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天空漸漸染上琉璃色,房間裡的女人幽幽轉醒。他籌備的第五個墳墓,也安排得這麼滴水不漏。
「你說什麼?」蕭振國震驚地望過來,「還有人要死?!」
「兇手是模仿作案,按照火、水、金、木、土的五行順序殺人。」岑鏡將一摞書放在辦公桌上,「現在還差最後一個,所以應該還會有命案發生。」
「模仿作案?五行殺人?」武志彬表情錯愕,「岑鏡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岑鏡就知道他不信,只好指著書道:「你們看看就明白了。這裡每本書都對應了一起案子的作案手法,不可能是巧合。」
「小說這東西哪兒能當真啊……」武志彬抗拒地道,「再說這麼多哪看得完?」他可沒有岑鏡那樣恐怖的閱讀速度。
「我把重點做標註了。」岑鏡一本一本地解釋了一遍,兩人的表情才變得凝重起來。
「如此說來,作者可是重大嫌疑人啊。」
「可李維不具備黃建春案和石四寶案的作案時間。」岑鏡抱著雙臂來回徘徊,「老鬼很可能是他的讀者之一,模仿了小說情節進行犯罪。我們不可能一個一個地排查讀者,只能想辦法把對方釣出來。」
「怎麼釣?」
「如果老鬼真是黎宏維的私生子,這一系列兇殺案就是為了報父仇。黃建春、葛蘭、郭錦年、石四寶……死亡名單上的四人都曾間接逼死黎宏維,所以他們都要死。但老鬼並不滿足,他總共要殺五個人,於是用了五行殺人法。」
武志彬:「你的意思是……用第五個人把老鬼釣出來?」
「沒錯。」
「可他的第五個目標是誰啊?」
「我。」
作為宏維跳樓案的主要偵辦人員,岑鏡是當年那樁案子的重大轉折點。正是她的介入,讓案件性質從他殺變成了自殺,讓郭錦年和石四寶無罪釋放,也讓黎宏維苦心經營的一場好戲成了空夢。
雖然岑鏡二字沒出現在死亡名單上,但要說五人當中老鬼最恨誰,無疑是她。
「不行。」蕭振國斷然道,「我不允許專案組的成員拿自己做餌,危險性太高了。」岑鏡現在也不是在職刑警,要真出了什麼意外,他沒法向社會交代。
「可是……」
「沒有可是!從現在起,你別離開老武身邊。就算一直逮不到那隻鬼,我也不會把你摺進去!」否則華明恩會從輪椅上跳起來掐死他的。
岑鏡還要再爭,武志彬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接通後沒聽兩句就爆了粗口:「什麼他孃的大火?你說清楚了!」
9月29日上午11點08分,津山市郊的杏林大火終於被撲滅了。
這場火災的面積超過四畝,蔓延了三分之二的林子。由於此地遠離交通幹道和村莊,起火一個小時才被遠處的加油站觀望到濃煙。津山市四個消防大隊傾巢出動,歷經三個小時的奮鬥才將大火撲滅。
穿過已經燒成黑暗森林的杏樹林,刑偵支隊的幹警們來到一處焦黑的平房前。
武志彬:「這裡就是縱火點?」
消防隊長點點頭:「起火點在地下室,助燃劑應該是汽油。」
房間不大,將近二十個平方,從中隔出一個單間。牆壁被灼燒得一片漆黑,屋內瀰漫著嗆人的焦煳味,地上佈滿了夾雜著黑塵炭灰的積水,一步一個腳印。
地下室的入口在房間西側,門板早就燒成了焦炭。勘查組小心翼翼地沿著樓梯走下去,在地室裡發現了一隻兩米寬高的大鐵籠。
武志彬捂著鼻子舒了口氣:「還好沒死人。」
岑鏡用手電四處照了照,看到角落裡的碳化木板和黑糊的油漆桶,淡淡道:「籠子裡的人已經死了。」
「啊?!」
「這裡就是石四寶死亡的第一現場。」可惜一場大火,什麼證據都沒了。
兩人從地下室出來,進了東側的隔間。
