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晚上,與家人邊吃晚飯邊看電視。
這一段日子我的心情很糟糕,是受到露西之死的影響,確切地說,是受到小武的影響。小武雖然沒有對露西大膽挑明他對她的愛戀,但他對露西的那種曖昧和朦朧是班裡的任何人都清晰明白地看在眼裡的。
有件事我記憶深刻,發生在前些時候。有天,露西無意中注意到了我們班大樹的鑰匙鏈,上面有一個子彈殼,是步槍子彈,黃銅色的,磨得很亮,當裝飾品用,很是好看。露西拿在手裡喜愛地看了會兒,其實無非就是一個子彈殼,沒什麼了不得,露西家那麼有錢,想要什麼沒有?只因為她是小女生,容易少見多怪,以前沒見過子彈殼,突然見到,覺得新奇。新奇在她的臉上和眼睛裡綻放,被一旁的小武給敏銳地捕捉到。
小武偷偷把大樹叫到一邊,問他從哪裡搞到的子彈殼,他也要弄些。大樹說是他哥給他的,究竟從哪裡弄到,他得問他哥。大樹問了他哥後,說他哥是十幾年前和同學偷偷翻山潛入武裝部的靶場上撿到的,現在的那裡已經無法弄到子彈殼。
有幾天,我陪著小武滿銅城打聽哪裡能弄到子彈殼,後來從一個賣工藝品的店老闆那裡找到一個用幾十甚至上百個子彈殼做成的坦克模型,極為精緻漂亮,但是價格對於那時的小武來說,簡直貴得驚人。老闆見小武肯定買不起,就用聊天口氣隨口說道,要是喜歡子彈殼,可以去撿,銅城南郊瓦河大橋的橋下有很多子彈殼,前幾年還總有人去橋下的河水裡摸子彈殼呢,有時候運氣好,能摸到手槍的子彈殼,手槍的子彈小,精緻,不是綠色,是金燦燦的顏色,很好看。
小武週末的時候,連著兩天到橋下摸子彈。那時已經是秋天,水很涼,為了不弄溼衣褲,他特地在長褲裡面穿了平角褲,外套裡面穿了背心,這樣到了河邊,把衣褲一脫,穿著背心褲衩下河,河水冰涼,秋風淒冷,他體格再好,也凍得兩排牙齒打得咯咯響,一摸就是一整天,超人的毅力。河裡除了會握住人腳的淤泥,最多的是石頭,是生活垃圾,尋找到子彈,在岸邊的我看來,那也無異於大海撈針。
週六那天,我在岸邊陪了小武半天,後來實在又冷又累,就回家了。週日那天我沒去,他自己在橋下摸。功夫不負有心人,兩天的辛苦尋找,讓他有了收穫,摸到三枚子彈殼,兩個綠色的步槍子彈殼,一個金色的手槍子彈殼。
他哆哆嗦嗦、腰痠背痛地回到岸上,首先發現衣褲旁邊的那雙讓他平時打籃球時感到驕傲神氣的名牌運動鞋不見了,然後摸褲兜,發現手機也不見了,是有路過的人趁他摸子彈殼時給偷走了。
他光著腳走回家,當他的父母看到狼狽不堪的他出現在面前後的心情,不難想象,他爸氣得幾乎要用褲帶抽他一頓。
他用砂紙仔細打磨,把三枚子彈殼上的髒汙和鏽跡打磨掉,打磨得光滑閃亮,一枚自己留著,一枚送給我,那枚最漂亮的手槍子彈殼當然送給露西了。那天當露西接過金燦燦的子彈殼時,喜歡得幾乎跳起來,一旁的小武別提多高興了。
很快,小武為摸子彈殼弄丟了手機和鞋子的事,變成了經典的笑話在朋友間流傳,終於傳到了露西的耳朵裡。露西聽後跟著大家一起取笑小武,卻在第二天帶了一雙新買的運動鞋(與小武丟的那雙一模一樣,前一天晚上露西給我打過電話,問我小武的鞋號,我說可能是43號)來學校,把鞋子扔給小武,大大方方地說,本小姐從不白拿別人東西,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軟,不允許自己白要你的子彈殼,給你雙鞋作為交換,你可別嫌少啊,不算完呢,等過幾天,再送你個手機。小武當然拒絕,但露西很強勢,不收不行,小武只好心裡面熱出了整個盛夏般高興地收下。
