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瀰漫著潮溼壓抑的氣味,四周一片沉寂,只有突兀的腳步聲迴盪在黑暗中。
「電擊?!」所有人聞言皆愣。
「對,兇手是用電擊暈了被害人。」岑鏡站在門口比畫道,「他將放電裝置偽裝成包裹或者裝貓的籠子,再在裡面放置貓叫的錄音,隨後躲回三樓。葛蘭被貓叫吸引開門,看到門外只有一個包裹,一定以為裡面有貓,會下意識用手去碰,她右手食指上的電流斑就是這麼產生的。」
「邏輯上倒是通的。」秦偉華捏著下巴道,「不過,有這種一碰即暈的玩意嗎?又不是電魚,怎麼也得連根火線零線吧。」
「別說,還真有賣的,不過是拿來電耗子和黃鼠狼的……隔幾米遠都能電暈了。」白顥翻著手機道,「如果兇手懂改裝,安個高壓包和電棍電池,放倒成年人不是問題。」
蕭振國:「小岑,你對這個方向有多大把握?」
岑鏡謹慎地答道:「這個推測能否成立,還要看物鑑結果。只要浴室門框的膠帶上,有一枚指紋帶有電流斑傷痕,就說明葛蘭是先遭受電擊,後佈置的密室,而不是漫水跑電造成的。」
「蕭局,昨晚有群眾在小區裡看到一個快遞員,不過天色比較暗,沒注意長相。」一個外圍走訪的幹警過來報告,「另外,同樓一層的住戶反映,葛蘭在8月的時候,和她炫耀過廠家推銷的行動式吸塵器。據說是回家路上遇到的推銷員,對方免費送了她一臺。」
警察們面色一凜。看來,兇手已經謀劃一個月了。
這時,岑鏡的手機響了。一看是李維來電,她走回房間接起了電話。
「我說岑美女,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麼事?」手機裡傳來對方的輕笑。
「呀,已經中午了?!不好意思,我馬上到。」岑鏡看了眼手錶,意識到自己爽約了。她原以為今天上午就能開完會,所以昨晚和李維約好去吃水煮魚。
她放下手機,向蕭振國請示:「蕭局,我有點事,得去趟東城。」
蕭振國擺擺手:「你已經幫不少忙了,有事就先走。小白,你送送岑鏡。」
「是。」
白顥一路沉默地開著車,直到停在飯店門口也沒說一句話,和平日嘻嘻哈哈的模樣判若兩人。
「怎麼了耗子?」岑鏡以為他辦案壓力大,就調侃了一句,「大姨夫來了?」
白顥額暴青筋:「師姐,你是不是真喜歡那個姓李的?」
岑鏡尷尬地咳道:「我有說過是來見李維的嗎?」
「別騙我了,你每次接他電話都揹著人,說明你已經下意識把他劃入私人關係裡了。」
「喲,長進不少啊。」岑鏡笑著去擰他耳朵。
白顥避開她的手,神色微冷:「你放下顧晟了?」
伸在半途的手一僵,又訕訕收了回來。岑鏡張了張唇,卻什麼也沒說出口,開啟車門走了下去。
望著消失在飯店裡的背影,駕駛座上的男人猛地捶了把方向盤,在刺耳的喇叭聲裡咒罵了一句:
「白痴。」
中午12點,新派水煮魚裡坐滿了人,大廳四處瀰漫著菜肉菸酒的混合味道。食客們穿著大褲衩和拖鞋,坐在油膩膩的桌子前高談論闊。
角落裡,西裝革履的男人明顯對周遭的嘈雜有些不適,推著眼鏡問道:「你以前……經常來這兒吃?」
一個堪比臉盆大小的瓷盆端上了桌,油汪汪的湯頭漂浮著紅色的幹辣椒和綠胡椒,白厚的魚片和黃豆芽沉在盆底,聞起來香鮮誘人。
岑鏡用抄子撈起滑溜溜的肥魚片:「這裡的水煮魚很地道,我上學的時候經常吃,你嚐嚐看。」
李維低頭望著碗裡剔透油亮的魚湯,作為一個不是很能吃辣的人,他嘗得小心翼翼。沒想到,用勺子舀了一口,舌尖只感到一絲蘇麻,味道出奇地鮮美。
「我還真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水煮魚……」李維一連吃了好幾碗,鼻尖很快冒汗。
