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綻放的梅花

說話的時候,校長全身上下就只有嘴唇在動,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

「就像一尊銅像開口說話了一樣。」羅絲暗自覺得好笑。

但為了掩蓋自己忍俊不禁的模樣,她連忙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好的,我知道了。其實,我也正打算這樣做。雖然欺騙學生不好,但我決定還是暫時裝成聽不懂日語的樣子。」羅絲回答道。

「這主意不錯。其實也沒什麼好不好的,畢竟一切都是為了學生。」校長一臉嚴肅地說。

——自我抑制,這就是日本人傳統修養的目標。正是因為他們將「喜怒哀樂不形於色」當成一種美德,所以他們的表情才會如此匱乏。看到眼前的石村校長,之前從書本上學到的知識,漸漸變得真實豐滿起來。

而這,正是羅絲所期待的。

切身實地地體驗心中那融合了幼時模糊記憶和書本知識後形成的「日本印象」,這既是她此行的目的之一,也是瞭解母親的一種手段。同時,還能深刻地瞭解一下身上流淌著的日本人的血液的自己。

據說,之前的英語老師是一名來自美國的老婦人,如今已經回國了。

「學生們之前所學的英語更接近美式一些,這對您而言,或許是一種障礙。」石村校長說道。

「不會,我有不少美國朋友。」羅絲回答道。

她回想起了藍珀爾夫人與其他船客聊天時聽到的美式英語。藍珀爾夫人的英語,應該不是從正規的教科書裡學到的,而是在日常生活中積累學成的。

「那麼,我就找人帶您到宿舍去看看吧。」

校長給事務局打了電話,讓對方派人到校長室來一趟。

扶桑女子大學坐落在一處高臺之上,大阪灣盡收眼底。嶄新的校舍,沒有羅絲當年所念的英國大學的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凝重感。校園裡光線充足,氣氛輕快,使人很快就能適應。

只是庭院中那些梅花,卻讓人感覺與這所現代化的大學有些格格不入。

大概是發現羅絲正望著梅花出神的緣故,校長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解說道:「再過不久,梅花就要綻放了。這裡曾是一座有名的梅林,而如今已所剩無幾了。世道變遷啊。」

不一會兒,年輕的女事務員走進來。她長得結實,身材不錯,看上去像個運動員一樣。

「吉爾莫亞小姐,您的行李已經有人搬運了。我就帶您到校園裡走走吧。」女事務員用英語說道,稍稍有些緊張。看來,女事務員似乎也以為羅絲不懂日語。

「謝謝。」羅絲也故意用英語回答道,然後衝校長微微一笑。

在瞞過學生之前,必須先瞞過眼前這名女事務員才行。

校長卻依舊不苟言笑,用英語鄭重地介紹道:「這位是山下小姐,今年剛畢業,在學校的事務局裡工作。」

山下小姐伸出手來,握住羅絲的手。那隻手年輕而富有彈力。

從大學乘車,不到五分鐘,一棟名為「藍桉樓」的七層公寓便出現在眼前。公寓後面種著一棵藍桉樹。羅絲的宿舍在二樓,就是那位美國老婦人住過的房間。

宿舍裡有起居室、臥室和會客室,還帶著寬敞的廚房和衛生間。

走進宿舍,山下小姐詳細地介紹了各種陳設,連電燈開關的所在、電話的使用方法和購物地點都不遺漏。她那流利的英語中,確實帶著一絲美國口音。

看著眼前這個朝氣蓬勃的山下小姐,羅絲不禁有些疑惑。恬靜莊淑,面對他人時兩眼看地,凡事都客客氣氣——這種典型日本女性的印象,完全無法套用到山下小姐身上。

「難道她是書本上從未提及的新式日本女性?」

多年來,羅絲在內心不斷刻畫著母親的形象,但她依然無法確定自己塑造出來的形象是否和真人相符。畢竟,真正的模特已經不在。那場大火帶走了母親的一切,連一張照片都沒有留下。