本以為是臥室,沒想到裡面只有一套桌椅和一個衣櫃。衣櫃門是開啟的,裡面的衣物被高度焚燒過,僅能辨認出衣裝的材料。木椅早就塌了,桌子也只剩搖搖欲墜的框架,焦黑的檯面上凝固著不少灰色液態物。
「這是個梳妝檯。」岑鏡指了指變成一攤的鏡子和各種變形的瓶瓶罐罐。
「要不是知道老鬼會易容,我還當這裡住了個女人。」武志彬仰頭望著剝離脫落的天花板,感嘆道,「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傢伙啊……」
杏林的主人,白杏村的村民很快被傳喚到現場。面對一片焦黑的殘垣斷壁,他心驚膽戰地拿出一份皺巴巴的交易合同。
「警察同志,這火真和俺沒關係!俺早就把林子賣了,房子也租給他了,那人一次付了四年錢呢。」
武志彬翻開合同書,一瞅甲方的簽名,血壓噌噌往上飆。
岑鏡注視著「石四寶」三個字,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她從衣兜裡拿出兩張紙條,對比了一下,心中頃刻掀起一片驚濤駭浪。
「武隊,回市局吧。」她將紙塞回衣兜,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畫像。」
犯罪心理畫像,是處理系統犯罪時必不可少的刑偵技術手段。通過案發現場的物質痕跡推理出犯罪行為人的心理特徵,提煉對方的性別、年齡、職業、學歷等甄別性資訊,進而描繪犯罪人的家庭環境狀況、社會環境狀況以及人際關係、生活習慣等方面的特徵。
這其中的大部分,要靠邏輯推理探索到較為直觀的淺資訊。而擁有犯罪覺察天賦的人,能依靠敏銳的直覺,挖掘到掩藏在嫌犯潛意識深處的線索。
岑鏡是少有的心理側寫高手,曾經在幾項重案裡靠畫像快速鎖定嫌疑人。她之所以沒在9月連環兇案中使用這項特長,一方面是因為心理障礙,另一方面也是想擺脫對畫像的依賴。顧晟的事故,讓她意識到深度描摹容易出偏差,自己該學會綜合運用各項刑偵手段。
簡單扒了兩口炒麵,岑鏡把自己和一摞案卷關在辦公室裡,整整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裡,她必須根據現場勘查結果和屍檢報告,在頭腦中重建犯罪現場,代入嫌疑人心理,模擬完整的犯罪過程。
這其中失敗了28次,因為每到關鍵時刻,顧晟中槍的一幕就會重新浮現,嚴重干擾了注意力。直到下午5點30分,岑鏡才面色蒼白地走出辦公室,將一張寫滿文字的紙放在蕭振國面前。
犯罪人老鬼,男性,32歲,體態高瘦,皮膚偏白,目字臉型,眼大有神。個性相對孤僻,朋友少而精,交際不多但並非不善言談,目前單身獨居。
犯罪人屬於高智商人群,學歷在本科以上,具備理化工背景。生活優渥,有私家車,駕齡五年以上。從作案時間判斷,從事自由職業的可能性較大。
犯罪人思維縝密,擅長偽裝。以老鬼身份出現時,多穿休閒裝、運動服。據此推斷,犯罪人平日無運動習慣,著裝一絲不苟,儀表整潔端莊,常穿西裝與襯衫,可能戴一副眼鏡,以社會精英形象示人。
犯罪人作案計劃周密,作案手段具備儀式感。說明其性格穩重,耐性和韌性較強,但年幼時極可能遭受過家庭暴力或缺失關懷,在成長過程中心理逐步扭曲,溫和的外表下壓抑著極端化的人格。
手銬標誌物說明犯罪人內心充滿偏激的正義感,對當前法律和執法部門失望。他對弱者充滿同情並具有保護欲,對恃強者會採用殘忍的手段打擊報復。
從模仿作案分析,犯罪人受文學作品的影響,對犯罪行為的認知傾於理想化。犯罪人在現場有意遺留犯罪痕跡,說明其自信心較強,對警方充滿挑釁心理。
在犯罪過程中,犯罪人多使用慢性致死或囚禁手段,說明他更喜歡對受害人進行精神折磨。在此之前,犯罪人自身可能長期處於精神壓抑狀態。
