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晚自習後,我跟在程野身後往樓梯下面走。他扭頭看過我一眼,知道我在跟著他,但他沒有做出什麼明顯的反應,輕鬆隨意地照常往下走。走到車棚處時,我先取好車子,然後站在車棚入口處等待,等程野推著車子和田原走過來後,繼續尾隨他們。
田原頻頻扭頭看我,開始警惕我的行為,並且觀察我的臉,想來猜到我似乎有找程野麻煩的可能,因而停下問我有什麼事。我沒有說話,只是陰沉著臉,推著車子朝前走。
楚滿失蹤後程野不再送田原回家,所以走到校門口處,程野和田原分手。田原在與程野分手時,不安地看我,再次問我是不是找程野有什麼事。我白了她一眼,經過程野,騎上車子沿街道而去,給田原造成懶得理睬他們的感覺。這樣,田原方才放心地回家。而我騎得很慢,程野很快便騎車趕上我。
「你鬼鬼祟祟的,找我有事吧?」程野的語氣裡有明顯的嘲弄。
我已經與程野並肩行進,共同撞破前方的層層黑暗,嘴裡說:「有種就別裝蒜,你拿走了那款紅色的手機,那款手機是楚滿的,敢承認嗎?還是繼續當個孬種?」
「沒什麼不敢承認的,楚滿的手機的確在我那兒。」
我的身體突然抖了一下,努力剋制自己的激動:「那你承認你謀害了楚滿?」
「我沒有,手機是我撿到的,在勞動湖公園。」
「你糊弄弱智呢?」
「信不信是你的事兒。楚滿跟我定好的,週末在勞動湖公園裡見面,因為田原約我去紅葉山,我決定不去見楚滿,可楚滿竟然失蹤了,這事兒真的跟我沒關。其實我也像你一樣,覺得非常奇怪,也在試圖找到他,弄清他失蹤的真相。所以不只你好多次去勞動湖公園裡尋找他,我也去過很多次,並且在小山的後面,發現了這個手機。」
我強忍憤怒,冷笑說:「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報警?」
「我為什麼要報警?本來我就有嫌疑,還主動拿著手機去找警察,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再說,楚滿那種混蛋,他出事了是自作自受,活該,雖然我好奇他的失蹤,但我不希望他被找到。別忘了,你和我的立場是截然不同的,他是你的朋友,他是我的什麼人?他是我的仇人。為了不讓他被找到,我已經毀了那個手機,那個手機已經在世界上消失了。」
程野的語調裡充滿了得意,刺激得我再也無法忍受。我捏住車閘,跳下車子,並把車子推倒,朝他追去,一把抓住他車子的後車架,將他拉停。他敏捷地跳下車,轉過身,扶著車把笑著問我:「要打架嗎?」
「我也讓你消失。」
「就憑你?我要動真格的,楚滿在我面前都不值一提,你這種廢物頂什麼用?」
我的憤怒再次被程野徹底點燃,咒罵著撲上去。上次和程野摔在一起,是因為他主動撲我,然後我們倆糾纏在一起,他無法發揮他的打架本領。現在他與我保持著一輛腳踏車的距離,見我撲上去,他的手便鬆開車把,輕鬆地躲避開我的攻擊,然後推我的肩膀,使我連同他的車子一起摔倒在地上。
我咬牙切齒地咒罵,從車子上爬起來,再次朝程野撲過去。程野的身體稍稍往右邊一偏,抬腳在我的左胯上一踹,我便趔趔趄趄地摔倒在地,像一袋糧食沉甸甸地扔在地上。
「你太蠢了,你這麼蠢怎麼能打得過我啊,廖宇。」
我爬起來,像頭鬥牛場裡的瘋牛,不顧一切地撞向程野。而程野便果真成了鬥牛場裡的那位鬥牛勇士,輕輕鬆鬆地躲避開我,並以手代劍,嗖的朝前刺出一劍,砰的一拳打在我的臉上。我跌坐在地上,頭暈眼花。
「起來繼續打我啊。」程野說。
我這塊瘋狂的頑石被現實給摔得出現了裂紋,冷靜些了,能思考了,意識到了我所面對的現實。我確實打不過程野的,論體質,我比楚滿和小武不如許多,他們倆尚且不是楚滿的對手,我怎麼可能是他的對手。但我不能就此放棄,灰溜溜地夾著尾巴離開,會被他瞧扁的,會被他嗤笑的,我要和他拼命。
我站起來,沒有盲目衝擊,試圖理性地與程野對打。但他的手實在太有力量,幾個響亮的巴掌掄在我的頭上,我便耳朵裡面嗡嗡響,眼睛裡金花迸濺,身體的大廈搖搖欲墜。
我跌坐在黑夜裡冰涼的地面上,暈得厲害,一時間站不起來。很多放學回家的同學騎車從我的兩邊經過,紛紛好奇地扭臉看我,我為自己的無能感到無限的悲哀。
「你別跟我打了,你看我瘦,在學校裡也不愛運動,其實我每天都在家裡鍛鍊身體,還自學拳擊,人不可貌相不是嗎?」程野扶起車子,悠然自得地說,「好了,我走了。」
