳。
穆非驚愕地看著小武:「那可未必,不過有這個可能。」
「那我們去找他,找那個老楊,我非殺了那個楊聰不可。」小武突著血紅的雙眼,咬牙切齒,身體硬梆梆的,似乎馬上就要捶塌桌子衝出飯館。
大家決定在吃完麻辣燙後,一起去找老楊。
麻辣燙又辣又燙,快速吃完殊非易事,在吃的過程中,我給穆非詳細講了我到黑塔村打聽來的籠中男孩的事,並推測到,黑塔村的男孩有可能就是藏在勞動湖公園裡男孩。
「那是肯定的。」穆非放下筷子,用衣角擦眼鏡上的水霧,「你們想,都被認為是三眼怪嬰,同樣是在1999年,年紀也符合,形象和行為也相似,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這麼巧合的事,他們肯定是同一個人。等等,我想起個事兒。」
我們都抬著眼睛盯穆非的臉。
「沒錯,是在1999年,我還是個小學生。」
「怎麼啦?」何藍見穆非冥思苦想,急切地問,「神秘兮兮的。」
穆非認真回想後,點點頭:「他們也很可能是同一個人。」
「誰們?」我也忍不住追問。
「狼孩。」穆非戴上眼鏡,已然目光灼灼,「1999到2000年,有一段時間銅城鬧過一陣狼孩事件,還有人受傷來著,你們難道沒有印象嗎?」
「好像有點兒印象。」小武說。
我恍然大悟,記憶飛回我讀小學的時候:「我記得,雖然記得不怎麼清楚,但現在一想,那個狼孩很有可能是從黑塔村逃出來的……楊聰,是的,很可能是他,只不過大家都沒能把狼孩和同一年在勞動湖發現的三眼男孩聯絡成同一個人。」
在記憶模糊夢幻的那年秋天,一個年輕女子被人搶走手提包並摔倒在地磕傷了腦袋。
年輕女子當天在公司加班對賬,大約八點半鐘才離開單位,和與自己一起加班的女同事一起在公司樓下的燒烤店裡吃了燒烤,大概晚上十點來鍾才打車回家。
她在小區門口下車,獨自往所住的那棟樓走。地面正在鋪地磚,沒有鋪好,坑坑窪窪的,她走得有些吃力。小區裡的大部分路燈都被小區裡的淘氣孩子們給打碎,小區門口的燈光已經無法照亮她腳前破損的路,在準備拐過樓角時,一個黑影突然從一旁的灌木叢裡躍出來,因為又瘦又小,且佝僂著身體,女子還以為是附近的野狗衝出來攻擊她。
女子尖叫一聲,隨即被黑影撲倒。
黑影搶奪女子的包,但包被女子的雙手下意識地緊緊抓住,於是黑影伸出鷹爪一樣的雙手卡女子的脖子,瞬間便把女子的叫聲給堵在了喉嚨裡。女子惶恐地用手打黑影的臉,掰黑影的手。黑影趁這機會,一把抓住女子的包,轉身就跳進了灌木叢,然後灌木叢裡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黑夜歸於平靜。
一樓住戶漆黑的視窗亮了起來,居民聽見了窗外的哭聲,跑出來後,看見女子蜷縮在地上,嚇得渾身發抖,並且哭得不能自已。居民把手裡的手電照過去,發現女子的臉上流著血,便問女子是誰,然後撥打了報警電話。
女子對警察說搶她包的不像是人,像是一隻狼。狼能只為搶人的包嗎?狼能不用嘴巴咬人而用爪子卡人的脖子嗎?警察當然不信,警察認為搶劫者是個瘦小的男人。
幾天後,又有一個女子在夜裡的回家路上被那個黑影攻擊。這個女子在一家洗浴中心的足療部門工作,下班晚,當洗完澡,換完衣服,走出洗浴中心時,已經快到午夜。她拎著一個白天從附近蛋糕店取回的蛋糕,準備回家給她今天過生日的男友吃。
