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四季香火鍋城

「你們倆又是什麼情況?」我笑著走過去,「到底是誰堵誰啊?」

「我們沒有任何情況,我們是純潔的老闆和員工的關係。」小武趕忙解釋說,「露西大小姐僱我當保鏢,節日人多人雜,街面上危險。」

「是麼,陪護一天多少錢?也給我個掙錢的機會吧。」

露西莞爾一笑:「沒問題啊,走,陪我吃飯去,前面的四季香火鍋城,開路。」

魏寧說要回家,跟我們道別。露西熱情地抓著魏寧的手臂不讓走,完全不聽魏寧有急事的解釋,硬把魏寧給拽進火鍋城。走進四季香火鍋城,大家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開學後,你有什麼打算啊?」露西合上點菜本,好奇地問我。

「什麼?」我不解地蹙眉。

「程野把你打住院這件事,你覺得更可能是他殺害了楚滿對嗎?」

「覺得是這麼覺得。」我認真地思索著說,「但我需要新的證據,不然還像之前那樣硬逼他們承認是沒有用的,他們不可能承認。」

「程野這個人,你一定要小心。」魏寧低垂著睫毛開口說。

然後在我們的注視下,魏寧講了一件發生在她初二年級時的事,主角是程野。

「我們家從鄉下搬到銅城後,在百合街上開了一家小超市。當時馬路對面有個很小的冷飲店,老闆是一箇中年婦女,僱傭的唯一員工是一個叫吳曦的女孩。吳曦挺漂亮的,聽說因為家庭的原因,高中畢業後就沒有再繼續讀書。程野那時只是一個瘦小的初二男生,在放暑假那段時間,幾乎每天都去那家冷飲店,在店裡一呆就是半天。我不時隔著一條馬路往對面看,總能看見他,很快我就看明白了,程野是喜歡上了吳曦,在追求吳曦。」

「真的假的?吳曦不是應該比程野大很多嗎?」露西驚訝道。

「是啊,要大好幾歲呢,可那有什麼關係?不是有很多男生暗戀過女老師麼。」

「那不一樣,那不是真正的愛。」小武說。

「哦?什麼是真正的愛?」魏寧反問小武。

「算啦。」小武難為情地撓頭嘿嘿笑,「你還是繼續說吧。」

「有些事兒吧是我觀察到的,有些呢是我去對面買冷飲時打聽到的,還有些是我推測出來的。」魏寧繼續說,「有一個附近的無業青年,叫常德,好像也喜歡吳曦,也經常去冷飲店。他一去冷飲店,滿嘴髒話,抽菸,還帶了啤酒在裡面喝。店裡是不讓喝酒的,可是對於常德這種流氓無賴,誰拿他都沒辦法。」

「吳曦實在受不了常德的騷擾,有時候看見常德來會藉口躲出去,經常躲到我們家的超市裡。常德等吳曦等不回來,會到處找,他很聰明,能想到吳曦可能躲避在我家的超市,然後來到超市,繼續騷擾吳曦。常德為了讓吳曦在意,最慣常用的把戲就是做些譁眾取寵的事,有時會給超市帶來麻煩,也影響超市的生意,這讓吳曦感到很抱歉,也很為難,以後就儘量不再往超市裡躲了。」

「因為常德經常光顧冷飲店,小小的冷飲店環境變得很差,後來沒有顧客願意上門吃冷飲,經營不下去了。吳曦知道是自己的原因,說要辭職。可常德說,如果冷飲店裡見不到吳曦,會放一把火燒了冷飲店。吳曦後來總是哭,捂著臉站在馬路邊哭的情景我都親眼看見過不下三次。後來發生一件事,有一天晚上,跟朋友喝完酒回家的常德在走到離小區不遠的街口時,被一個突然從角落裡衝出來的蒙面人給用棍子打倒了。」

「蒙面人?用棍子打倒?」我愕然。

「是,戴著頭套,用一根又粗又長的木棍,生生把常德的小腿給打斷了。」

「程野乾的?」我們都驚恐地盯著魏寧的臉。

「對啊,程野乾的,程野後來去冷飲店裡跟吳曦說的,安慰吳曦不用擔心了,因為他已經把吳曦的麻煩給擺平了,已經把常德的腿給打斷了,以後如果常德再來,他還會繼續把常德的腿給打斷的,直到常德再不來為止。常德報警後,警察沒有找到兇手,他們不會想到兇手是程野這麼個瘦弱的男生的,因為他們根本無法相信初二年級的程野能有那麼大的力量掄起那麼大的木棍打斷常德的腿。」

