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光之下,那張臉被一隻白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冷峻的濃眉下,是一雙大而有神的眼睛,目光如炬,幽寒懾人。
度過一個忙碌的週末,岑鏡一早回到事務所上班。
百萬尋貓的任務已經黃了,唐平又借工傷名義請假一天,她只能親自到辦公室接聽電話,以便儘快拿到下一單生意。畢竟,天上只會掉毛毛雨不會掉毛爺爺,努力幹活才有飯吃。
陸續在婚戀論壇上釋出了十多條軟廣,通過qq聯絡上一個潛在客戶,又接打了幾個電話,眨眼到了中午。
岑鏡正準備擲骰子決定午飯吃什麼,手機一振,響起了蹂躪耳膜的忐忑神曲,那是她專門給顏小沫設定的催命鈴聲。
「喂,顏佛爺有何指示?喂?喂?」接通來電後,對面沒有聲音,剛要結束通話,辦公室的門開了。
染著金色長髮的短裙女人舉著手機,臉黑如鍋地站在門口。
「我靠,要不是老孃想給你個驚喜,哪知道你給我設定這麼個神經病鈴聲!」顏小沫拍桌怒吼。
「呃……」岑鏡乾咳著轉移話題,「你怎麼來了?」
「來幫你泡男人啊!」顏小沫的火氣來去如風,紅豔的嘴唇勾起一個奸詐的笑容,「聽說你和李維處得不錯?你不是把他pass了嗎?」
岑鏡瞪她一眼:「八婆。」
「不要害羞嘛花菇涼……打鐵要趁熱。我東西都買好了,你趕緊收拾一下跟我來!」
岑鏡莫名其妙:「去哪兒?」
「你家。」
「為什麼說得像你家一樣順?」
「有區別嗎?你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
岑鏡無奈地被顏小沫拽回家,又被戴上圍裙關進了廚房。她望著堆在案板上各式各樣的食材,一臉懵然:「愛心……便當?什麼鬼?」
「唉,你到底懂不懂什麼叫談戀愛?」顏小沫熟門熟路地從冰箱裡取出一罐可樂,甩掉高跟鞋,赤腳躺在沙發上喝了起來,「張愛玲說過,抓住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要讓對方通過味蕾感知你的心意。」
岑鏡手起刀落,剁下一隻雞爪子:「張愛玲只說過,女人抓住男人的心通過男人的胃,男人抓住女人的心通過女人的陰道。」
顏小沫被可樂嗆了一口,捂著胸咳嗽起來:「咳咳咳……得,當我沒說。反正咱倆也要吃,順便給李維送一份也沒什麼嘛。」
「我怕他吃完以後有心理陰影。」岑鏡將燃氣灶打著火,往鍋裡倒了油。沒一會兒,廚房裡飄出了花椒蔥花的爆香味。
顏小沫抽了抽小巧的鼻子,得意一笑:「不要妄自菲薄嘛女王殿下,你獨居久了,肯定學會做飯了。」
事實上,她猜對了一半。
在津山大學的廚藝社團比賽裡,岑鏡出手就是一盤仰望星空,就此榮獲黑暗料理女王的稱號。畢業之後,她一直在單位食堂裡解決三餐。再後來,就是擁有一手好廚藝的顧晟照顧她。直到三年前,岑鏡從家裡搬出來,才重新拿起了菜刀和鍋鏟。
幸運的是,她終於學會了做飯。
不幸的是,她將黑暗料理的風格發揚光大了。
「噗!」顏小沫吐出嘴裡的湯,「你打死賣鹽的了?」
「很鹹嗎?」岑鏡嚐了一口,咂咂嘴,「還好吧。」
顏小沫又夾起一筷子青椒炒蛋,眼淚汪汪:「你放醋做什麼?青椒酸蛋嗎?」
岑鏡尷尬地一笑:「可能是和醬油搞混了。」
「哇,這個雞爪好辣。」顏小沫啃了一口就放下了,「你嚐嚐是不是辣椒放多了?」
「嗯,應該是。」岑鏡啃著雞爪點頭。
顏小沫瞪起眼,足足安靜了三秒。
岑鏡低頭避開她的視線,一邊夾菜一邊催促:「姑奶奶你湊合吃吧,一會兒涼了。」
「炒蛋裡沒醋,雞爪一點也不辣。」顏小沫突然開口。
岑鏡筷子一抖,啪,好大一塊紅燒豆腐掉在桌上。
「岑鏡……」顏小沫皺眉問道,「你的味覺出了什麼問題?」
餐桌對面的女人沉默片刻,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出問題的,不是味覺。」
ptsd患者容易出現觸景生情反應。當面臨與創傷事件相關聯的情景時,通常會產生強烈的心理痛苦和生理反應。