岑鏡笑道:「你去的都是高檔餐廳,哪吃得著真正的民間美食?」
「沒那麼誇張,只是中餐吃得少。」即便吃中餐,他也沒來過這樣的餐館。
待酒足飯飽,已經過了飯點,店裡的食客沒剩幾桌,環境變得清靜了許多。掛壁電視正在播報午間新聞,大廳中迴盪著解說員清脆的嗓音。
「現在插播一條最新訊息:本市某居民區昨日發生一起惡性刑事案件,警方正在全力偵查。特此提醒廣大市民,注意夜間人身安全,獨居女性不要輕易給陌生人開門……」
岑鏡望著電視裡的畫面,正是星海小區17棟樓。單元門口停著警車,不斷有穿制服的人進進出出。圍觀的人群忽然一陣騷動,隨即讓開一條通道,兩個白大褂將蒙布的擔架抬了出來。殯儀車載著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飛快駛出了鏡頭。
「又發生命案了?」李維驚訝地抬起頭,「聽說鬼樓前幾天剛死了一個……」
岑鏡用筷子攪著碗裡的剩湯:「還會再出事的。」
「啊?你怎麼知道?」
岑鏡當然不能和他透露案情,只是聳聳肩:「女人的直覺。」
李維半開玩笑地問道:「你以前做警察,也是靠直覺斷案嗎?」
岑鏡也開起了玩笑:「看心情。」
對方露出一副誇張的表情:「幸虧你轉行了,不然得有多少冤假錯案啊。」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岑鏡神色一黯:「是啊,我並不適合當警察。」如果她沒做警察,如果不是當初太自信,也不會有那次失誤。
那麼,顧晟就可能還活著。
也許他和她不再有交集,也許他會和別的女人結婚生子,但至少他還活著。而不是化作一捧灰白的粉末,長眠地下,永遠沉寂。
「阿鏡?阿鏡!」一個呼聲將她拉回現實。
李維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臉色很差,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岑鏡恍然回神:「你剛才喊我什麼?」
「額,無意冒犯……」李維微露尷尬,「我只是覺得阿鏡聽起來比較順口。」
「沒關係。」岑鏡笑容渙散,「好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
刑警的傷亡率約在10%,緝毒和特情的比例更高,再加上長期面對犯罪分子,前線警員極易患上心理障礙。
作為心理專家,李維很高興一個ptsd患者能提及過去,而不是一味逃避。但作為追求者,他很遺憾,因為對方恰恰是用這種方式拒絕了自己。
三年前的顧晟,在死去的同時也殺了岑鏡。坐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表面看起來很健康也很堅強,內裡早已千瘡百孔。如果再不進行必要的干預治療,她八成會把自己折磨瘋掉。
「阿鏡,你讀《聖經》嗎?」
「我是無神論者。」
李維微笑道:「讀經和信上帝是兩碼事。父親過世後,我才第一次進入真正的教堂,牧師送了我一本《聖經》。他說只要用心禱告,天堂裡的人就能聽到,並給予回應。」
岑鏡挑眉:「自我催眠?」
「我開始也是這樣想的。但後來……不可思議的是,似乎真的可以聽到逝者的回答。」李維抿了抿唇,「阿鏡,試一試總沒壞處。難道你不想再和他說說話嗎?」
想啊,她當然想。每次做噩夢,深藏在潛意識裡的顧晟都會活過來,用那種憂傷又絕望的眼神看著自己,一遍一遍,不停地質問:你為什麼殺我?
為什麼殺我?!
