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沒有騎車,因為早上醒來時發現天陰沉得厲害,恐怕要下大雨。對於騎車,其實陰天或者下雨我倒不是太在乎,因為我有雨衣,在乎的是風,風能讓世界搖晃,今天外面的風便格外大,在空中怒吼嚎叫,颳得一切都在抖動鳴響。
擠在公交車裡,因為窗戶都被關閉,人又多,車廂裡便十分悶熱。我難受地看著窗外,窗外簡直黑得像黑夜,黑雲壓城,大雨卻遲遲不來。一隻白色的塑膠袋在空中飛舞,越飛越高,讓我想起一個美國電影的海報,海報上是威力巨大的正在摧毀一切的龍捲風,而一隻奶牛正顯眼地飄在空中。
今天來學校沒有見到程野,很奇怪。課間時逃離悶熱又不敢開窗的教室,到走廊裡透氣,遇見李小鈺,與她靠著窗臺隨意地聊了幾句。
「知道嗎?田原昨天正式向程野提出分手了。」
「是嗎?」我不免驚奇,「程野什麼反應?」
「程野沒什麼反應,昨晚在電話裡,田原跟我說當時程野只是一言不發地站著,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問田原為什麼。田原說,她本來就是借讀生,因為她爸工作的關係,才全家搬到銅城暫住一段時間,現在工作突然有變,全家要提前回去,所以她自然馬上要離開三高中。」
「馬上離開?什麼時候離開?」
「已經離開了,昨天是她最後一天來上學,其實來上學的主要目的也是為了當面跟程野提出分手,其實也不算分手啦,準確的說呢是道別。」
「你是說,今天田原沒有來?並且以後我再不會見到她?」
「對啊,已經離開銅城了嘛。」李小鈺奇怪地看著我,不解我為何會如此激動。
我的綁架計劃已經準備好,可是突然得知,綁架目標已經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這不免讓人有點措手不及。
「你怎麼了?」李小鈺忍不住問。
「沒……沒怎麼,你繼續說,後來呢?」
「沒有什麼後來,田原一再解釋說她是不相信所謂的異地戀的,所以分別就意味著分手,她說會很懷念和程野的這一段日子的,雖然短暫,卻很特別。程野最後說的話是,問田原到底有多愛他。田原本想撒謊說很愛很愛的,但沒有說出口,而是實話實說,她說她有過很愛程野的時候,但此時此刻,已經沒什麼感覺了。程野點了點頭,什麼也沒再說,走了。」
李小鈺回到教室,我獨自站在走廊裡,眼睛看著窗外,還在想著「綁架目標已經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這回事。前門口的小武見李小鈺離開,便朝我走過來。從今早見到他,他就眼神憂慮、表情糾結地頻頻拿眼睛瞟我,顯然想跟我說些什麼,但是一直處在欲言又止的狀態,現在終於有所行動。
「廖宇,你……」
「不用勸我了。」我扭過頭打斷他,「以後看不到田原了。」
他大吃一驚,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驚恐不已地盯著我:「你把她怎麼了?」
我掙脫他的胳膊:「她昨天轉學走了,回老家那邊了。」
他愣怔一下,整個人鬆弛下來:「說走就走,事先一點都不知道。」
「是啊,這就叫計劃沒有變化快。」
小武把手拍在我的肩膀上,一臉輕鬆地笑著說:「行啦,什麼計劃不計劃的,別胡思亂想了,馬上就要高考,認真學習才是正經事啊。」
「教育我呢?你認真學習了嗎?」
「必須的啊。」
「我怎麼沒發現?就見你成天對露西胡思亂想了。」
他嘻嘻笑:「你別瞎說呵,讓同學們聽見不好。」
「同學們都知道,只有你成天自欺欺人,始終不敢表白。」
「不是我不敢,我這個人你還不知道?好歹也算一條好漢,這不是怕她分心耽誤她的學習麼,你等著瞧吧,高考一結束,我立馬給她放個大招。」
「什麼大招?在教學樓上掛橫幅表白嗎?」
「具體還沒想好。」他嬉皮笑臉的模樣稍稍有所收斂,問我:「你說,露西能瞧上咱這種階層的人嗎?」
「不試誰也不知道。」