顧晟出事的前一天,剛好是他的29歲生日。岑鏡特意向專案組請假,心血來潮地佈置了一桌菜。顧晟硬著頭皮吃完,開玩笑道:「阿鏡,吃別人的飯要錢,吃你的飯要命啊……」
沒想到,一語成讖。
後來,岑鏡每次做飯都會出現偏差,就從家裡搬了出來。她一人做飯的時候頂多味覺遲鈍,一旦有客人分享,就擔心自己做的飯會害了別人,慢慢成了惡性迴圈。越怕飯菜的味道不好,她的味覺就越紊亂。
怪不得以前到岑鏡家都被帶到外面吃。顏小沫訕訕道:「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這種情況,還逼你做飯……」
她從不知道三年前的事故,讓好友患上了這麼嚴重的心理障礙,也不知道是該怪自己太粗心,還是該恨對方瞞得太瓷實。
「沒事,別用那種死人臉看我,過會兒就恢復了。」岑鏡往嘴裡扒著米飯。
「對了,李維不是研究心理的嗎?你可以讓他幫忙治療,他在國外好像挺有名呢。」顏小沫提議道。
「唔,他知道我的情況,有時間再……」
「誒呀,還什麼有時間!擇日不如撞日。」顏小沫積極地拿出手機,「我現在就打電話約一下,直接過去找他……」
岑鏡撂下筷子:「別鬧,我下午還上班呢,哪兒有空?」
「請病假咯。」
「什麼病?」
「精神病!」
「……」
李維的手機打過去很久才接通。聽到顏小沫的聲音,他嘆了口氣,拒絕道:「不好意思,我今天恐怕沒時間。」
顏小沫佯怒:「你還想不想追我姐們了?她都快成精神病了你還不來救……」
岑鏡站起來,一把奪過她的手機,尷尬地道歉:「李維你別理她,她喝多了。」
李維聽到那邊傳來顏小沫「只喝了一聽可樂」的抗議,微笑道:「對不起阿鏡,我現在真沒辦法見面……」
覺察出他的語氣有些不對勁,岑鏡問道:「出什麼事了?你現在在哪兒?」
「我……」話沒說完,那邊突然結束通話關機了。
過了幾分鐘,李維再次打過來,卻對自己的地址表述含糊不清。岑鏡出於職業習慣,刨根問底地追問,對方只好坦白交代,苦笑著說了三個字:「公安局。」
經過對葛蘭溺亡案的分析,警方和岑鏡的判斷一致,認為兇手很可能重返星海公園尋貓。於是他們在公園四周布控,經過一天的蹲守,嫌疑人終於落網。
只可惜魚沒釣成,反而抓到了一條滑泥鰍。
武志彬和秦偉華輪流審訊了一夜,郭錦年始終不肯說實話,一口咬定自己是通過尋貓啟事找去的。至於為何僱人喬裝打扮迷惑跟蹤他的便衣,更是用了防止老婆抓外遇的萬金油理由。
警方手上沒有確鑿證據,對方又是知名企業家,也不便採用高強度審訊,一時對這塊滾刀肉沒辦法,只好扔到羈押室裡關著。
局裡最擅長心理破防的預審是白顥。但這小子一大早就不見蹤影,等來單位的時候,身後卻多了一個人。兩人自上午10點進入審訊室,到中午還沒出來,武志彬都想踹門罵人了。
頭頂的燈光有些刺眼,提訊椅也硬邦邦的,即便沒被銬住,坐久了也會腰痠背痛。李維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將sim卡退出來,把手機還給了白顥。
他上午被請來的時候匆匆忙忙,手機也沒充電,說到一半就突然關機,只好借白顥的手機給顏小沫和岑鏡撥了回去。
白顥接過手機,仍沉默不語。
李維著實鬱悶了:「白警官,你到底有什麼事啊?」整整兩個小時,倆大男人就這麼一言不發地互相對視,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有什麼特殊癖好。
白顥失望地垂下眼皮。對方是聰明人,心理防禦也強,根本不是震懾能唬住的。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地望向李維:「李先生記性不好啊,昨天剛襲過警,睡一覺就忘了?是不是給自己的那下勁兒太大,把腦子敲壞了?」
李維一臉愕然,像是沒反應過來:「你說什麼?襲警?」
白顥笑了笑:「不用裝糊塗,昨天在宏維地下停車場襲擊喬威武的人,就是你。」
「我兩手空空拿什麼襲擊他?你們搜查過現場吧,找到兇器了嗎?」
白顥看向他的腰間:「換皮帶了?昨天那條扔了?」
「你不會覺得皮帶能打暈人吧?」