為什麼……
她知道那不是顧晟,而是自己的心魔。
「阿鏡,宗教療法其實也是一種原始的心理疏導方式,人類已經使用幾千年了。從整體效果看,是具有實用意義的。」李維勸說道,「真實通靈也好,自欺欺人也罷,你至少要給顧晟,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岑鏡掙扎了一下,最終還是苦笑著點頭。
心理專家的說服力果然可怕,連她這種靠嘴皮子掙錢的都難以拒絕。李維要是轉行做律師,她大概會被搶飯碗吧……
兩人結賬離開飯店,驅車前往市中心。
李維在創作之餘,還在津山市開了家心理諮詢室,只是從不對外開放,也不收費,僅幫助一些熟人朋友。這是他收集寫作素材的一種方式,探究人性,窺視人心,是犯罪推理的重要過程。
「李博士是要把我當犯罪嫌疑人研究?」岑鏡坐在副駕上問道。
李維笑道:「其實每個人都是潛在的行兇者,難道你沒有過殺死誰的衝動嗎?」
岑鏡撇撇嘴,放棄反駁,轉頭望向路上的車流。看見街邊的指示牌,才意識到已經進了豐陽區。行駛了大概五分鐘,一片繁華的商業廣場和玻璃幕牆的高樓出現在視野裡。
果然是土豪,開個工作室都選房價嚇死人的cbd。
李維將車駛入天雅大廈的地下停車場,兩人從電梯上到16層。
電梯裡有很多掛著胸卡的員工。岑鏡掃了一眼,發現這裡的租戶多是高新技術公司,人氣很旺,但不吵鬧。
1605房在一個僻靜的角落裡,深棕木門上掛著「李維工作室」的銀色標牌。除此之外,再無裝飾。
一進房間,腳下便踩到了柔軟的地毯。會客廳裡擺著一套菸灰色布藝沙發,c形的白色地燈散發著柔和的光。邊角圓滑的大理石茶几上,整齊地碼放著一套紫砂茶具。落地窗被半透明的紗簾遮著,隱約能看到外面的藍天。
「隨便坐。你想喝茶、咖啡還是水?」李維開啟了酒水櫃,「還有可樂、果汁、啤酒、紅酒……」
岑鏡隨手拎起吧檯上的一瓶礦泉水:「這個就好。」
「唔,我比較想喝咖啡。」李維拿起咖啡壺,「麻煩稍等一會兒。」
「好。」岑鏡從會客廳踱到裡間的辦公室,看到牆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書。褐色實木書桌上的臺式電腦還在運轉,主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四角放置著音箱,落地窗拉起了銀色的遮光簾。靠窗位置擺了一張軟皮躺椅,對面的牆上還掛著投影幕布。
標準的諮詢室佈置。
望了望頭頂淡黃的燈光,她走至窗邊,緩緩坐到躺椅上。
岑鏡很清楚,李維沒有讓顧晟復活的能耐。他只是想治療她的心理創傷,還是在被自己拒絕之後。所以,這是一個值得發好人卡的男人,她也給了對方嘗試的機會。儘管二人都明白……治癒的希望很渺茫。
躺椅旁的矮腳櫃擺著紙巾盒和一摞書,最上面的一本是精裝幀《聖經》。她拿起來翻了翻,沒看幾頁就打起呵欠。
自己果然不適合這種催眠經典……
岑鏡放下《聖經》,將目光投向另外幾本書,隨手拿起一本《章魚小姐》,發現是李維自己寫的。
這傢伙果然異想天開,竟然寫一個生物學家培育殺人章魚。
這種軟體動物可以通過鑰匙扣大小的孔隙,每次作案後會通過下水道或通風口逃走,以至於案發現場都是密室,完成了一次又一次不可能犯罪。而最後一次失敗,是因為那隻章魚殺的是個刺身料理師,被活活做成了一盤生鮮……
第二本書叫《幽靈酒店》。講述的是20世紀的美國,一家位於聖路易斯的百年老店,總髮生住戶莫名消失的怪異事件。行兇者是個管道維修工,他在地下開通了一條秘密路線,用以藏屍和運輸。這條通道通向密西西比河,也令兇手在警察的追捕中成功逃脫。直到十年後,他從密西西比河的遊船上落水身亡。
憑藉超強的眼腦直映能力,岑鏡讀書如翻書,李維進來時她已經看完了兩本。聽到聲響,她從文字中抬起頭,問道:「你這本書的靈感從何而來?」
「哦,那本是受黑色大麗花事件啟發,就是洛杉磯那家多次發生兇案的酒店。」李維放下剛煮好的咖啡,謙遜地道,「我胡亂寫的,不接地氣,用你的話說就是實操性幾乎為零。」
「唰啦。」房間裡的光線突然一亮。