多麼詭異的程野,單薄的身軀裡蘊藏著巨大的能量。我爬起來,喘息著看他,見他越騎越遠,只好拍拍身上的灰土,自我嫌棄地騎上車子回家。
回到家裡後,立即走進房間,關閉房門,不能讓父母看到我臉上的淤青。
我坐在床上,用一個圓形的小鏡子照自己,照出來的不是多麼強烈的憤怒,而是自卑與痛苦,兩個少年之間原來是可以有這麼大差距的。程野的英俊,程野的個性,程野的才華,程野的智商,程野的打架本領,沒有一樣是我能比得過的。
我該怎麼辦呢?他毀了手機,再沒有證據,這次就算我報警而警察肯為我調查,也無從下手,案件依然會停滯不前。思來想去,唯一的辦法,只有一個,便是繼續逼迫。前提是隻有打敗他才行,空手打不過,那就用武器。
明天我將去商店買一把匕首,如果有必要,我會在見到程野時一聲不響先在他的大腿上來一刀,這樣他就頹了,就會在面對我時無能為力了,就會被我威脅,講出一切。
所以我一定要對程野動刀,就在明天。
褲兜裡的這把匕首價格不菲,精美的刀柄簡直是個藝術品,雖然沒有開刃,但刀尖足以輕鬆刺透程野的衣物與皮肉。
下晚自習後,我沒有太明顯地尾隨程野,而是遠遠地走在他的後面。
李小鈺從後面趕了上來,我之前跟她說過最近有事不能送她,她總是猜測我下晚自習後要和魏寧什麼的人物見面,所以內心和表情難免有些糾結,是我厭惡看到的。
「有個訊息,對你來說,不知道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你在說什麼?」我偏過臉看她。
她謹慎地朝左右兩邊看了看,小聲說:「我不是每天和田原在一起嗎?」
「嗯啊。」
「田原最近很矛盾,很難受。」
「為什麼?」
「因為她要和程野分手,她說程野越來越讓她感到不安,而且她已經不愛程野了。」
我冷哼一聲,心想程野那種人,就是徒有其表,乍看一眼,相貌和氣質都好,接觸起來,戀愛起來,愛的畢竟是裡面的東西,是性格,是為人。現在田原終於發現了程野的陰暗,程野的神秘,程野的冷硬,還有程野的變態,當然開始打退堂鼓。
「可她鼓不起勇氣提出分手,在掙扎。」
「活該。」
李小鈺被我催走後,我推出腳踏車,遠遠地跟在程野和田原身後。他們倆走出校門後分手,看起來和往常一樣,看來今天的田原沒能鼓起勇氣提出分手。我握了握褲兜裡的匕首,用力蹬車,追向程野。
程野雖然在騎車的過程中並沒有朝後看,但他顯然是注意到了身後有輛始終與他保持一定距離的帶有戾氣的單車。騎到護城河橋頭後,程野停好車子,走到橋頭並倚靠橋欄,看著在他視線裡很快變得清晰的我。
「你跟著我還想幹嗎?打又打不過我。」他大聲說。
我咬緊牙齒,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騎到他面前,下車,右手插在褲兜裡,走到他面前才說:「今天你非得說出楚滿的下落不可。」
「他死了。」
「被你殺死的?」
「不是我殺死的,要是我殺死的我早告訴你了,因為我不怕你,而你沒有證據。」
夜色中的護城河黑黢黢的像萬丈深淵,沒有車輛,也沒有路人,是屬於我們倆的世界。我的右手掏出匕首,亮出刀刃,又朝他走幾步:「最後問一遍,承認嗎?」
程野顯然被我的刀子嚇得一怔,倚靠在橋欄的身體站直了,強做鎮定地說:「還帶了把破刀,你有種用那把刀扎我嗎?」
我沒有朝前刺,而是舉刀朝程野的臉上砍去。程野始料未及,慌忙朝一旁躲閃。我一刀劈空,刀子砍到橋欄上急速變向,橫著向外側掃去,掃向程野。程野的後背險些被刀子劃到,他躲避的時候腳下沒有踩穩,趔趄一下順橋頭的小道出溜下去。我持刀追上去,對著他的背影連連劈砍。他的背影鹿一樣靈敏地跳躍著跑下斜坡,轉眼跑到護城河邊。
我跑下斜坡,來到橋下,身邊的河水靜止不動,散發著腐爛的酸氣。程野不再說話,呼吸開始急促,大概沒想到我竟然會一聲不吭地真的揮刀砍他。我緊握刀柄,沿著河岸大步前行,儘管程野不停後退,可還是離我越來越近。
「廖宇,我們的誤會越來越深了,你冷靜點兒。」他明顯地緊張了。
冷靜?簡直放屁,這回不囂張了是吧。我還是緊咬牙齒,像黑夜般沉默無聲,舉起手裡的匕首衝上去砍程野的腦袋。程野邊跑,邊轉身抬起胳膊遮擋腦袋。刀子砍在他的手臂上,由於他穿著校服,且匕首沒有開刃,所以刀子並沒有劃傷他的胳膊。
我不停地往前衝,不停地朝他劈砍。他手忙腳亂地逃跑,跌跌撞撞,幾次差點跌倒。終於,刀子砍在他的手掌邊緣,砍出他啊的一聲驚叫。
「廖宇!」他喊我名字的同時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