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角鬥

我彎著身體,對著他驚恐的臉砍去。他坐在地上,身體後仰,一腳踹在我的小腹上。我站立不穩,摔倒在草地上。他從地上跳起,竟然沒有跑,而是朝我撲上來,騎坐在我的身上。

我把刀子朝他的臉上刺,他抬胳膊遮擋的時候,刀尖刺進他的校服,刺破了他的皮膚。他又發出啊的一聲叫,然後身體壓下來,雙手去抓我持刀的手。我知道他的手勁奇大,趕忙躲避,胳膊胡亂舞動。他像捉一條泥漿裡的泥鰍似的忙亂地捉我的手。

我瞅準機會一刀朝他的臉刺去。他躲避不及,臉頰被我的刀子割出一道口子。他砰的一拳打在我的臉上,打得我眼冒金星,接著快速握住我持刀的手,用力掰我的手指,幾乎把我的手指掰斷,很快搶走我手上的刀。

當我要抓他的臉攻擊他時,他已經手握匕首並把刀尖抵在我的臉上。

「再動,我先花了你,再殺了你。」他惡狠狠地說,臉頰上一道鮮明的口子,血已經從口子裡流出來,流得最快的一道血已經滑到下頜。

我心臟劇烈跳動,呼哧氣喘,加之他騎坐在我的胸口,壓得我難以呼吸。他慢慢離開我的身體,刀尖始終對著我的臉,是在威脅我。我坐起身體,頹喪不已地看著他。他退後兩步,看了看手裡的匕首,苦笑一下,隨手把匕首扔到身旁的護城河裡,抬手捂臉,看看手掌,手掌上的血即使在夜色裡也是鮮紅的。

「廢物,廖宇,你就是個廢物,拿把刀都不是我的對手,你還不找個地縫鑽進去等什麼呢?」他得意地俯視著我,「難怪你小時候那麼窩囊,誰都欺負你,人是動物,動物的本性是弱肉強食。你不配當個男的,你本該是個女的,楚滿就是保護你的丈夫,難怪楚滿失蹤你會受到這麼大的刺激,原來是自己的依靠沒有了。你知道嗎?廖宇,你對楚滿的這種依賴是種病態的行為,就是所謂的變態,你才是真正的變態。」

我痛苦地大叫起來,叫聲在夜空中迴盪。

程野經過我,朝橋頭走去。

我爬起來,啊啊叫著朝他撲過去。他轉身抓住我的胸口,身體朝護城河的方向一轉,腳下一絆,我便順著斜坡滾下了護城河,撲通一聲落入河水。河水不深,還不足一米,但河水很髒,雙腳剛踩入淤泥,濃重的腥臭味道立即從水面上破裂的氣泡裡散發出來。

「廢物,就憑你還想找到楚滿?」程野走上斜坡,騎上車子走了。

我從汙濁的河水裡爬上岸,趴在河邊,精疲力竭,一動不能動。渾身溼透,地面的涼氣像麥芒一樣扎我的胸腹。我感到奇恥大辱,像是回到了噩夢般的童年,忍不住抽泣起來。

小武早上時一見到我便注意到了我面色的慘白,問我是不是生病了。我搖搖頭說沒事,只是因為失眠,一夜沒怎麼睡。可實際上我確實是有點發燒,頭疼,冒虛汗。

午飯後,我和小武慢步到籃球場,坐在籃球場邊的臺階上看同學打球,我跟他講了昨夜發生的我用匕首攻擊程野的事,聽得他不禁張大了嘴巴。

「你瘋啦,真要失手把他捅死了,你這輩子就毀啦。」

「那不算什麼,我要跟他拼到底。」與其說是為了找到楚滿,毋寧說是報我被程野羞辱的仇,爭鬥的目的已經有點悄然變質,加入很多我對程野的刻骨的恨。

接著,我給小武講了昨夜我構思一整夜才構思完成的一個計劃,就是在小武的幫助下,我們倆給田原綁架。

本來我的計劃是這樣的,綁架的時間在田原下晚自習後的回家路上,綁架的地點在田原回家必然經過的趙家衚衕,綁架的方式是從網上購買的乙醚,綁架的目的是作為人質與程野交換楚滿(如果楚滿已死,那麼換帶有程野簽名畫押的認罪書)。

我仔細想過,對於兩個中學生來說,難度太大。弄暈了田原怎麼運走她?運到哪裡去?趙家衚衕雖然偏僻,可難免不被人發現。種種難題困擾著我。後來我想到另一個方案,便是由小武(我出現會引起田原的戒備和反感。想過李小鈺最容易騙來田原,但她是女生,未必敢做這件事,當然,她也不會願意的)出面把田原騙到我家的倉庫(我家的倉庫平時不大使用的)裡,並幫我捆綁住她。

「你瘋了!」小武驚得跳起來,「廖宇,你開什麼國際玩笑呢?」

我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沒開玩笑,這是對付程野唯一的方法了。」

小武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眼睛裡充滿恐懼,往後退了兩步:「你……你瘋了。」

「小武,你聽我說,如果我被警察抓了,我會保護你的,我會說你根本不知道我讓你把田原叫來是幹什麼,我還會說捆綁田原的時候你不在場,是我自己用乙醚迷醉她後進行的。」我站起來,壓低聲音,伸手試圖抓住小武的胳膊。