「那要看是哪種皮帶了。」白顥突然站起來,猛地將什麼東西甩在桌上!只聽「鐺」的一聲巨響,合金桌面上赫然出現一道凹陷的淺坑。
李維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發現對方手裡拿著一條黑色牛皮帶。碩大的長方形金屬頭足有5釐米長,印著一行銀色知名logo。
「這是你昨天系的那款,我買了一條。將鉛塊嵌在皮扣內側,算上金屬頭自身的重量,起碼有一公斤,再加上掄起來的離心力,相當於一個流星錘。」白顥將皮帶扔到桌上,淡淡道,「所以,喬威武的傷口只有腦後一處,而你有兩處。你脖子上那條抽痕,就是向後甩皮帶時留下的。」
「這算什麼證據?如果皮帶可以傷人,喬威武也可能是兇手。」
「證據就是你倒在了他身後!」白顥面無表情地道,「如果兇手是獨身一人,不可能同時襲擊你們兩個。假設你先被襲擊,喬威武作為警察肯定有所察覺,會立即轉身防禦,而不是在什麼都沒聽到的情況下,被人從背後敲暈了。反之,如果喬威武先被襲擊,走在後面的你肯定看到對方了。可你說自己什麼都沒看到,也沒有呼救。更奇怪的是,你也是腦後受襲,這就說不通了。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兇手有兩人,同時從側面出手,前後不超過0.2秒的反應時間。但非常遺憾,我和師姐在下面聽得清楚,倒地聲音只有一個,在這之後的兩秒內都沒聽到第二聲。所以,你和喬威武受襲的時間間隔在兩秒以上。這就意味著,有一個人倒地了,另一人卻沒有任何反應,這不奇怪嗎?」
白顥觀察著對方的神色,繼續說道:「事實上,你先打暈了喬威武,但並沒有讓他墜地發出聲響。接著,通過密道下到負二層。被我們覺察後匆匆返回負一,抽傷自己倒在地上,又用皮帶打擊管道吸引我們注意,成功誤導警方,讓大家以為你們同時被人襲擊了。」
李維聽完笑了起來:「白警官的推理很精彩,想象力也很豐富。但我是在偶然情況下,隨阿鏡去的宏維大廈,怎麼可能提前備好一條殺人的皮帶?而且,我有襲警的動機嗎?」
「你的目的不是襲警,而是轉移警方的注意力,掩蓋密道的存在。至於那條皮帶……」白顥靠在椅背上,冷冷望向對方,「本來就是給師姐準備的,不是嗎?」
審訊室南側牆上安著一面碩大的單透鏡。人站在鏡子背面,能清晰盡覽審訊室的全貌,也可以監聽到整個審訊過程。
岑鏡站在武志彬身邊,壓抑著怒氣看著兩個對峙的男人。在聽到白顥那句「9月7日晚上你在哪裡?」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衝了出去,一把推開審訊室的門。
「師姐?」白顥轉過頭,表情有些錯愕。
「別叫我師姐。」岑鏡瞥他一眼,「我沒教過你在沒證據的情況下,就把人拷到局子裡逼供!」
白顥連忙解釋:「你別誤會,我只是讓李維來接受調查。他涉嫌襲警,又知道宏維大廈的密道,肯定和黃建春的案子有關係。」
「你拿什麼證明他襲警?他又什麼時候承認知道密道了?」岑鏡氣不打一處來,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腦子清楚一點,如果他真想隱瞞密道,為什麼要在負一層的配電室門口敲暈喬威武?這不是此地無銀嗎?!」
「可為什麼那麼巧,他偏偏就在今天把腰帶換了?!」白顥也有了火氣,「刑偵預審不是打官司,不講究疑罪從無,只要有犯罪的嫌疑,我們就得沿著蛛絲馬跡查下去。師姐,其實你也想到他的手法了吧?如果這個人不是李維,你早就懷疑他了對不對?!」
「啪!」
一個耳光將審訊室內外的人都扇懵了。
白顥側著頭,臉上迅速爬起一片火辣。李維驚愕地望著兩人,不知該說什麼。武大隊長則像呆頭鵝一樣立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襲警了,你把我也銬起來吧。」岑鏡冷笑道。
白顥盯著地面,一動不動。
武志彬乾咳一聲,上前打圓場:「岑鏡,你別生氣,耗子也是為了查案。我一直盯著呢,沒委屈你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