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生死對峙

罪惡的外衣終於層層撕開,像洋蔥皮一樣剝落下來,露出裡面空洞又猙獰的靈魂。

2015年9月30日8點30分,津山國際機場。

兩組便衣守在安檢入口和登機口,準備抓捕在逃的嫌疑人。

然而,獵手們一直等到上午9點,目標也沒在機場裡現身。

「……您乘坐的ca8018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請帶好您的隨身物品,出示登機牌,由11號登機口登機……」

「怎麼還沒出現?不會又易容了吧?」武志彬點了兩滴眼藥水,揉揉眼,仔細打量著安檢通道里的乘客。

岑鏡剛洗過澡,潮溼的頭髮掃在脖後有些難受,索性盤成了丸子頭。她聽著機場的廣播通知,翻出手機看了看烏鴉發來的模擬人像,低聲道:「他就是不易容,你也未必認得出來……」

又等了一會兒,排隊安檢的人多了起來,其中還有幾個出家人。三個穿杏黃僧衣的和尚,兩個穿藏藍道袍的道士,站在一起玩自拍。

「嘖,現在出家人也這麼時髦……」武志彬感慨道。

岑鏡盯著那兩個道士,臉色瞬間一變,轉身就跑。

「喂,你去哪兒?」武志彬在她背後喊道。

「別等了,人不會來機場了。」岑鏡頓住腳步,回頭答道,「我知道他在哪兒,跟我來吧。」

「...dearpassengers,mayihaveyourattentionplease:flightca8018tolosangelesisnowboarding...」(親愛的乘客,請注意:飛往洛杉磯的ca8018航班現在正在登機……)

登機通知又廣播了一遍,11號登機口等候的乘客只剩下一位。

那人看了眼時間,掏出手機編輯了一條簡訊,按下傳送鍵,電波瞬間將資訊傳遞到城市的另一端。

你在哪兒?飛機快起飛了。

男人默讀著螢幕上的文字,回覆了一行字:對不起。其實我早就不吃檸檬了。

發完簡訊,他關掉手機,開啟後蓋取出sim卡,折斷後扔了出去。斷裂的金屬卡就像折翼的蝶,從高樓上跌落下去,悄然無聲。颯爽的涼風從遠方吹來,身上的風衣鼓動不息。

秋天,終於來了。

「噔噔噔……」身後的樓梯間傳來急促的跑步聲。

他沒有轉身,嘴角勾起一絲澀然的笑容。

果然,還是找來了……

十分鐘前,六輛警車和三輛消防車悄然包圍了宏維大廈。局長蕭振國親自到場指揮,他正和特警隊商量抓捕計劃,岑鏡出列請命:「蕭局,我申請和嫌疑人談判。」

「不行,有談判專家。」

「可談判專家不能讓他認罪!」岑鏡聲音微顫,「警方現在沒有證據,如果連口供都拿不到,考慮到嫌疑人的身份,出了意外會很難善後。」

蕭振國思量片刻,交給她一把手槍:「好吧,我緊急授權你使用槍支,必要時可以開槍自衛。」

周圍幹警面露詫異,岑鏡推脫道:「不行,這違反了槍械使用條例……」

「讓你拿就拿著!」蕭振國打斷她,「保全自己最重要,千萬別手軟,你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人……」

岑鏡知道,對方這是將全部賭注押在自己身上了。

她沒再說什麼,將槍別在腰後,莊重地敬了個禮。

「前公安刑警岑鏡,向組織保證,堅決完成任務!」

戴上耳麥,岑鏡帶著兩隊特警進了大廈。兩隊人馬各自開始搜尋,她一個人從樓梯走上了20層。

20層是頂樓,也是唯一沒有封造外牆的框架樓層。除了幾根光禿禿的立柱和承重牆,可以算作一個四面通風的開放空間,往外跨一步就會失足跌落。

所以,當她看到男人背對自己坐在樓板邊緣時,連聲音都放輕了。

「天地五行道,變化萬千千;神仙鬼妖魔,正邪一念間。人心羅永珍,滄海化桑田;魂歸三界日,善惡皆塵煙。」

對方回過頭,微微一笑:「你怎麼想到這裡的?」

「南明史料記載,五行道人飛昇成仙,修得正果。在你的書裡,卻是墮崖自盡的結局。說明你潛意識裡有自我毀滅的傾向。如果要贖罪,只會選擇這裡。」從哪裡開始,就在哪裡結束。