犯罪人對懸疑推理類文學作品感興趣,具備較強的心理素質和反偵察能力。可能經常出入圖書館、書店,或為xx網路文學網站註冊使用者。
……
蕭振國看到最後一句,臉上終於動容。
「你認為……老鬼一直在你身邊?」
岑鏡點點頭。
「是咱們內部的人嗎?」
「老鬼心思詭譎,性格成熟複雜,又有綜合高學歷背景。符合他這種情況的,都是40歲以上的幹部。幹警對刑偵流程應該非常瞭解,不會刻意挑釁警方。他們也沒那麼文青,不會模仿推理小說的情節作案,更不會採用五行殺人這種藝術化的手法,所以不是公安系統的人。」
聽到並非內鬼,蕭振國多少鬆了口氣,復而皺眉道:「可耗子他們出事,再加上唐平……的確有人在這棟大樓裡搗鬼啊。」
岑鏡抿了抿唇:「我已經有人選了,只不過還有幾個疑點沒想通。」拼圖已經完成了大部分,只差最關鍵的那幾塊。她必須想辦法找到它們,將圖拼全,才能揭開老鬼的真面目。
說話間,武志彬敲門走了進來,滿身煙氣。
「岑鏡,咱們那船還沒到。」昨天下午6點,他們就把船從雪嶺放下去了。24個小時,就是爬也該爬到了……」
「還沒到秋葉河?」
「小韓他們都去河口守著了,鳥兒都沒有!」
岑鏡給谷教授打了個電話,對方聽完也有些疑惑。
「不應該啊……你們放船的具體座標能不能給我?我研究一下。」
蘋果手機有自動定位功能,岑鏡將昨天的地點發了過去。沒過多久,谷教授回了電話。
「你們是在雪嶺大壩上游放的啊……那是到不了,估計現在還在蓄洪區漂著呢。」
想起昨日路過的那座大壩,岑鏡突然明白自己忽略了什麼!
臨近換班,雪嶺大壩的巡堤員接到一通陌生來電。
「您好,這裡是津山市公安局刑偵支……」
「啊呸!我還國防部呢,騙子去死吧!」他麻利地結束通話了通話。
沒一會兒,領導劈頭蓋臉地打電話罵過來:「人他媽是真的!給老子配合公安同志辦案!」
半小時後,在雪嶺大壩職工的解釋下,專案組終於搞懂怎麼回事了。
雪嶺大壩會在汛期蓄洪,上下游水位高差有24米,往來船隻走的都是船閘。也就是利用連通器原理,以閘門控制航道進行內灌和洩水,吃平上下游的水位差,使船舶順利通過水壩。
在蓄洪期間,雪嶺大壩的船閘是單向的,船隻只能從上游通往下游。而在這個時令,幾乎都是從林場漂出來的木材。伐木工將伐好的原木拋入湖中,使其順流而下,到了下游的加工廠,工人會對這些木材進行攔截。
這裡就會出現一個問題。船閘總共兩級,每日上午10點開放。因為開放時間有限,無機動性的原木只能與水流同速,往往還沒衝到下游閘門便關閉了,於是就會堵塞在航道內,等第二天開閘再繼續前進。
按大壩工作人員的統計,木材過閘通常要花兩天時間。第一天過一級船閘,第二天過二級船閘,等到了下游的加工廠,基本就到第三天了。由於這種運輸方式是零成本,所以下游的工廠也樂意花點時間等。
根據屍檢結果,石四寶的死亡時間是24日21點到23點。也就是說,拋屍時間其實在25日上午10點之前。棺船在雪嶺大壩的船閘裡滯留了兩天,直到27日上午10點,才從二級船閘放出來,順流漂了12個小時,最終抵達秋葉河。
眾人分析到這裡,岑鏡的手機突然響了。她走到會議室門外,接通來電:「樑棟?」
「查到了!我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你想先聽哪個?」樑棟的聲音顯得異常興奮,讓人很懷疑他和加拿大朋友做了什麼開心的事……
「壞訊息。」
「壞訊息是何璐死了。她得了肺癌,2010年7月,在溫哥華的一傢俬立醫院裡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