羅絲曾聽托里斯姑媽說起過,母親生前經常服用安眠藥。她必定有著難以排解的苦惱,以至於不借助於藥力就無法安睡。因此,羅絲曾把母親想象成一個飽經滄桑的女子。

「如果實際上並非如此的話,那又該怎麼辦呢?」羅絲總帶著這樣一種恐懼。

但是,不能總抱著那種充盈著少女美好願望的理想的母親形象不放。畢竟羅絲是一個以究明真相為工作的學者。

就在她盯著空無一物的櫃子思考的時候,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是中垣照道從須磨的祥順寺打來的。他是先給學校打了電話,從那裡打聽到藍桉樓的號碼的。

「方便的話,今晚共進晚餐吧?」中垣發出邀請。

「這個,校長今晚邀請我到他府上去做客。明天行嗎?」

羅絲突然想起了什麼,連忙扭頭看了看山下小姐。

山下小姐之前一直在檢查宿舍的窗簾,聽到羅絲這口流利的日語,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約好時間,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就聽山下小姐撅著嘴說:「吉爾莫亞小姐,您的日語講的可真不錯呢,讓我大吃了一驚。」

「小時候我曾在日本待過一陣,所以稍微會那麼幾句。」

「呵,您這可不是‘稍微’會幾句啊。您可真夠壞的,讓我憋我那蹩腳的英語。」

「抱歉。校長先生也說,既然我是來這裡教英語的,最好是裝成不懂日語……我說,山下小姐,你能幫我保密,別告訴學生我會日語嗎?」

「好啊。」山下小姐一臉頑皮,連連點頭。

她這種誇張的動作,和羅絲心目中的日本女性形象相去甚遠。

「這種小事不必大驚小怪的。」

羅絲一邊告誡自己,一邊開始整理送到宿舍來的行李。

山下小姐離開之後,羅絲從行李箱底層拿出了一隻粉色的紙袋。她靜靜地看著紙袋,發了一會兒呆。

「拿出來的第一件東西,果然是它……」

羅絲喃喃說著,把裡邊的東西取了出來。

先是艾略特的照片,然後是三封他寄來的信——羅絲鄭重其事地把它們放到桌上。

羅絲手上本來有好幾張艾略特的照片,但後來她把其他的照片全都燒掉,就只留下了這一張。她原本打算連這張也燒掉的,卻始終不忍將它付之一炬。

淡淡的微笑,微露的皓齒。這張在他雙唇微啟時拍下的照片,向她傾訴的卻並不是他的嘴——而是眼睛。

艾略特的湛藍的雙眸,總是能在話語還未出口之前,就開始向她傾訴。

「什麼?」

每次看到這張照片,她總會不由得發出回應,目光四下張望。

羅絲沒有把信紙從信封裡拿出來。信紙上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想了很久,最後決定我們以後還是別再見面了。直到今日,我依舊對你尊敬有加。也正是出於我心中對你的這種尊敬,使得我不得不離開你……

不只是文字,就連句號上滲墨的地方,她都記得一清二楚——但就像他的淚痕很快會風乾一樣,那段悲傷的日子,不久也會被忘得一乾二淨吧。

一時衝動——就只能這樣解釋了。

之前那位美國婦人似乎有抽菸的習慣,桌上不光放著菸灰缸,還有一隻跟桌椅配套的桌上打火機。羅絲摁下打火機的按鈕,看著長長的火苗躥動而出。

她拿著艾略特的照片。

「要把它燒掉嗎?」

明明是自己的動作,羅絲卻像是在問另一個人。

「對,讓它化為灰燼吧。」

就像是在和另一個人對答一樣,她輕輕地在心中念道。

火苗躥上照片,使照片漸漸染上巧克力般的顏色,開始翻卷。藍色的火焰正悄悄地爬向羅絲的手,於是她把帶火的照片扔進了菸灰缸裡。

儘管只有一張,但只要手裡還留著艾略特的照片,就證明她心裡對他還有些戀戀不捨。

如今羅絲的心中,已經再沒有半點猶豫了。

她把那三封信也一起燒掉。

雖然那些化作灰燼的信上的每一句話,都依舊牢牢地烙在她的腦海裡,但經過時光的洗滌,或許它們最終也將歸於無形。儘管信中用了大段的文字來辯解,但艾略特卻並沒有吐露他的真心。或許他是覺得,如果他在信裡說了真話,會傷害羅絲吧?但是對羅絲而言,他的這種做法,反而是一種恥辱。

