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眼珠一轉:「我知道了,是握法不對。」
岑鏡讚許地點點頭:「我們喝酒的時候,會正握酒瓶,右手大拇指衝向瓶口。倒酒時會橫握酒瓶,大拇指的方向與瓶口呈30°到90°的夾角。只有拿酒瓶敲人的時候才會反握瓶頸,大拇指指向瓶底,而小拇指最靠近瓶口。」
黎宏維足夠謹慎,在砸自己腦袋時沒留下自己的指紋,卻沒注意酒瓶上原本的指紋就是不合格的。
接下來的查證,也證實了岑鏡的推理。
經過對比,那張假遺書上的筆跡來自黎宏維的妻子,而黎宏維生前購買的保險受益人也是她。隨著警方調查的深入,黎妻終於吐露出丈夫有自殺傾向。
當時,宏維集團深陷地產泥潭,銀行貸款無法償還,夫妻二人債臺高築,公司運營完全停滯。再加上不斷上門要債騷擾的人,黎妻起了自絕之心,留下一封遺書準備上吊。丈夫救下她後情緒很激動,揚言欲報復郭錦年。
案發前日,黎宏維把妻子支回徐州孃家,將對方的遺書撕去暴露身份資訊的部分,在第二天實施了自殺計劃。
可他千算萬算,也沒算到郭錦年也有不在場證明。
五年前,郭錦年的原配夫人還未過世,是一隻遠近聞名的母老虎。很多人都知道郭老闆從不敢在外留宿,通常會在凌晨之前回家。
7月3日晚上22點40分,郭錦年離開晚宴,和往常一樣往回趕。然而那夜雨勢太大,他一不留神將車開進了積水坑,發動機進水熄火。
他在磅礴的大雨裡等待許久才打到出租。當黎宏維從宏維大廈18層跳下來時,郭錦年剛敲開自家的門,還因為淋得像落湯雞似的被老婆狠訓一通,連鄰居都看到了。
「但嚴格說來,郭錦年和黎宏維的死還是脫不了干係吧?」這次開口發問的倒不是喬威武,而是李維。
岑鏡目光遙遙透過窗戶,不知落在何處。
「宏維集團本身存在財務漏洞,債臺高築是事實。不過這是經偵隊的調查結果,我們只從黎家翻出了銀行催款單和催債信。就情理而言,可以說他是被那些人逼死的。」她無奈地說道,「但從法理上講,債權方在催債時沒有采用非法手段,黎宏維又涉嫌栽贓,所以郭錦年無須承擔刑事責任。」
「或許……黎宏維的死沒有那麼簡單。」
岑鏡眉頭微蹙:「你認為他的死有隱情?」
李維搖頭:「我只是覺得……企業家的心性通常比較堅韌,輕易尋短見有點不正常。」
「你這想法就錯了。」一直沒搭上話的喬威武笑道,「有錢人的自殺機率可不低,主要是心理落差造成的。你想啊,乞丐丟了全身家當也沒什麼,因為他本來就窮,情緒起伏不大。可如果是個億萬富翁破產……嘿嘿,那就是從雲端跌落谷底,極可能一蹶不振,想不開咯!」
李維若有所思地頷首:「也有這個可能。」
「好了。」岑鏡最後環視了一圈房間,「我們該到下面瞧瞧了。」
兩個男人同時建議:「坐電梯下去吧。」
「不行,要完全還原當時的犯罪過程。兇手沒乘電梯,我也得走下去。」岑鏡揮揮手,「你們可以乘電梯下去。」
話說到這份上,男人哪還好意思偷懶?兩人跟著她一起下到一層,在樓梯口遇見了剛剛趕到的白顥。
「師姐,你們怎麼從上面下來了?」白顥瞟了眼岑鏡旁邊的李維,雖未直接顯露不悅的情緒,但也沒什麼開心的表情。
「去看了看現場,有點收穫,準備下去探探。」
「我跟你們一起。」白顥叮囑道,「這棟樓的電力供應僅限一樓大廳和電梯,地下沒安照明設施,大家注意不要迷路。」
通往負一層的樓梯門並未上鎖,許是長期封閉的緣故,臺階上沒有厚實的灰塵,但依然能分辨出幾行腳印。
「這是勘查組留下的,當時門把上積了層薄塵,沒有人為碰觸的痕跡。」白顥指了指門,「地下停車場的出入口也在監控範圍內,所以我們沒想過會有人從下面進出。」
岑鏡:「這種規模的大廈,緊急通道起碼應該有兩個,另一個樓梯你們也查過了?」
「另一側的樓梯不能通往地下,只到一層。」
岑鏡點頭表示明白,擰亮手電:「那我們走吧。」
白顥在前,喬威武斷後,四人順著樓梯走下去,從負一層的東側開始搜查。
宏維大廈的地下停車場佔地兩千多平,每隔十幾米就會遇到水泥立柱,可視範圍有限,勘察難度較大。
警方先前並未進行地毯式搜尋,只確認了車庫四個方向的出口已被水泥封死。可以說,這地方是一個龐大的密閉空間。
