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鑰匙與紅色手機

「不是魏寧。」我略有不快,「你別老魏寧魏寧的,像我跟她怎麼回事兒似的,告訴你,我和她絕對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她那冷淡的性格根本不是我的菜。」

「噢,我沒有別的意思。」

我忽然一陣心慌,我當著李小鈺做這樣的解釋對她來說又是什麼意思?這是對女朋友的解釋語氣和方式,豈不是更讓她誤會嗎?

我皺著眉頭,一臉的被剝削階級剝削的勞動者的怨氣,轉身往自己班的教室門口走。李小鈺叫了我一聲。我停腳轉身,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問她有什麼事,她卻說沒事。我抬腳繼續往教室門口走,可她又在我的身後叫我的名字。我再次停腳轉身,不耐煩地問她到底有什麼事。她的神色看起來有些不安,像是有什麼為難之事使她拿不定主意,她猶豫一下,咬了咬嘴唇,大步走過來,顯然有重要的話要對我說。

「廖宇,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什麼?」

她垂下頭,像個在跟領導認錯的卑微的小職員:「我想了很久,越想越覺得心裡面堵得慌,面對你時,總覺得自己是做了對不起你的虧心事兒。唉,我的心理素質不好,這讓我很不舒服,所以我想說出這件事,不管你會多麼生氣,以後會不會理我,我都要說。」

「到底什麼事啊?你說吧。」我滿腹狐疑地打量她。

「就是……我沒有真的見到過三隻眼睛的男孩。」

「嗯?沒見過?」

「是,這就是我一直沒有發生不幸的原因啊。」

她說的話出乎我的預料,驚訝之後相當迷惑。

「那你幹嗎要騙我呢?」

「因為……我想讓你重視我。」她雙手的手指在身前糾結地絞著,膽怯地在咕噥,「要不你也不會在每天晚上放學後送我回家不是嗎?」

她的話讓我徹底愣住,繼而是哭笑不得,然後是溫暖和感動。

「哦,就這事兒嗎?」

「是的,就這事兒。」她抬起臉,誠惶誠恐地看著我,「我太可恥了是不是?」

「這有什麼。」我一副完全不以為意的模樣,「我當時就說過,三眼怪嬰的詛咒是荒誕的玩意兒,所以你看見還是不看見,對我來說沒有任何關係,我送你回家跟你看見三眼怪嬰沒關,就是夜裡騎車無聊又危險,想找個伴,和你一起騎一段,路上說說話,挺好的。」

「真的嗎?」她雙眼放光,鏡片似乎都上了水汽。

「當然了,沒任何關係,以後一切照常。」我一臉輕鬆地朝教室裡走。

她看起來明顯鬆了一口氣,邁著輕盈的步子朝四班教室的門口走去。

真正的三眼怪嬰是人心,是人心的陰暗面。我忽然想到魏寧的話。這話很有道理,連單純的李小鈺都會為達到某種目的滿嘴撒謊,別說我們偌大世界裡的芸芸眾生。這天晚上,我的心裡也將有個三眼怪嬰,我要跟蹤程野,我要憑一己之力秘密調查他。

城西區的五棟舊樓像五個列隊的封面磨爛的磁帶盒,第四棟樓,二單元,頂樓,東側,為程野的租住處。昨夜我扶車佇立樓下,感應燈一盞接一盞往高處亮,視線沿著樓道的窗戶一層接一層往高處爬,爬到頂樓,看見東側的窗戶裡亮出燈光。

現在是上午,同學們正在上課,而我已經踩著烏黑破舊的樓梯,來到程野住處的門前。手中的鑰匙挨個嘗試,很快開啟防盜門。門開聲彷彿山崩地裂那麼大,整個身體為之一顫,這算是光天化日之下入室行竊吧,於我而言,是從沒有過的瘋狂。

目測面積應該只有五十平米左右,多層建築之中,除了這種老樓,難見這種小面積戶型。廚房是狹窄的長條空間,通向陽臺,兩側是逼仄的房間,幾乎沒有客廳。

推開東側房間的門,恍惚間以為回到幾十年前,一切東西都很舊,但收拾得很整潔,簡單,質樸,最典型的就是那張床。床是老式的鐵床,四條細鐵管撐地那種,床單雪白,甚至因為久經洗滌而慘白。