岑鏡將左手邊的遮光簾拉開,眯起眼,望向窗外的灰色樓宇—宏維大廈。
武志彬在報告中提到,案發當日,電子監控沒拍到任何人進出,就說明兇手避開了正常渠道。
從空中進入現場的可能性極低,因為作案時間是晚上8點到10點,不是三更半夜,就算兇手長了翅膀,飛在天上也容易引人注意。宏維大廈百米內的高層建築只有天雅大廈,可天雅高達30層,即便通過滑索下降到宏維樓頂,離開時也很難原路返回。
所以,兇手的進出途徑只剩一種可能:地下密道。
法醫在葛蘭的血液中檢測出了乙醚,可以確認她是被藥物致迷後困於浴室,溺水窒息導致死亡。市局在下午召開緊急會議,將暗夜案、燒炭案和剛發生的星海案做併案處理,蕭振國任專案組組長,武志彬和秦偉華分管兇案偵緝和嫌疑人監控,全力攻堅此案。
白顥開完會,顧不上吃飯就匆匆趕到會談室。死者家屬,葛蘭的前夫盧立德正在那裡等他。
盧立德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40出頭的年紀,頭髮已經白了大半。一張苦相的瘦長臉,嘴巴有些癟,笑起來會在唇側勾勒出一對深深的括號。
「賢愛……她真的不在了嗎?」
白顥一愣:「賢愛?」
盧立德答道:「葛蘭……她原名叫葛賢愛。」
「哦。」白顥翻了翻死者的戶籍資料,在曾用名一欄找到了那三個字,腦海裡的印象頓時清晰起來。
好像以前在哪兒見過這個名字。在什麼地方來著?算了,先不想了。
白顥揉揉疲倦的眼,例行公事地交代道:「盧先生,你的前妻在昨晚過世,請節哀順變。她的親屬已不在人世,你又居住在本市,所以,我們請你來了解一下死者生前的情況。」
盧立德撓撓頭:「我和她離婚四年了,有些近況也不太清楚。有什麼話您問吧,知道的我儘量答。」
「請問,昨晚7點到11點,你在哪裡?做什麼?」
「我兒子最近感冒,昨天晚上忽然發燒。我帶他去兒童醫院急診輸了液,折騰到半夜才回家。」
「其間離開過醫院嗎?」
「唔……晚上8點的時候,兒子餓了。我去醫院旁邊的粥店買了碗粥,大概花了20分鐘。」盧立德疑惑地皺起眉,「您為什麼問這些?」
「是這樣的,葛蘭是被謀殺的。啊,你也不用多想,我們只是按社會關係進行排查,認識葛蘭的人都會被問到這個問題。」
「謀、謀殺?!」盧立德震驚地瞪大眼,「我還以為是她自己想不開……怎麼會這樣?誰幹的?」
「警方已經立案偵查,兇手很快就會捉到,我們會給家屬一個交代的。」見眼前人情緒有些激動,白顥沒急著問下面的問題,而是給對方倒了杯水。
盧立德喝過水,心境稍有平復,對白顥示意可以繼續了。
「據我們瞭解,你們夫妻二人在2011年6月辦理了離婚手續。還有一個五歲大的兒子,現在正跟您一起生活。離婚時孩子應該還在哺乳期,葛蘭為什麼會放棄撫養權呢?」
盧立德沒想到對方上來就是個隱私問題,含糊地答道:「就是她不想要孩子了……」
「你們為什麼離婚?」
「感情破裂。」
「因為她有婚外情了?」
盧立德臉色一變,將手裡的紙杯捏得皺巴巴的:「……是。當年這事兒有不少人都知道,所以她離了婚改了名,連孩子也沒要。」
同為男人,白顥十分同情對方的遭遇,安慰道:「不過她並沒有再婚,和那個人一直保持情侶關係,對方應該是已婚人士。」
「不可能!」盧立德猛地抬起頭,驚訝地喊道,「她怎麼可能還和他在一起?!」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那人五年前就死了啊!」
站在陳舊的鐵門外,岑鏡望著眼前的高樓,掏出手機給白顥打了個電話。
「師姐你確定嗎?」白顥聽完有些難以置信,「我們搜查過,宏維的地下出口早就被封死了。」
「黃建春曾是宏維大廈建築隊的民工,對這座大樓的構造很熟悉,有可能改造出一條不為人知的通道。」
「那行,我馬上去現場。」
「你也不用急著過來,我現在就在宏維這裡,麻煩你和值守的兄弟打個招呼,帶我們進去看看。」
白顥敏銳地豎起耳朵:「我們?還有誰?」
岑鏡一時語塞,看了眼身後的李維,無奈嘆氣。
看守現場的是豐陽區派出所的民警喬威武。這人長得一點也不高大威武,圓圓的臉龐,圓圓的小眼,笑起來帶著一絲稚氣。他接過電話便放了行,帶二人進入宏維大廈的一樓大廳。