空氣裡瀰漫著潮溼壓抑的氣味,四周一片沉寂,只有突兀的腳步聲迴盪在黑暗中。手電光柱掃過頭頂的管道和生有黴苔的牆根,鞋底和粗糙的水泥地摩擦而過,彷彿踏足在一片沒有生機的廢墟上。
白顥照了照地面,忍不住開口:「這種豆腐渣工程,痕鑑科要罵孃的。」
岑鏡也注意到這裡的水泥不似樓上抹得平整,大顆粒的灰渣和碎石粒嵌在地表,和月球表面一樣凹凸不平。這樣的承痕客體著力面不均,即便有人經過,也很難提取到有效足跡。
過了一刻鐘,只排查完三分之一的空間。白顥感到速度有些慢,對喬威武說:「喬兄弟,要不你們繼續查這裡,我和師姐到下面看看,分開搜會快一些。」
這安排倒也科學,兩人一組,每組都有一個警察監督。當然,白顥是打死也不會和李維一組的。岑鏡覺得這法子可行,便和喬威武他們分開,隨白顥從樓梯下到了負二層的車庫。
這裡比負一層更加漆黑安靜,溫度也低了下來,有些坑窪處還積了水。兩人一前一後用手電掃視著四周,各自沉默。
「師姐……」白顥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有情況?」岑鏡快步走過去。
「沒有。」白顥微垂著頭,語氣聽起來蔫蔫的,「中午的時候,對不起。」
呵……原來,這小子把人分開,是為了和她道歉。
岑鏡裝傻:「中午什麼事?我忘了。」
白顥苦笑一聲:「算了,我以後不提他了。這麼多年過去,你再找一個也是應該的……」
「耗子。」她立即打斷道,「我和李維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怎麼知道我想的哪樣?當局者迷。師姐,你雖然觀察力很強,卻未必能看懂李維的心思。」
岑鏡翻了個白眼:「你是想說我在男女感情上很遲鈍?」
對方搖搖頭:「你還是不明白,如果他對你是單純的男女之情,我反倒不擔心。」
岑鏡一愣:「那你在擔心什麼?」
「師姐,這幾年我一直在研究微行為,以便在最短的時間裡,判斷人的心理活動和交際關係。額,別用這種表情看我,真不是為了泡妞……」
「我們都知道,面部表情具有欺騙性,但這要看雙方是怎樣的站位和麵向。雖然我和李維接觸不多,可我發現他正對你時笑容溫和;側面觀察你時,是一種審視和窺探的神態;而當你背對他的時候……」
白顥停頓了一下,猶豫著說出口:「那是一種,看到獵物的目光。」
岑鏡忽覺後頸爬上一絲寒意。
就在發愣的瞬間,她看到白顥身後的光圈裡,那根灰色水泥柱上多了一道影子。
「什麼人?!」她當即將手電打過去,人影卻轉瞬消失,只留下了一串急促的跑步聲。
白顥反應迅速地追過去,跑了不到百米,對方突然消失聲跡,再也捕捉不到方位。
他放慢腳步,豎起耳朵仔細聽辨,沒走多遠,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鈍響!接著是清脆的金屬落地聲,順著通風管道清晰地傳遞下來。
「糟了,他們可能出事了!」
兩人扭頭跑向樓梯,以最快的速度衝了上去。
負一層廣袤的黑暗裡,一點微弱的光亮顯得尤為耀眼。
他們趕到光亮處,看到地上倒了兩個人。
「喬威武!」
「李維!」
白顥和岑鏡連忙上前將人扶起來,一個掐人中一個狂搖晃,總算把昏迷的二人救醒了。
「你們這是怎麼回事?被襲擊了?」
「嘶……我也不知道。剛走到這兒腦袋就是一懵,好像有人從後面給了我一下子。」喬威武捂著後腦勺,踉蹌地站起來。
岑鏡用手電照了照,發現他頭上的傷口沒有流血,卻腫起了一塊明顯的瘀痕。
李維也是一樣的情況。
他的腦後有道頭皮裂傷,長約3釐米,可能是被一根帶稜角的金屬棒留下的。至於右後頸上那條長長的青色血瘀,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擅自帶人進入案發地點,還遭受不明襲擊致使警民受傷。這事兒要是捅到上面,白顥八成吃不了兜著走。好在喬威武和李維都沒在意,回到一樓的保安室簡單處理了傷口,連醫院都沒打算去。
白顥打電話報告給局裡,武志彬立即調集人趕了過來。既然保安沒看到有人從大門出去,就意味著襲擊者還在這棟大廈裡!此人選擇在這個節骨眼兒出手,很可能和黃建春的死有莫大幹系,這回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個混蛋找出來!