走向床,床頭有個小書桌,上面整齊地立著幾十本書,有學習的書,也有小說。書的旁邊有個塑膠的筆筒,筆筒旁邊有個紅色的手機,拿起來看,是楚滿在田原過生日時送給田原的那款手機。

難道是楚滿那個手機?當時那個手機被楚滿摔在地上,被我拾起後交給楚滿,楚滿發現手機沒有壞,便將手機卡塞入,換成自己的手機用。後來楚滿失蹤,他的手機自然也失蹤,如果楚滿為程野所害,那麼這個手機很可能是楚滿那個,畢竟,程野總不大可能買個紅色的女款手機使用,而且平時他並沒有使用啊。

手機是關機狀態,摳掉後殼,拆下電池,發現沒有電話卡,但我因此注意到了手機殼上的傷痕,那傷痕是當時楚滿把手機摔在地上時磕出來的,千真萬確,因為我拾起手機組裝時真切地注意到了傷痕,我認識這傷痕。

天哪,這真是楚滿的手機。

書架頂部的平臺上有鬧鐘一類的東西,一個電話卡放在鬧鐘邊。這不會是楚滿的電話卡吧,如果是楚滿的,那麼這完全可以證明,楚滿的失蹤是程野造成的。

我拿起電話卡,正準備往紅色手機裡放,自己的手機突然響了。做賊心虛,我被嚇了一跳,忙把手機和電話卡放在桌上,掏出手機看。原來是小武打來的電話,問我到底在幹什麼,為什麼沒有來上課,說老劉今早來查課了,發現了我的缺課,讓他打電話聯絡我。

「我很快就回去,回家取點兒東西。」

「你們都怎麼了?今天流行把東西落在家裡嗎?」

「怎麼了?」

「上節是董老師的課嘛,程野的習題冊又說落家了,董老師很生氣,讓他回家取,他這不就從課堂上直接走了,回家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呢。」

是開鎖聲,防盜門正被開啟。我震驚之中扭頭四顧,做賊的第一反應是逃跑,而不是別的什麼。在本能的慌張的反應之下,我發現自己置身狹小的空間裡無處可逃,忙把身體一矮,鑽到了鐵床的下面,由於有床單的遮擋,這裡是再好不過的藏身處。小武在電話裡喂喂地喊我,我手忙腳亂地掛掉電話,並把電話關機,同時注意到手邊放著兩個大啞鈴,伸手抓住啞鈴的橫杆,隨時準備抓起來當武器用。

與此同時,防盜門被開啟,換鞋的聲音,拖鞋朝房間裡走的腳步聲,腳步聲停在床邊,接著是書本被移動的聲音,然後還是腳步聲,腳步聲到房門口,換鞋的聲音,防盜門被摔上的聲音。

我深呼一口氣,繃緊的身體立時鬆弛下來,汗水開始瘋狂地外湧,彷彿身體被刀子割漏了。從床底爬出,一屁股坐在床沿,有種劫後餘生的輕鬆。後怕地回想剛才的事,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我幹嗎要躲?簡直荒謬,我的正確反應應該是舉著手機厲聲質問程野。想到此,伸手去拿紅色手機,可桌面上已經空空如也。

我猛然跳起,跑到書桌前,兩隻手變作八隻手,瘋狂地到處翻找,可哪裡都沒有紅色手機。糟糕,我意識到,手機一定被程野給帶走了。難道他回到住處發現了什麼?啊,那是一定的,紅色手機被開啟後殼扔在書桌上,手機卡也被從書架頂部取下。程野是什麼人?敏感而冷靜的人。房間是什麼樣的房間?陳設簡單,被收拾得無比整潔,井井有條。所以程野當然會在進屋時一眼看出房間裡的異常,並及時帶走最直接的證據——紅色手機。