岑鏡沒馬上四處勘察,而是先找大廈保安拿了手電和消防圖,裡面剛好有兩張地下停車場的平面示意圖。
「宏維大廈的地下共有兩層,準備開發成停車場,後期因為爛尾停工又把四個出入口封死了。」岑鏡仔細地看著圖,「即便沒有封死,兇手也不是通過這些地方進出的,否則會被街口的監控捕捉到。」
李維摸了摸下巴:「會不會和幽靈酒店一樣,將地下管道系統連通了?那樣的話,隨便找個井蓋就能逃跑。」
「有可能。」
「那我們下去看看?」
岑鏡搖頭:「不,先去命案現場。」
原本的治療計劃被迫中斷,李維雖說有些不開心,還是以護花使者的名義跟了來。然而,他沒想到某個女人體力如此之好,一口氣爬18層不費勁,反倒是他和喬威武在中途歇了歇。
「為什麼不坐電梯?」李維擦著汗問。
「我想模擬犯罪情景。」岑鏡叉著腰喘了口氣,「如果兇手是揹著死者上的樓,那他一定是個體格健壯的男人。但在剛才爬樓的過程中,我排除了這個可能。黃建春是自己走上來的,兇手當時……應該就跟在他身後。」
喬威武把著扶手,熱得直扇帽子:「依據是什麼?」
「依據就是你現在靠著的東西。」
對方嚇得立即挪開了身子。
岑鏡用手摸過樓梯上方的扶手,捻了捻指尖:「兇手打掃現場時,對樓梯的處理十分粗糙,只用掃帚之類的工具簡單掃過,目的是破壞足跡。但扶手卻擦得非常乾淨,說明他想完全清除指紋。」
「這又說明什麼?」
「以兇手謹慎的個性,一定不會隨意留下指向性線索,就是觸控扶手也應該戴著手套。所以,他清除的指紋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黃建春的。」岑鏡用食指關節敲擊著欄杆,「因為他跟在死者身後,知道對方碰觸過扶手。」
「為什麼要擦除死者的痕跡?」李維跟著她往走廊深處走去。
「兇手想誤導警方,讓我們以為,黃建春是被一個壯漢帶上了18層。他似乎不想讓人知道,死者是主動來到宏維,進入這個房間的。」岑鏡站定在1814號房前。
喬威武將門開啟,三人走了進去。
整個房間是毛坯狀態,地面明顯被打掃過。洗手間裡留著粉筆圈出來的人形輪廓,火盆的位置也被標記出來。水泥牆上的血印早已黯淡,但仍能想象得出,死者當時的心境是怎樣一種絕望。
看到她突然在粉筆印的範圍裡蹲了下去,李維忙問:「你這是做什麼?」
「以受害人的角度觀察現場環境。」岑鏡揮揮手,「你們出去,把門關上。」
兩個男人面面相覷,不過還是依言照辦了。
一關上門,岑鏡就有種呼吸困難的錯覺。這個洗手間太過狹小,即便沒有燒炭,如果門窗長時間緊閉,裡面的人也可能出現缺氧的症狀。
她轉過頭,默默盯著牆上的血印。
黃建春為什麼會留下這個提示?又何以肯定兇手會折返現場,才刻意用身體遮掩資訊?
目光掃過頭頂的天花板,繞過塑鋼門,最後落在那面單扇窗戶上。
岑鏡站起身,走過去將窗子推開。
因為前天下過雨,窗臺上的水漬已經消失。樓下是一片空地,牆外就是步行街。
她抬起頭,平視地望向天雅大廈,發現對面的落地窗里拉著半邊遮光簾。
嘖,真巧。
「阿鏡,怎麼樣了?」李維在外面敲門。
「完事了。」她將窗戶關上,走出了這個狹小悶熱的空間。
在客廳和臥室轉了一圈,沒有新發現。岑鏡來到對門的1813房,凝視良久,伸出手握住門把,卻沒有轉動。
喬威武探過頭:「這屋子發生過跳樓案,後來鎖了,鑰匙在保安手裡。」
岑鏡:「能不能開啟門,讓我進去看看?」
「這個……我得問問相關負責人。」
「我有參與調查當年的跳樓案,已經結案了。」她微微一笑,「我叫岑鏡。」
年輕的警察先是微愣,隨即圓臉一紅,表情變得激動起來:「啊,原來您就是那位……我入職時聽說過前輩……」
岑鏡笑容一澀。
國內頂尖犯罪學專家的親傳弟子,二十二歲碩士畢業的畫像天才。短短四年從警生涯,六起特大重案偵破,讓她成了南華省最年輕的公安英模,可謂警界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然而,曾經的榮光毀於一旦,如今的她哪裡還當得起前輩二字?
