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放假回來,我和程野自然是「冷戰」狀態,誰都沒有接近誰,也沒有故意挑釁誰,即便在校園裡免不得要狹路相逢,也只是彼此視而不見,視對方為空氣。但我覺得有必要跟程野談談,並且這種念頭一天比一天強烈。終於,在那天傍晚,我下定了決心。
我起身沿著過道朝後走,走到程野身邊,他正單手拄腮,閱讀一本純文學雜誌。晚自習還要半個小時才開始,大概由於外面天氣涼爽,教室裡的同學並不多,而且大家也不像夏季那樣容易睏倦,都在精神抖擻地聊天。我和程野的關係,大家自然是知道的,所以當我走到程野的身邊時,教室裡忽然變得鴉雀無聲了,大家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了我們這邊。
程野略歪了一下腦袋,看到我愣怔一下,立即攥緊拳頭,準備起身。
「你想打架是嗎?」
「我不想和你打架,那沒有意義。」我不卑不亢地看著他說。
「意義?」程野冷笑一聲,「你做的哪件事有意義了?」
我感到血液瞬間湧上頭頂:「我找你不是來挑事兒的。」
「你除了挑事兒還會幹別的嗎?」他將雜誌合上,把身體轉向我,靠著窗臺,舒服地坐在座位裡,「別以為我爸去求過你們家我就欠你什麼,如果你敢騷擾田原,我還是會毫不留情地收拾你。在這個世上,我什麼都不在乎。」
「我沒找到證據,算你走運,要是讓我找到證據,你在乎不在乎都會完蛋。」
「是麼,祝你早日找到。」他坐正身體,又翻開雜誌,準備繼續閱讀。
「我想問你個問題。」
「你這智商問也白問。」
我忍氣吞聲地俯視著他,沒有針鋒相對地還嘴,而是說道:「你說我不知道楚滿做過什麼卑鄙齷齪的事,你指的是什麼?」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卑鄙齷齪,你想問哪件?可你應該比我更瞭解吧。」
「你非得這個態度嗎?」我難以忍受,提高音量。
「你想我跟你有什麼態度?我能跟你有什麼態度?」他陰狠地看著我。
小武和露西正好走進教室,見此情景,忙一邊喊我一邊朝我跑過來,生怕我再打架,把我拉回到前面自己的座位。
陽陽快餐店,晌午時間,我和小武吃過午飯走出店門,往臺階下面走。與此同時,程野和田原迎面往臺階上面走,擦身而過的瞬間,田原跟我和小武打了招呼。
「吃完啦?」
「啊哈。」小武應一聲。
「等等我呀。」露西從店門裡跑出來。
程野剛想走進陽陽快餐店,一個男人快步跑過來,用沙啞的帶有命令味道的語調喊住了程野。我們正準備橫穿馬路,聞聲扭頭,見是程野的酒鬼爸爸程榮光紅著眼珠子醉醺醺地站在臺階前,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顴骨突出的清瘦女人。
程榮光本來像個發號施令的將軍,是趾高氣揚的,等走到程野面前時忽然又成了遇見挫折的僕人。他找程野的目的是問程野要錢,但他拐著彎說話,說身後的女人逼他還錢,所以他才不得不來找程野。另一層意思是,若不是因為身後的女人,他才不會來找程野。
「誰讓你來學校找我的?」程野站在店門口厭惡地說。
女人張嘴解釋:「你是他兒子吧?你爸總在我那兒喝酒,每次都記賬,這都記了小半年了,也不張羅還賬,我們小本經營,總這麼賒著也不是個事兒啊。」
「他不是我爸。」程野很嚴肅地對女人說。
女人愣住了,驚愕地看程野,然後問程榮光:「你不說找你兒子嗎?」
程榮光吼了起來:「我不是你爸,你是王八殼子裡蹦出來的嗎?」
「我不認識他,他欠你錢你找他,跟我沒半毛錢關係。」程野抬腳進快餐店。
女人困惑地問程榮光:「他到底是不是你兒子?」
程榮光憤怒地嚷嚷起來,大聲咒罵程野。
女人不耐煩地說:「我也不管誰是你兒子了,跟我無關,你到底還不還錢?」
程榮光不理女人,惡聲叫罵,站在快餐店門口拔高調門,罵得下一個路口的人都能聽到。快餐店裡的田原要出來,但被程野給硬拽了進去。
女人皺起眉頭,抱著胳膊鬱悶地看程榮光跳腳罵程野,聽了一會兒後用手機打電話,為了讓手機裡的人聽清她的話,她也像罵架似的拔高調門吵吵。以致一時間快餐店門口像唱大戲似的,吸引了附近的很多人圍過來瞧熱鬧。
露西困惑地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衝程榮光努努嘴,小聲告訴她那個男人就是程野的爸爸。露西驚訝地豎起眉頭,問我程榮光到底欠人家多少錢。我說不知道,示意她和小武離開。她卻走上前去,問女人程榮光到底欠她的飯館多少錢。女人趕忙掛掉電話,跟露西詳細說起來,說程榮光一共去了三十一次她的飯店,因為每次要的菜倒不是很多,所以一共沒幾個錢。女人說話的時候,程榮光迷惑地打量露西,鬧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問露西是誰。
露西耐心地對程榮光說:「我是程野的同班同學,你欠多少錢啊?我給你還吧,你別在學校門口這麼罵你兒子,影響多不好啊。」