我邁開步子往外追,因為太急,跑出房間時肩膀撞到門框上,整個人差點摔倒。跑出樓道,哪裡還有程野的影子。

我雙手握住車把的一瞬間,再次意識到,程野應該也會認出我的車子吧。

我飛快地騎車,騎到學校,存好車子,跑進教學樓,然後氣喘吁吁地用力推開門走進教室。當時是英語課,包括張老師在內,教室裡的所有人都被我嚇了一跳。在眾人視線匯聚的焦點處,是我一張通紅的猙獰的臉,這張臉上有兩束光,這兩束光在照射到教室後面的程野時變成了射出的箭矢。

「廖宇。」張老師叫我。

我疾步穿過過道,衝向程野,幾乎是吼著問他:「手機呢?」

「什麼手機?」程野無辜地仰視著我。

我的雙手在程野的書桌上用力一掃,嘩啦一聲,所有書本掉在地上。

「手機呢?楚滿的手機呢?」

張老師朝教室後面跑:「廖宇!你幹什麼?」

同學們紛紛站起身,小武等人已經尾隨著張老師朝我而來。

「什麼手機?」程野穩穩地坐著,面容平靜,嘴角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我雙手抓住書桌的桌沿,猛一用力,桌子翻倒在教室後面。附近的女生髮出驚叫聲。我聲嘶力竭地喊:「楚滿的手機!紅色的手機!我看見了,你殺了楚滿!」

程野終於笑了,抱臂端坐:「你又犯精神病了。」

我惡聲罵了程野一句,雙手揪住程野的衣領:「你不拿出來,我就殺了你。」

程野雙手同時抓住我的雙腕,像是屁股下面有彈簧,身體被彈起來,帶著極大的衝力撞在我的胸口。我整個人朝後仰去,跌坐在過道里。張老師與小武等人已經跑過來,扶起我,並牢牢地固定住我。

「你們放開我!他殺人了,他殺了楚滿,我找到了證據。」

「廖宇,你這是幹什麼?」小武往教室前面拉我。

我雙臂揮舞,拼命掙扎,嘴裡大喊大叫:「程野殺人了,你們快去翻他的書包,翻他的書桌,楚滿的手機在他那裡,紅色的手機。」

程野一動不動地站在教室後面,笑吟吟地對大家說:「廖宇又犯病了。」

受到程野的刺激,我的情緒徹底失控,開始嗚哇亂罵,好幾個男生同時抱著我,才沒能讓我掙扎出他們的束縛。

當我被李主任和老劉他們帶到政教處時,我的情緒依然激動不已,整個人像團燃燒的烈火。李主任在問明瞭事情的原委後,不但沒有支援我,還嚴厲地批評我,說我真的是個瘋子,竟然能做出偷配人家的鑰匙潛入人家住處的瘋狂事。

我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試圖向他們解釋清楚眼下的情況,還提出不然的話可以報警,警察會找到紅色的手機。李主任雖然聽明白了,可根本不把我的話當回事。他威脅我說,如果我再這麼鬧下去,會叫來我的家長,實際上他已經讓老劉聯絡我的家長。他還說,警察找到還是找不到紅色的手機不說,單我入室盜竊這件事本身就是極為惡劣的。

站在政教處裡等我家長的這段時間,我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開始冷靜地分析眼下自己的境況。也許報警真的沒用,程野隨便把手機扔到什麼地方,警察都不可能找到,何況警察並不會把這件在他們看來簡直是胡鬧的事當成不得了的大事來認真對待。

後來我媽來了,給李主任說了很多好話,然後把我帶回了家。

我媽和我爸在家裡嚴厲地呵斥了我,教育我,長達幾個小時。我滿腹委屈而無法解釋,終於在回到自己的房間後,窩囊地流下了幾滴淚水。

回到學校後,我給李主任寫了檢討,並保證自己回到學校後不再鬧事。李主任說再一再二不再三,如果我再在學校裡鬧出這樣的事,一定會嚴肅對待。

可我不會放棄,在學校裡不行,那我就在校外解決。無盡的黑暗裡總算出現一絲曙光,我怎麼能不死死將那束光攥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