保安很快把鑰匙送了上來。
1813的房門一開啟,裡面便傳來一股潮溼的黴味。地上的灰塵分佈均勻,未有踩踏痕跡,應該已經封閉很久了。
李維被灰塵嗆得咳了咳,問道:「阿鏡,你來這個房間看什麼?」
岑鏡站定在房間中央,語速緩慢地說道:「五年前,宏維集團的老闆從這裡跳了下去,而且是自殺偽裝他殺。最近這個月發生的兩起命案,被害人都和宏維集團有關聯。我懷疑,兇手的作案動機可能源於當年的舊案。」
但她想不通的是,如果黃建春真和黎宏維的死有干係,他來1813還說得通,為什麼會去1814呢?
「自殺偽裝他殺?」李維有點反應不過來,「這可很少見啊。」
「是啊。」岑鏡凝望著窗外的天空,思緒在一瞬間跨越時光,重新回到五年前的命案現場。
2010年7月3日。津山市。
這個夏天的雨水格外充沛,連綿不斷的陰雨讓建築工地變得泥濘不堪。工地門口積了幾米寬的水窪,一有車碾過,路人都要被濺一褲子泥點。不過,此時正值深夜,這種鬼天氣少有人出門,只有偶爾經過的車輛,在灰白的圍牆上飛快晃過燈影。
圍牆之中,夜色漆黑,雨幕深濃,彌矇潮溼的水霧包裹著孤零零的大廈。樓東倚牆搭建了一排簡易房,靠近大門的視窗亮著昏黃的燈光。
不到十平方米的隔間裡,一個卷著褲腿的民工正蹲在電視前看球賽。他面前擺著一張三尺寬長的矮腳凳,上面擺了碟炒花生米,一瓶二鍋頭,還有一臺半新不舊的國產手機。
正看到梅西進攻的精彩時刻,凳子上的手機突然一震,吱吱啦啦地唱起了《愛情買賣》。石四寶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直到德國門將把球截住才忍不住罵了句髒話。他拿起手機,看了眼沾滿油膩指紋的螢幕,接通了來電。
電話對面先是一陣模糊的雨聲,接著傳來一個冷硬的聲音:「石四寶。」
石四寶一驚,聽辨出了對方,下垂的眼角立馬像狐狸一樣吊起來:「喲,黎老闆。您老怎麼有空聯絡我這小人物了?」
「小人物……呵呵。」對方慘笑一聲,「我就是栽在了你們這些小人手裡!」
「姓黎的,你三更半夜的,不是挑事吧?」石四寶口氣也涼了下來,「眼瞅工期都拖一年了,要不是拿不到錢,兄弟們也不會為難你。哼,別以為我們這些粗人四六不懂,拖欠農民工工資可是犯法的!」
「欠工資犯法,殺人不犯法是吧?」
「草,你唬誰呢?!」石四寶腦後一涼,騰地站起身罵道,「去年回家的錢都沒有,有幾個想不開的還賴我頭上了?你怎麼不賴地殼太硬腦殼太薄呢?少廢話,趕緊他媽還錢!」
手機那頭靜了片刻,隨即是一陣蒼涼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好,我還,我現在就還你們。」
通話結束通話了。石四寶有些愣神地盯著電視,連克洛澤又射進一球都沒反應過來。
「—咚!」震動心頭的巨響從屋外傳來,他嚇了一跳,趕緊開啟門衝了出去。
外面夜色深暗,大雨傾盆,眼前一片昏茫。工地裡泥水橫流,石四寶啪嘰啪嘰地踩著水坑,踉踉蹌蹌地奔到高樓下,看見陰影裡伏著一個黑影,動也不動。
「咔嚓!」
頭頂的烏雲突然被閃電劈得濁亮,一道白光瞬間點亮夜空,也照亮了地上扭曲的肢體和慘白的臉,以及那雙死死瞪向他的血眸。
2010年7月3日23時30分,宏維集團董事長從宏維大廈1813號房墜樓,當場死亡。接到豐陽區派出所通報後,津山市局刑偵支隊即刻出警,在命案現場發現了可疑痕跡。
據報案人石四寶稱,死者生前的最後一個電話打給了他,並在通話中透露出輕生傾向。但黎宏維的屍體是被反捆雙手的狀態,雙腳也被捆綁,手腕有磨傷,表明死者生前掙扎過。法醫還在死者太陽穴後找到一處硬物擊打造成的創傷,而1813房裡,剛好有一隻碎裂的啤酒瓶。