「聽著有點兒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意思呢。」他的表情裡好像摻雜著一絲窘迫,猶豫一下後方才笑著說,「我跟你說個事兒吧,但你別告訴別人,露西不讓跟別人說。上週末下午,我回家,我家小區旁邊不是有個小公園嗎?」
「對啊。」
「小公園裡不是有籃球場嗎?」
「對啊。」
「我看見有一夥人在打籃球,就順路走過去看看,在圍觀的人裡你猜我看見誰了?我看見了露西。她站的位置正對公園入口方向,所以非常顯眼,我沒等進去就看見了她。我超奇怪,問她怎麼會在這裡,她說她的一個姑姑家住在附近,她今晚在她的姑姑家裡吃飯,飯還沒好,她無聊,就到樓下轉轉,看見這兒有打籃球的,就過來看看。她特別喜歡看籃球比賽,這你知道的吧?」
「知道啊,她總跟你討論nba球星,不然你也不可能迷她迷得要發瘋啊。」
「是啊。我和露西站在球場邊,一邊看他們打籃球,一邊聊天,我這才知道,原來露西的身體有很嚴重的問題。你回憶一下,從認識露西到現在,她是不是從沒上過體育課。」
我回想一下,我們的體育課基本上都是體活課,體育老師都讓我們自由活動的,平時上體育課時,那些女生的自由活動內容通常都是打排球和跳大繩,好像其中確實沒有過露西的身影,她都是站在一旁看熱鬧。
「她喜歡籃球,我好幾次說要和她去玩籃球,她都只是站在一邊看我笑,怎麼勸都不摸籃球,現在我才知道,原來她的心臟有問題,不能做劇烈運動,為了保護自己,即使不那麼劇烈的運動她的家人也禁止她做。」
我驚訝地看著他:「心臟有問題?」
他傷感地點頭:「她跟我說,小武你知道嗎?看見你們大汗淋漓地在球場上又跑又跳,高高興興的,心裡特別羨慕,覺得那感覺真好,那畫面真美啊,心裡就想,我什麼時候要是也能像你們那樣就好了,所以我經常去球場看你們打球,也經常在家看體育比賽,滿心的羨慕,就是覺得那真美好,運動真的是很有美感的。她跟我說她小時候跑跳玩耍,經常眼前一黑摔倒在地,去醫院檢查,檢查出她的心臟有問題,從此徹底告別了運動,明明是活潑好動的性格,卻被迫成了一個讓人覺得文靜的女生。」
我看著小武,試想露西看小武打球時的心情,感到心裡很不是滋味。
大雨直到後半夜兩點多才姍姍飄落,先是稀疏溫柔,很快便密集狂暴,黑夜裡狂風呼嘯,電閃雷鳴,大雨滂沱,酣睡中迷迷糊糊醒來,聽到窗外有種山崩地摧般的感覺。
醞釀了一個白天的雨很快便停了,當凌晨時分,窗外已經是一片寧靜,當黎明時分,朝陽未受任何影響地在東方冉冉升起。
來到學校,先是聽李小鈺說,程野的爸爸程榮光昨夜死掉了,不知她的訊息為何這麼靈通,但是很快發現,學校裡有很多人在談論昨天后半夜死的那個人,只是他們不知道那是程野的爸爸罷了。
後來上課時用手機無聊上網,發現微博和本地的一個論壇裡,也有人在說程榮光死亡這件事。
昨天夜裡,喝多的程榮光搖搖晃晃地走在馬路邊,那時應該是後半夜兩點來鍾,颳起了越來越冷的風,眼見要下雨,他人雖然是暈的,但意識到了雨的到來,努力讓自己走快。馬路邊一個排水井的井蓋不見了,他一腳踏空,整個人垂直墜落進去。
那個排水井的井口不算大,又因為裡面淤積了很多垃圾,也不算深,所以程榮光沒有完全掉進去,而是卡在了井口,他的胸口以上露在地面之上。因為他的體型較胖,墜落的重力便相對較大,墜入排水井的重力使他的胸口在卡到井口時產生很大的壓力,竟然硬生生擠斷了幾根肋骨。
本來程榮光掉到排水井裡是可以通過呼喊得救的,但因為肋骨折斷以及因此產生的壓力,使他無法呼吸,並且血水在壓力的作用下通過喉嚨往上湧,湧得滿嘴盡是血。
雨點子很快便在涼風的慫恿下噼裡啪啦砸落下來,瘋狂殘暴的夜雨不斷衝擊著程榮光的腦袋。暴風雨之中,他很快死去。
原來那一段路出現了問題,正在施工,明明已經設定了安全標誌牌,可醉醺醺的程榮光走在佈滿烏雲的午夜裡沒能發現,加之那個地方比較偏僻,又是沒有行人且大雨降臨的後半夜,所以直到雨歇後的黎明,才有經過的人注意到只露著腦袋在路面上的程榮光。
第一個發現程榮光的一個早起買菜的大媽,見到程榮光時差點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