她走上前問道:「我是該叫你李維,還是黎維?」

「你應該問我是叫lemon還是david。」

「我只知道lemon是你12歲之前的名字,你母親何璐起的。」岑鏡抿了抿唇,「現在,能把那副該死的眼鏡摘下來了嗎?」

李維聽話地摘掉黑框眼鏡,從太陽穴附近撕下了兩條細如蚊足的肉色膠帶。如變魔術般,那雙狹長的細眼瞬間變得大而明亮,和黎宏維的眉目幾乎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使用貼近膚色的膠帶將眼角吊起,從而令眼型變得纖細狹長。但如果距離夠近,那兩條膠帶依然會被人覺察,所以他一直戴著那副黑框眼鏡,以粗寬的鏡框和鏡腿做遮擋……

「還真是煞費苦心。」岑鏡冷笑一聲,「好在閣下遺傳了令堂的臉型,否則光憑這張臉,你早就被警方盯上了!」

「長得像也不是沒好處。」他笑了笑,「否則馬蓮也不會一見到我就嚇死了。」

聽到這話,不僅岑鏡,樓下眾警也吃了一驚。

「能不能告訴我,五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即便到了此時此刻,她仍不願相信這一系列血案都是眼前人所為。

「不是五年。」李維望著湛藍的天際,深深嘆息一聲。

「所有的恩怨,開始於32年前……」

1983年2月。上海機場候機樓大廳。

皮箱底部的滑輪滾過光滑的地面,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音。女人轉過頭,望著男人一身筆挺的綠色軍裝,露出清冷的笑容:「我走了,再見。」

黎宏維凝望著那張美麗的面孔,嘴唇動了動,終是未發一言。

挽留嗎?他留不住。

再見嗎?他說不出口。

落地窗外,伸展著銀色羽翼的巨大鐵鳥從跑道上衝天而起,載著心愛的女人飛向大洋彼岸,也帶走了一個剛剛孕育在子宮深處的小生命。

那一年,何璐嫁給了一個美國華裔商人,隨後誕下一個男孩,起名lemon。

隨著lemon年齡的增長,他的父親越發起了疑心,終於在血型檢測中發現自己的帽子綠了。此後不久,lemon的噩夢就開始了。

「從三四歲起,挨的打比吃的飯還多。開始我母親還會攔著,他就連母親一起打,後來母親也不敢管了。」李維表情麻木,彷彿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五歲那年的冬天特別冷,我發了一天一夜的燒。家裡兩個大人一個抽菸一個酗酒,也沒人管我。我不想等死,就自己跑出去了。」

「然後你就擺脫了原生家庭,開始了新生活?」岑鏡問道。

對方露出苦笑:「如果說五歲前生活在地獄,五歲後便是煉獄。」

lemon在暴風雪裡迷失了方向,很快凍僵在路邊。待醒來時,他發現自己睡在一座教堂中。壁爐裡跳動著紅色的火焰,身上裹著溫暖的毛毯,慈祥的神父遞過來一杯溫熱的牛奶。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到了天堂。

事實證明,五歲的孩子確實很傻很天真。

20世紀80年代初期,美國的黑勢力十分猖獗。除了老牌黑手黨、猶太幫,還有在唐人街新興的華裔黑幫。為了增強實力,各幫派都在大肆擴張地盤、吸納新成員。

將lemon救下來的神父,就是其中一個犯罪組織的頭領。他救助了許多孤兒,同時也將他們培養成黑勢力的接班人。

教堂裡的孩子從小就要接受格鬥暗殺的訓練,學習槍械火藥的使用,練習易容偽裝……他們長大後通常選擇加入組織,成為其中的骨幹成員。

淘汰式的訓練極其殘酷,自由搏擊中的勝出者或學習能力優異的孩子才有資格吃飽飯,失敗者只能過飢一頓飽一頓的生活。在一個七歲男孩被另外幾個孩子圍毆致死後,lemon終於開始思考這種生活的意義。

他不喜歡暴力,反而對讀書很感興趣,也是那群孤兒裡智商最高的一個。可即便聰明如他,也看不到未來的希望。望著十字架上的耶穌,那雙黑澄的眼睛時常陷入迷茫。

1990年的夏天,一箇中國商人出現在教堂裡。

那個男人明顯不是信徒,而是來和神父談生意的。當時中國大陸的海關陸續開放,海外貿易逐漸興起。黎宏維的原始積累,就來源於走私貿易。

「他差不多隔一年來一次美國,每次都給教堂裡的孩子帶不少禮物。」李維垂下眼,「我比較喜歡他帶來的書,有很多是關於中國文化的。」

黎宏維也注意到了這個不同尋常的男孩。當其他孩子都興奮地跑向糖果麵包玩具車時,只有他會抱起一摞書,對自己說謝謝。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lemon。」