程榮光討好地看著露西,故作悲憤地數落起程野的不是與他的傷心。
女人說程榮光一共欠她一千三百二十一塊錢,又說既然是班裡同學替還賬,這麼義氣,收一千三好了。
「我當多少錢呢,至於追到這裡嘛。」露西正要從褲兜裡掏錢,快餐店的門突然開了。
程野怒氣衝衝地跳下臺階,一把給露西推開,差點把露西推摔。露西啊的叫了一聲,被小武及時扶住。
「誰用你掏錢!你算幹嗎的!」
難得一見程野有如此憤怒的一面,那個瞬間,我們三個被嚇到了,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他把一摞錢猛塞在一旁的程榮光手裡,惱怒地說道:「這是兩千塊錢,我最後一次告訴你,以後再來找我肯定不會給你錢的,這次是例外,你要還有點兒臉就別來找我!」說罷,冷酷地走向店門。
圍觀的人群開始散開,臉上帶著悻悻的神情。小武突然上前一把抓住程野的胳膊:「你推誰呢?」眾人驚愕,立時扭頭。
程野也是一怔,冷冷地說:「我們家的事,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我不管你們家的事,我問你剛才憑什麼推露西?」
「沒關係的小武。」露西忙上前拉小武。
程野調整姿勢,直面小武,面無懼色:「你想怎麼樣?說說,我聽聽。」
「你的心裡裝的是屎嗎?」小武一把揪住程野的衣領,人高馬大,居高臨下。
程野冷笑一下,抬手慢慢抓住小武的手腕,鉗住,手臂用力,一點點把小武的手掰開,嘴裡輕鬆地說:「別以為你長得唬人就能嚇住我,在我眼裡,你和楚滿那個混蛋一樣,都是窩囊廢,你想打一架嗎?我讓你爬不進學校的大門。」
小武大怒,但疼痛讓他的右手無法發力,反而整條右臂被程野的手給壓了下去。露西和田原同時都衝上去拉架,一個拽小武的胳膊,一個拽程野的胳膊。程野鬆開小武的手,輕蔑地白了小武一眼,轉身往快餐店裡走。小武罵了一聲,衝上去,從後面摟住程野的肩膀,一下子把瘦小的程野摔倒。
人在站著時好歹還容易保持秩序,可一旦倒了,場面立時就混亂了。程野與小武摟抱著,在臺階旁邊的草地上翻滾。大樹等人正好也從快餐店裡走出,嘴裡正在嘟囔著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亂糟糟的,一眼看見糾纏在一起於地上翻滾的程野和小武,趕忙衝上來,分不清哪條胳膊是程野的,哪條胳膊是小武的,胡亂地連拉帶拽。
對付程野需要突然的攻擊,一旦打上持久戰,必定吃虧,因為程野的手勁特別大。我見小武要吃虧,擠向混亂的人群,試圖對程野發起攻擊,也算報前幾日的仇。可沒等擠進人群,就被連喊帶叫的田原給從後面拽住了胳膊,硬拉出了人群。我站穩身體,看見田原尖叫著擠進人群,拼死要保護程野。
我正待趕上去,赫然發現草地上有一串鑰匙,應該是程野的,忙蹲身撿起,起身環顧四周,看是否有人注意到我的行為,所幸沒人注意到。這時我看見了程榮光,他沒有管兒子打架的事,而是醉醺醺地與那個女人一起沿著馬路走了,走遠了。
大家把小武和程野拉開後,程野被田原拽進了快餐店,而小武被露西等人拽進了學校。我則帶著程野掉落的鑰匙,不惹人注意地去了學校後面那個配鑰匙的小店。
配完那串鑰匙上的所有鑰匙後,我回到陽陽快餐店,此時已經快到上下午課的時間,快餐店裡沒什麼食客,學生就是更是沒有了。老闆董新陽一邊吃雪糕,一邊看櫃檯後面的電視,見我進來,問我有什麼事。
「找小武,他不在這兒嗎?」
「不在,早被他同學給拽學校去了。」
我把程野的鑰匙放在櫃檯上:「董哥,這串鑰匙應該是程野的,我進來時在外面臺階下面找到的,他回來找的時候你把鑰匙給他,別跟他說是我撿到的,你就說是你撿到的。」
「你和他不是同班嘛,你直接帶回教室不就完了。」
「董哥你沒聽說我和程野的事?」
董哥恍然大悟,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陽陽快餐店就是針對學生顧客開的,這裡是三高中校園裡各種訊息的中轉站,董哥的訊息比一般學生都要靈通,我被程野偷襲打得住院這麼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千萬別說是我撿到的啊。」我臨走時再三叮囑他,「那人心裡變態,你說是我撿到的,他非懷疑我偷配了他家的鑰匙預謀偷竊不可。」
董新陽呵呵笑了幾聲。
我走出陽陽快餐店,接到小武的電話,他在電話地滿腔怨氣地說:「你跑哪兒去啦?太過分了,哥們這邊正打架呢,你那邊偷著溜了,有你這麼當朋友的麼。」
「我臨時有急事,這就回教室。」
我走上樓梯,先到隔壁班教室敲門找李小鈺。李小鈺見我上門找她,看起來很高興,悠著細長綿軟的胳膊,問我幹什麼。我往後退了幾步,靠在走廊的窗臺上說:「今晚下晚自習後我不送你回家了,有別的事兒,要去見一個外校的朋友。」
「魏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