看著信封被燒成了灰燼,羅絲感覺自己終於徹底結束了一段感情。

「簡言之,就是他的身邊,出現了比我更有魅力的女性。」

羅絲心有不甘。但是,她卻擁有著正面接受現實的勇氣,而不是自欺欺人。

在收到這些辯解的書信之前,羅絲就已經隱隱覺察到了這一點。一起漫步在鴿子飛舞的倫敦特拉法加廣場,感受到艾略特那種不敢與自己正視的神態時,她就有了一種彼此之間已然疏遠的感覺。

他的心正拖著腳步,離自己越來越遠,彼此間一旦產生一定的距離,他就會扭頭逃走。那天,她抬頭仰望高聳的納爾遜紀念柱時,就已經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如今,只不過是這不祥的預感化作了現實而已。

看著在菸灰缸裡燃燒的照片和信,羅絲靜靜地沉浸在回憶之中。

「該抹去的東西,都已經化作了灰。今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她挺直了脊背。

菸灰缸裡的火焰已經熄滅,但那些已經化作灰燼的信紙,卻還在扭動捲曲著。

今後,她將踏上一條追尋自我的道路。而這條路的第一步,就是查證自己從父母那裡繼承的一切。

「神戶市神戶區北野町三丁目××番地。」

羅絲翻開筆記本,默唸著當年母親死去時的家庭地址。突然,敲門聲響起來了。

「哪位?」羅絲用日語問道。

過了一陣,只聽有人用英語回答道:「我住在隔壁。」

「請進。」說著,羅絲開啟了門。

門外站的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金髮婦人。她眯著眼睛道:「我是克拉拉.魯桑,和之前住在這裡的史密斯太太關係不錯。」

羅絲也自我介紹了一下,請對方在沙發上坐下。

「剛才我敲門的時候,您說的是日語吧?」克拉拉.魯桑問道。

「嗯,稍微會那麼兩句……您呢?」

「我也會些。畢竟我已經在日本住了三十多年了。您是在哪兒學的日語呢?」

「十四歲之前,我都住在東京。據說我一直在神戶長到五歲,但我自己卻都不記得了。」

「您五歲的時候?」

「就是一九四六年……說不定,或許您還認識我父親西蒙.吉爾莫亞呢。」

無論是名字還是相貌,魯桑太太都給人一種法國人的感覺。她或許就是個法國人。神戶的外國人並不多,他們一般都不問國籍,相互認識。正因為如此,羅絲才會猜想魯桑太太可能認識父親。

魯桑太太身上有一種硬質的美感。年輕的時候,想必是個美人。羅絲本想從魯桑太太的眼裡讀懂她的表情,但她卻眯著眼睛,使羅絲根本無法獲知她心中所想。

過了好一陣子,她才說道:「認識……您就是吉爾莫亞先生的女兒?」

如果她不是慢性子,那麼就是她在慎重地選擇言辭。見到舊識的女兒,魯桑太太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

「是的。」羅絲說道,「您果然認識我父親。」

「嗯……」

羅絲語調激動,可魯桑太太的回答卻有些冷漠。

很快,羅絲便發現魯桑太太果然不是慢性子,而是小心謹慎。

「我父親在兩年前過世了。他不太愛說話,也很少在我面前提起當年在神戶時的事。這次,我有幸來到這裡,所以很想找人問問我父親當年的事。」

聽羅絲這麼一說,魯桑太太立刻含混地回答說:「我和他其實也不是很熟……」

就算不熟,應該也還是能夠聊起有關西蒙.吉爾莫亞的那麼一兩段故事,或者恭維一句「他是個好人」。然而,克拉拉.魯桑卻緊咬嘴唇,絕口不提有關羅絲父親的事。

「她似乎不太喜歡父親。」羅絲的直覺告訴她。

魯桑太太說過,她和史密斯太太關係很好。也不知她是從哪裡打聽來的訊息,羅絲這個後繼者剛到,她便立刻跑來拜訪了。從這一點來看,魯桑太太應該不是一個討厭交際的人。相反,或許她其實很喜歡和人聊天。