「程野倒是很有力氣。」

我回想起一件事。有一天,程野負責打掃走廊衛生,用墩布在走廊墩地。楚滿又無聊地欺負程野,把手伸進窗臺上的花盆裡,摳出土來往地上扔,還摘下花葉撕碎了扔。程野擔心打掃乾淨的走廊因為楚滿弄髒而被檢查衛生的老師給扣分,只好過去清掃,剛掃乾淨,楚滿又給弄髒,如此反覆。一向面對楚滿時選擇忍受的程野這次終於不再忍受了,走向楚滿,一把抓住楚滿的手腕,用那種陰冷的語氣對楚滿說,能不能別這麼欺負人?楚滿讓程野放開他的手,程野沒放,他就往出掙,這一掙扎不要緊,忽然發現程野的手像巨大的鐵鉗一樣鉗著他的手腕,竟然無論怎麼用力掙都掙不脫,手腕懸在那裡簡直是一動不能動。楚滿的表情本來挺輕鬆挺得意的,現在是又吃驚又窘迫,急得臉通紅。楚滿急得要用另一隻手打程野,但被我和小武給及時攔住。後來上課鈴響,楚滿回到教室,我偷偷觀察他的手腕,皮膚上有那麼明顯的黑紫痕跡,而那隻手好像一直不大敢動,可以想見程野的手該有多大的力氣。

「是的,很有力氣。程野表面上瘦,但其實身上全是肌肉,我當時是聽班裡男生說的,說他每天都在家裡瘋狂鍛鍊身體。」

「還真是個怪物啊。」小武搖搖頭,讓魏寧繼續講。

「程野本以為吳曦會感動的,會留在冷飲店裡,會對他另眼相看。可事與願違,吳曦被嚇到了,根據我的觀察,她被嚇壞了,甚至覺得程野比常德更恐怖。吳曦很快就離開那家冷飲店,後來去香草天空蛋糕坊賣過蛋糕。我問過程野,他是不是暗戀冷飲店的吳曦,還為了吳曦把常德的腿給打斷了。程野雖然平時不理同學,但對女生還是沒那麼冷漠的。他毫不猶豫地承認確實是他打斷了常德的腿,但他不承認暗戀吳曦,他說他這麼做,只是覺得常德太討厭了,而吳曦太可憐了。所以廖宇,你最好還是算了,不要再去招惹程野。」

露西也說:「是啊,廖宇,為了楚滿你已經付出那麼多,就算了吧。說句難聽的話,楚滿這件事如果真是程野乾的,那還不是他自找的麼。」

雖然聽到露西這麼說楚滿,我心裡很不舒服,但不可否認,這卻是事實。

小武嘆了口氣:「楚滿這個人作為朋友來說,沒得說,真的,非常好,非常夠朋友。可他跟別人時那副囂張蠻橫的樣子,其實我很不喜歡,尤其他沒完沒了地欺負程野這件事,我真的覺得他很過分。但我最接受不了的,是他跟他媽的那種惡劣態度。」

「他對他媽不好嗎?」魏寧問。

楚滿又一次害得我因為羞愧而臉紅,我只得老實承認,說楚滿確實總跟他媽吵架,原因是他嫌棄家裡窮,嫌他媽掙錢少。楚滿的爸爸在楚滿小時候死掉了,楚滿聽說他爸爸當年是個在事業上小有成就的人,所以很為爸爸的死亡遺憾,說不然的話,他何必跟他媽過這種讓人沒什麼自尊和自信的拮据日子,為此他經常跟我感慨,要是有個有錢的爸爸該多幸福。

魏寧的臉上露出更加鄙夷的神情。

「你是不是很想說他活該?」我問魏寧。

魏寧收斂表情,不置可否,喝了一口杯中的雪碧,還是忍不住說:「他這種人,說實話,簡直讓我噁心,廖宇,你至於這麼為他嗎?」

「可我和他是多少年的朋友。」

「但他根本就是個混蛋。」

「可他是我的朋友!」我拔高音量,像在與魏寧爭辯。

「好吧,他是你的朋友。」魏寧似乎為我情緒的驟然大變而有些恐懼。

我悲哀地垂下臉,好一會兒不再說話,他們也都尷尬地沉默。

「有好些年,我只有楚滿這麼一個朋友。」我再次抬起臉,感覺自己似乎熱淚盈眶,「我小學的時候很懦弱,經常被人欺負,於是我成了一個可以被肆意欺負的人。人和人之間往往就是這樣,當你變成了一個可以被欺負的人,那麼所有人都會理所當然地認為你是這種人,你的功能於是就變成被大家欺負,所以,那時候很多人欺負我,越來越多的人欺負我,用越來越過分的方式欺負我。」

魏寧等人吃驚地看著我,看著情緒越發激動的我。

我躲避他們的目光,垂下臉,已經有點哽咽:「小小的年紀,沒有任何朋友,因為沒有任何人願意跟一個誰都瞧不起的人做朋友。我孤獨地走在校園裡,會突然跑過來一個男生,在我的屁股上踹一腳,或者跑過來一群男生,把我圍起來一起踹我。有人用樹枝當鞭子抽打我,有人把我的午飯全倒在地上,有人從後面悄悄逼近突然拽掉我的褲子,有人無聊地用巴掌扇我的腦袋解悶。我不敢把這些告訴父母,特別恐懼上學,痛苦極了,因為我想不明白,學校裡有那麼多男生,為什麼挨欺負這個角色偏偏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