黎宏維的衣兜裡有一封殘缺的遺書,經筆跡專家鑑定,系偽造。除此之外,在蒐證過程中,技術人員從黎家的電腦裡找到一封電郵。傳送時間為7月2日下午,收件人為萬家珠寶的總裁郭錦年,內容是控訴對方利用非法手段陷害和逼債。
黎宏維在信中約郭錦年在3日晚進行談判,並威脅對方不得爽約,否則他會將郭的醜事宣揚出去。
警方當即以兇殺性質立案,並迅速逮捕了郭錦年和石四寶。郭錦年在3日晚上出過門,說自己沒見過黎宏維,可案發現場的啤酒瓶上卻驗出了他的指紋。而報案人石四寶的口供與現場物證相悖,顯然也沒有說實話。
案情推進到這裡,一切都在按照黎宏維的意願發展。
直到岑鏡的介入。
屋中三人一陣沉默,還是喬威武率先開口問道:「作案動機有了,物證也有了,不是明顯的他殺嗎?」
岑鏡搖搖頭:「這只是黎宏維的障眼法。」
「障眼法?」
「不錯。你們仔細想想,就能從我剛才的敘述中發現邏輯上的不合理。」
李維盯了會兒地面,眼中忽然一亮:「犯罪行為順序不對。」
「犯罪順序?」小民警撓著後腦勺,還是不明白。
李維解釋道:「先控制,再謀殺,這才是正常步驟。所以,死者應該是先被酒瓶敲暈了,然後才被人捆上拋下樓的,對吧?」
「對啊。」
「可如果他已經暈了,又如何會在腕部留下掙扎痕跡?假設兇手把順序反過來,先強制捆住黎宏維再用酒瓶敲對方,這不僅顯得多餘,還增加了死者呼救和逃脫的機率。」
喬威武:「可能是黎宏維被扔下樓時掙扎得厲害,兇手才不得不敲暈了他?」
岑鏡微微一笑:「那為什麼只有手腕磨傷,腳踝卻沒有呢?難道黎宏維只掙扎上半身?」
對方一時語塞,又不死心地質疑道:「可他是被反捆的啊,總不能自己綁自己吧?」
岑鏡看了眼他的腰間,忽然伸出雙手:「借我手銬試試。」
「你要幹嗎?」
「自己綁自己。」
「……」
喬威武將信將疑地把手銬遞過去。
岑鏡先將兩隻手在身前銬住,隨即猛地收腿跳起,將兩條胳膊從腳下一兜,兩手立刻變成了背在身後的反剪。
小警察頓時露出驚異的神色。
岑鏡暗笑這傢伙果然是新手,連這種常識都沒有,但還是耐心地給他解釋道:「這種方法不是每個人都行得通的,要看捆繩位置和雙手間距。如果緊緊綁住腕部上方,兩臂之間的夾角非常小,根本沒人能辦到。黎宏維當時將兩腕綁在一起,這就需要靈活的身手,不過他當過兵,問題不大。」
李維:「可據我所知,自縛和被捆的繩釦方向不一樣。」
岑鏡略感意外。她以為李維寫的小說都是紙上談兵,沒想到對方連這種細節也做過研究。
「你說的沒錯,用普通繩索自縛雙手非常困難,而且會有破綻。但黎宏維用的是捆商貨的紮帶,只要把尖細的一頭插入另一端的尼龍扣,用力一拉就可以完成捆綁。」
喬威武給她解開手銬,繼續問:「那酒瓶上的指紋怎麼解釋?」
岑鏡嘆了口氣:「不可否認,這個物證是現場最有力的證據。但也正是這個東西,暴露了黎宏維嫁禍他人的用意。」
7月3日晚上,郭錦年沒有赴黎宏維之約,而是早先和別人訂了晚宴。他還記得服務員上了假酒,喝了幾口感覺味道不對,讓飯店換了。結果,那隻酒瓶在三個小時後,就敲碎在黎宏維的頭上。如果不是岑鏡仔細對比過指紋,郭錦年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難道指紋是假的?」喬威武皺起眉頭。
「不,指紋就是郭錦年的。」
「那怎麼看出是嫁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