她走到檢察院後面的那條街上時,被從垃圾箱後面衝出來的黑影撲倒。黑影撲倒她後,伸手搶奪她斜背在肩上的包,一時間拽不去,拉得她的身體一彎一彎的併發出瘮人的尖叫。
她躺在地上,不停地喊救命,同時掄手裡的蛋糕打黑影。這時三個不久前坐在護城河邊的草地上喝酒的民工,正叼著煙,唱著流行歌曲,搖搖晃晃地走入這條街,聽見女子的呼叫後,立即撒腿跑了過來。黑影見狀急於逃走,猛然發力,拉斷了包帶,抓著包擰身逃跑,卻被女子抱住了腿。女子不要命地直往黑影的身上撲,大喊著要黑影還她的包。黑影丟下包後,女子才鬆開手,可是這時三個民工已經衝了過來。
三個民工追著黑影跑,看見黑影像猴子那樣靈巧地跑,身體是弓著的,腿是半蹲的姿勢,跑的時候偶爾會借用雙手,確實不像人,像猴子,像猩猩,像狼。黑影沒跑出多遠,發現自己跑進了死衚衕,憤怒地轉身朝將他包圍起來的三個民工撲去。
一個民工先被撲倒,但順手揪住了黑影的頭髮。黑影無法逃脫,一口咬在民工的臉頰上,民工痛叫之時,他從民工的身體上一躍而起,卻被另兩個民工迎頭趕上。他撲到一個民工的身體上,摟住民工的脖子,張嘴就咬,第一口咬在民工的額頭,第二口咬在民工的肩膀,然後與慘叫的民工一起摔倒在地上。第三個民工抽下自己的褲帶,在黑影跳離第二個民工時,用力把褲帶掄過去。金屬的褲帶頭啪的一聲掄在黑影的背上。黑影一個趔趄撲倒在地,剛一忍痛爬起,褲帶頭第二次擊打在他的頭顱,砰一聲,栽倒在地,並朝一旁翻滾兩圈。黑影憤怒發狂,調頭衝向第三個民工,手腳並用,與民工廝打一處。
附近的居民和路過的行人這時都心驚膽戰地圍過來,有人叫嚷著報警,有人叫嚷著要尋覓工具打死黑影。黑影突然衝向圍過來的人群,在撞到一對大學生情侶後,穿過馬路,消失在馬路對面的黑暗中。
穆非緊接著又說:「其實我也碰見過那個當時被稱為狼孩的傢伙,有一天半夜,我們一家人被鋁盆掉在瓷磚上的聲音驚醒。我自己住在一個房間,當時嚇得縮在被子裡一動不敢動。因為房門都是開的,能聽見我父母的對話聲。先是我媽問我爸怎麼回事,說飯盆都好好的放在廚臺上,怎麼會掉到地上。我爸說可能是進小偷了,然後跳下床,邁步往房間外面走。我聽見我媽焦急地喊我爸,讓他不要出去,但我爸還是跑了出去。」
「後來我和我媽也走出房間,那是因為聽見我爸說家裡沒人。廚房裡明顯被翻過,陽臺的窗戶也是開著的。我媽走到陽臺裡,探出身體往下看,害怕地說,老穆,你看下面,小偷在下面。我和我爸也都探出身體,看見樓下有一個黑影,在急切地往小區的西圍牆方向走,那個黑影是個團狀的,像人,可走路的姿勢像猴子,後來我們認為,那應該就是最近鬧得銅城市人心惶惶的狼孩。萬幸的是,在清點過家裡物品後發現,家裡沒有丟失什麼東西,只是丟了幾張我媽晚上時打的糖餅。」
我最後一個吃完麻辣燙,用紙巾擦著嘴說:「當年狼孩事件確實鬧得人心惶惶,民工那次我也記得,那是狼孩最有可能被抓到的一次,可惜狼孩跑後消失了,再沒有出現過,那次據說他受傷很重。」
「也許是之後遇見了老楊吧,有了老楊的庇護,他不再需要冒險到處去找吃的。」
穆非一說完,小武立時站起身體:「走走走,找老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