「不不,廖宇,不行,你不能這麼幹。」小武快速後退,躲避我的手。

我站住腳,用話激他:「你要沒膽子就算了。」

「我是沒膽子,這是鬧著玩嗎?我們好好的每天上學放學,幹嗎要毀了自己?」

「你要是夠朋友就幫我,不夠朋友就算了,我自己幹。」

「廖宇,我們是不是朋友難道要由這件瘋狂的事決定嗎?如果這樣,我明確地告訴你說,你不值得我把你當成朋友。」小武竟然扭身大步走了。

我驚愕地看著小武的背影,一屁股跌坐在臺階上,痛苦抱著腦袋,開始反思自己。難道我真的瘋了?小武為什麼這麼懦弱?為什麼這麼不夠朋友?我不斷反思,不斷追問,直到晚上放學回家後才漸漸的冷靜下來,漸漸的恢復理性。

回家後,我站在臥室的窗前往外看,對著夜色,似乎在夜色裡看到了一些道理。朋友存在的意義是什麼?難道就是在自己毀掉的時候拉來墊背的嗎?我是太自私了,我不能用我對楚滿的執著來要求別人也同樣對我那麼執著,就像程野說的,不可否認,我對楚滿確實存在著一絲病態的依賴和友誼。

想到這些時我媽喊我去買鹽,於是我快步走出房間,離開家門。

走出樓道時,遇見正拎著一塑膠袋水果往樓道走的二樓的陳阿姨,跟她打了聲招呼。當時我穿著在家裡穿的半袖和大褲頭,她迎面而來,看見我的樣子笑著大聲說:「穿這麼少出去,不冷啊?」

「去超市買袋鹽呵。」

「給你抓點兒。」她攔住我,要給我拿些塑膠袋裡的水果。

由於天黑,根本看不清袋裡是什麼東西,看起來像杏子,或者沙果。我沒有抓,說我媽正做菜呢急著用鹽,穿著拖鞋快步朝小區門口跑去。

站在商店門口,接到小武打來的電話。

「廖宇,你現在是不是特別鄙視我?」

我一手拎著鹽,一手舉著手機往小區門口走:「當然不會,後來我想了,是我太偏激了,不怪你,怪我,我不應該那麼做,那不是害你麼。」

「可你真打算那麼做嗎?」

「綁架田原嗎?是的,我必須那麼做,我說過了,那是目前對付程野的唯一辦法,也是找到楚滿的唯一辦法。」

「廖宇,不管你是不是把我繼續當你的朋友,我都要這麼做,告訴你,我會報警的,讓警察去抓你,在你幹出傻事前阻止你,我只能這麼幫你了。」

「你敢!」我定住腳步,激動地嚷嚷起來,「你不幫我也就算了,竟然還阻撓我。」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我是在幫你。」

「幫個屁!你給我聽好了,你別亂管閒事兒,田原我是一定要綁架的。跟你說,你報警是沒用的。你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我要綁架她?警察不會信的。你知道,警察不會每天二十四小時盯著我,所以你不可能在我綁架田原之前讓警察成功阻止我。」

「廖宇。」小武的聲音聽起來很傷心,「我求你了,你別這樣。」

我怒氣衝衝地掛掉電話,穿過馬路,準備往小區走,這時那種詭異的感覺又一次襲來。黑影又開始跟蹤我,並越發猖狂,故意發出急促詭異的腳步聲,恫嚇我,刺激我,挑釁我。我沒有轉頭,不想被他牽著鼻子行動,一路小跑地跑進小區大門,閃身躲避到門柱後面,靜靜等待,準備將黑影逮個正著。

黑影的腳步聲像清脆的鼓點,噹噹噹噹噹噹,響到門柱後面,在小區大門口處,突然停住。我的心臟開始砰砰狂跳,此時黑影與我僅是一牆之隔,只要他再向前跨上五步,我便能一睹他的容貌。可是,他竟然不往前走,像是知道我在靜靜等待他,難道他聽見了我的心跳聲?還是,他已經悄然離去?

我慢慢把頭探出去,看見小區門口是空蕩蕩的,半個鬼影也沒有。走出藏身處,置身茫茫黑夜,街道一時間闃寂無聲,我一度懷疑自己是撞鬼了。

回到家裡,拎著鹽袋來到廚房,我媽正等得不耐煩,埋怨我做什麼事都磨磨蹭蹭的。

我站在陽臺裡,聽著我媽炒菜的聲音,把臉貼在玻璃上往下看,能看到樓下孤零零地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戴著棒球帽,正在朝著我家的陽臺窗戶仰望。從亮處往暗處看,距離又遠,根本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是一個黑影,勉強能看出他戴著帽子,但能夠確定的是,他正在與我對視,目光確實是有重量的,確實是不用眼睛也能感受到的,很奇妙。

一定是他,那個幾次跟蹤我的人一定是他!

「媽,你認識他嗎?他是誰?是我們小區裡的嗎?總在我們小區出現嗎?你以前看見過他嗎?」我的食指點在玻璃上,急切地問我媽。

「誰啊?」我媽握著炒勺在滋啦啦的烹飪聲中問。

「就那個戴帽子的。」

「誰啊?」我媽忙亂中扭頭朝窗外看了一眼,「哪有人啊?」

我再次把臉貼到玻璃上,樓下空蕩蕩的,確實沒有人。

我一定是撞鬼了,再不就是出現了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