「檸檬?我以前認識一個朋友,她很愛吃檸檬。」黎宏維蹲下身,衝他笑了笑,「你喜歡讀書嗎?」

「喜歡。」

「那為什麼沒去上學?」

lemon眨了眨眼,問道:「什麼是上學?」

「就是到學校裡讀書識字,有老師教你們文化知識,還能交很多朋友。」

朋友?互毆到掛彩的那種同伴?lemon果斷拒絕了。

然而,在他十二歲那年,命運的齒輪還是轉動到註定的一刻。

華裔黑幫開始大規模內鬥清洗,神父身份暴露,大批人馬追殺到教堂,和一群訓練有素的半大少年發生了火拼。

一場長達兩個小時的激烈爭鬥後,敵方選擇了撤退。雙方死傷共計29人,教堂裡的孩子只剩下七個活命的。

聽到警笛聲響起的剎那,lemon再次想起了逃。

似乎在生命的每一個轉折點,他都選擇了逃離。

巧合的是,他在逃亡路上遇到了黎宏維。

黎宏維幫他洗白身份,重新安排了監護人。養父母給lemon改名為david,從那時開始,李維的生活終於步入正軌。他依靠黎宏維留下的助學金順利升學,26歲就拿到了心理學phd(博士)。

「等一下,你們兩個一直都不知道彼此的關係嗎?」岑鏡感到不可思議。

李維搖搖頭:「父親安頓好我就離開了美國,他結婚後再也沒有來過。我最初幾年還寫過信,他只簡單回覆我要好好學習,所以我就一門心思地學習。2000年,我考上斯坦福,打電話報喜,他卻跟我說要繼續讀研讀博。再後來,他換了號碼,一直沒聯絡上。」

岑鏡惋惜地嘆了一聲。如果兩人在這期間見過面,八成會覺察到彼此的父子關係,畢竟他們長得那麼相像。

2010年7月,何璐在加拿大病重入院。

李維對母親始終心存怨懟,直到對方彌留之際才肯露面。怎料,何璐在臨終前吐露了令他震驚的身世。

安葬母親後,他登上飛往中國的航班。本以為能與久別的生父團聚,卻在落地到津山機場時,得知了黎宏維跳樓案偵破的訊息。

命運……對有些人來說,就是殘酷的同義詞。

「所以你見了馬蓮?」

「嗯,我不相信父親會自殺,想問清楚原因。」在李維的印象裡,黎宏維身上殘留著軍人的烙印,是一個意志堅定,不會輕言放棄的商人。他不相信對方會軟弱到用跳樓的方式結束生命。

「那馬蓮為什麼會被你嚇死?」岑鏡不解地問,「你易容成鬼了?」

李維冷哼一聲:「鬼都在人心裡。」

這段故事中,馬蓮無疑是個可悲的女人。因為心疾的緣故,她沒能給黎宏維生下一兒半女,但結婚以來對方毫無怨言,這讓馬蓮認為丈夫是深愛著自己的。

直到發現結婚照背後的秘密。

黎宏維將何璐的照片珍藏了二十多年,還將那張照片放到自己的位置。也就是說,在黎宏維心裡,新娘從來不是她馬蓮,而是何璐!

謊言就像附著在鏡面上的塵土,時間過得越久,離真相也越遠。可一旦擦拭乾淨,映照出最真實的一面,鏡子前的人就會被無情的現實打擊崩潰。

馬蓮要報復黎宏維長達二十年的欺騙,於是找上萬家珠寶總裁郭錦年。郭錦年貪圖宏維大廈這塊肥肉,兩人一拍即合,聯合黃建春、葛蘭、石四寶三人,對黎宏維進行了內外勾結的打壓。

首先是葛蘭搗鬼,披露了大量宏維集團的財務問題,使得投資人紛紛撤資。在被經警多次找上門後,公司無法正常運營,大批員工離職。更有甚者,葛蘭還對外宣稱與董事長長期保持婚外情關係,徹底激怒了黎宏維。

緊接著,萬家珠寶伸出「援手」,給困厄時期的宏維集團提供高利貸。雙方剛簽完合同,郭錦年便蠱惑銀行中止宏維集團的續貸業務。為了償還鉅額欠款,黎宏維不得不加快宏維大廈的工程進度,在封頂之前違規預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