「難道她還在為父親改換國籍的事而耿耿於懷?」

羅絲暗自猜測。在馬歇爾事件發生之後,羅絲的父親加入了日本國籍。對於這件事,羅絲的父親就只是簡單地解釋說——如果不這麼做,就沒法再在日本待下去了。

如果在戰時依舊保留著英國國籍的話,就會被日本當局當成敵對國國民,不是遭到遣返,就是遭到扣留。要是還想和自己的日本妻子一起生活下去,除了加入日本國籍之外,就再沒有其他辦法了。因為羅絲母親的孃家姓立花,所以西蒙.吉爾莫亞也在加入了日本國籍之後,給自己起了「立花左衛門」這麼個煞有介事的日本名字。

但是,戰爭剛一結束,他便立刻脫離了日本國籍,重新恢復了自己的英國國籍。不管怎麼說,羅絲父親的這種做法,都難免會被人指責為毫無節操的舉動。

後來他遷居東京,不光只是因為妻子的死,或許也因為受到眾人責難的緣故——羅絲自己也曾如此推測過。

「戰時,魯桑太太您在哪兒呢?」羅絲問道。

「我一直都在日本。」

「沒被當局扣留嗎?」

「沒有。我是法國人。投降德國之後,貝當元帥的維希政府也得到了日本當局的認可,所以當局並沒有把我當成敵國國民。雖然多少有些不便,但我也沒吃什麼苦。」

「那真是太幸運了。」

「當時您父親加入了日本國籍,所以他也同樣平安無事。」

從語調上來看,對於羅絲父親改換國籍的問題,魯桑太太似乎並沒有太大的不滿情緒。

「那又是為什麼呢?」儘管羅絲很想弄清這一點,可對方卻依舊面無表情。

「您應該也認識我的母親吧?」羅絲試探著問道。

「嗯,見過幾面……因為當時這裡沒多少外國人家庭……您母親的事,可真是令人遺憾哪。那場火真是很大。當時我就住在附近,真是嚇了一大跳。」

「那,在我還小的時候,您應該也見過我的吧?」

「嗯,這麼說來,當時吉爾莫亞先生確實有個可愛的女兒呢……那女孩兒就是您吧……」

魯桑太太看著羅絲說道。可是,她的雙眼卻依舊只留著一條小縫。

當年的那個小女孩,在闊別了二十多年之後,如今已經出落成了一個大姑娘,站在自己的眼前。在這樣的場合下,魯桑太太依舊沒有流露出半點常人該有的感動。

羅絲覺得魯桑太太的表現有些不自然。她無疑是在故意壓抑自己內心的情感。這其中,必定存在著一些隱情。

或許是覺察到了羅絲的目光中的那一絲異樣,魯桑太太開始坐立不安起來。

「我很想了解一下我那已故的父母。神戶這裡是否還有和我父母熟識的人呢?」羅絲問道。

「這我就不清楚了……當年那些人,不是早已回國,就是已然作古,沒剩幾個了……」

魯桑太太避開羅絲的提問,含混地回答了一句,之後便起身道:「我就住在旁邊,有空常來玩吧。」說完,便匆匆離去了。

送走魯桑太太,羅絲靠在窗邊,兩眼望著屋外。

附近有許多新建的建築。現代化的線條與色彩縱橫交錯。這就是令羅絲感到困惑不解的新的日本。然而,此刻她心中所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魯桑太太一定知道許多情況。不過估計我是沒辦法從她口中打聽到些什麼的……」

魯桑太太不光認識羅絲的父母,還見過小時候的羅絲。明知道羅絲很想找她打聽些情況,而她卻小心翼翼地躲避著話題——這是為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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