小武一直沒有穿那雙鞋,露西總讓他穿,他笑嘻嘻地說捨不得穿,背後對我說了實話,說那鞋買得小了一號,穿著擠腳。我很驚訝,這何必呢,拿去換雙大的不就得了。小武說他偷偷去過那家店(銅城是北方經濟落後的小城市,那款鞋只有德惠商場裡的一家店裡有賣),店中人員告訴他,這雙鞋,每個號只有一雙,最大號是44號,之前被小武給買去了,露西買的是43號的,小武要換,只能換雙41號的,42號的也已經給賣掉。小武問他們什麼時候還能進這款鞋。店中人員撇撇嘴說,遙遙無期。後來有一場班級間的籃球比賽,小武穿過一次那雙鞋,比賽結束後,我觀察到小武走路是有點瘸的。
有一次,小武在操場上打籃球,露西在球場邊對我說,小武送她子彈殼的這件事,讓她非常感動,她想到小武在河裡瑟瑟發抖地撅著屁股摸子彈殼的景象,會有種心裡面特別溫暖的感覺。她說小武真是個開朗善良的好男生。她找人把那枚小小的子彈殼製作成了項鍊墜子,每天掛在胸前,顯眼地放在衣服外面,很神氣很驕傲的樣子。小武則總說露西雖然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卻一點都不張揚,很親切,很隨和,很善良。他們給對方的評價是相同的,他們都那麼好,也許未來的某一天,他們會結婚。
可是誰能想到,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露西竟然被殺死了。小武受到的打擊不難想象,平日裡那麼活潑那麼生動的一個女孩,以一種這樣殘酷的方式告別世界,任誰也難以接受。
一晃半個月過去了。
參與綁架的四個綁匪,死掉一個,目前還是隻抓到一個,其餘兩個依然不能落網,想來早已經逃出銅城,消失在祖國廣闊山河的某一個角落。
今晚省電視臺那檔最受本省老百姓喜歡的新聞類節目,將播放記者對落網綁匪的採訪。昨晚魏寧在家看這檔節目時,看到了下期節目的預告,急忙給我打電話,提醒我別忘記觀看明天的節目,然後告訴了我一個驚人的訊息,那個唯一落網的綁匪,她曾見過,就是曾住在香村因為妻子餘潔自殺一度失蹤的逃犯馬吉。
那檔節目開演了。
我目不轉睛地對著電視,坐直身體。
原來馬吉的真實姓名叫蒲力野,是瓦隆鎮麥祖鄉人。
1997年8月,麥祖鄉小學放暑假,校園裡搭起戲臺,連續三天進行二人轉表演。
青年人蒲力野與村裡同伴騎車到麥祖鄉小學看二人轉表演,因為人多擁擠,踩到了青年人麥林的腳,忙微笑道歉。麥林還是推了蒲力野一把,罵蒲力野一句髒話。蒲力野於是與麥林發生口角,並在人群裡推搡起來。
開飯店的麥兵九將扭打在一起的蒲力野與麥林及時喝止,避免了雙方的同伴參與毆鬥。蒲力野與麥林都畏懼麥兵九,沒有再動手。蒲力野等人很快離開。
第二天,麥林帶人來到蒲力野家找蒲力野算賬。當時蒲力野並沒有在家,而是跟他的大舅去跑長途運輸(往銅城送一車零件),只有蒲力野的母親獨自在家。麥林等人於是用磚頭和木棍將蒲力野家的窗戶玻璃全部砸碎,蒲力野的母親上前阻攔,被麥林推倒。
村中鄰居聽見動靜紛紛趕來。
麥林等人擔心群情激奮,遭到圍攻,匆忙離去。
蒲力野於兩天後回到家中,聽說母親被麥林推倒並摔傷了手腕後,獨自騎摩托到鎮上去找麥林,在鎮上一家檯球廳找到麥林,與麥林扭打成一團,並將麥林的眼角打破。
麥林的朋友們一擁而上,將蒲力野打倒在地。
麥林高聲叫嚷,讓大家往死裡打蒲力野,還說如果打死了算他麥林的。他的朋友們用檯球杆等物對蜷縮在地上沒有還手能力的蒲力野繼續毆打,直至蒲力野滿臉是血,最終被匆匆趕來的檯球廳老闆黃維德勸止。
麥林給黃維德留下兩百塊錢,麻煩黃維德叫輛計程車將蒲力野送回家,他則準備離開。離開前特地當著眾多圍觀群眾的面,往趴在地上的蒲力野的身上澆了泡尿。蒲力野說他本來不至於對麥林下殺手,是麥林的這泡尿把麥林自己送進了地獄。
「我不能在麥祖鄉呆了,必須走。」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