岑鏡看著李維蒼白的臉色,知道他這種文字工作者體質偏弱,遠沒有喬威武恢復得快,遞了杯水過去:「不好意思,連累你了。」
「沒關係,本來也是我自己好奇要跟來的,就當實踐積累吧。」李維笑了笑,「而且,我挺慶幸對方挑上我們。不然,受傷的可能就是你了。」
白顥似是冷笑了一聲,對喬威武和保安道:「出去抽根菸?」
另兩個男人也明白過來:「好啊。」
三人起身走了出去。岑鏡無言嘆息。李維望著白顥的背影道:「白警官對我……好像有敵意?」
「耗子他就那樣,混熟就好了。」
李維眨眨眼,認真地下了結論:「他喜歡你。」
岑鏡聳聳肩:「你不瞭解那小子,他大學裡調戲過的女人能繞操場一圈。只要是雌性動物,他基本都感興趣。」
李維笑著搖頭:「不瞭解他的是你。」
武志彬很快趕到現場,帶著兩組人在宏維大廈裡搜查,把樓上樓下的地都犁了一遍,未發現可疑人員。
「這就他孃的怪了,人是飛了不成?」武志彬猛嘬兩口煙,轉身問道,「你們都沒看到對方的身形和長相嗎?」
四人齊刷刷搖頭。
保安弱弱地插了一句:「會不會真是鬼啊?這樓裡本來就不乾淨……」
岑鏡嗤笑一聲:「鬼還有影子?還會穿皮鞋?」
武志彬:「你怎麼知道對方穿的皮鞋?」
「逃走的腳步聲。旅遊鞋或者板鞋的摩擦性好,迴音不會那麼響亮乾脆。」但這條線索沒多大用,畢竟城市裡多數成年男性都會穿皮鞋。
白顥突然開口:「既然是人不是鬼,從邏輯上講只剩三種可能。第一,他通過某條不為人知的密道逃出了大廈。第二,他正躲在大廈某個隱秘地方未被發現。第三,這個人……就在我們之中。」
一席話說出來,屋中的人俱是一驚。
如果偷襲者真藏在幾人當中,受襲的喬威武和李維先被排除。岑鏡和白顥在一起,也無作案機會。那麼只剩下一個人最可疑—宏維大廈的保安。
「警、警察同志,冤枉啊!」小保安連連叫屈,「我一下午都待在這兒看門,地下以前就鬧鬼,現在又死了人,我哪兒還敢隨便亂跑?!」
「你說什麼?地下鬧鬼是怎麼回事?」看他快哭的樣子不像作偽,武志彬追問了一句。
「差不多從五年前就開始了,老保安都曉得。我剛來的時候還不信,跑下去過一次……然後……然後……」對方臉色開始發白,表情變得恐懼起來,「就聽到下面有人哭!是個女人,哭得特別慘!我差點嚇瘋,連滾帶爬地回來了。從那以後,再也沒去過地下。」
幾人面面相覷。都是受過科學教育的唯物主義者,鬼神之說很難令他們信服,不過這聽起來倒是一條線索:宏維大廈的地下可能真的不簡單。
「唉,還以為能逮著人,早知道不如去星海釣魚呢,老秦倒是撈著個下套兒等兔子的好活兒。」武志彬不爽地掐了菸頭,「這樣吧,我再帶人下去看看。耗子你們在這兒守著,兩位傷員嘛……還是儘快回去休息吧。」
喬威武立即表態輕傷不下火線,要求加入搜查隊伍。岑鏡原本也不想離開,但看李維狀態不佳,便向武志彬和白顥打招呼道:「那我們先走了。」
兩人出了大廈,走過空地來到鐵門外。李維忽然轉過身,對她說:「我自己回工作室好了,反正就幾步路,一點小傷不礙事。」
「哈?」岑鏡愣住。
「我知道你想回去查案……」對方狡黠地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快去吧,女偵探。」
岑鏡忍不住感慨道:「心理專家真可怕,什麼都瞞不過你。」
李維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抬起眼,深深地望向她:「阿鏡,其實你很想繼續當警察吧?」
這個女人在搜尋線索時,那雙沉寂的黑眸變得熠熠生輝,綻放出從未有過的光彩。似乎只有身處生命湮滅的現場,她才會憑藉探秘的熱情活過來,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種靈動而睿智的光芒。
他中午的戲言完全是錯誤的,她生來就適合做警察。
岑鏡神情一滯,顯然不願直面這個問題,迴避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有事電話聯絡。」
「好。」
白顥正倚著大廳的柱子抽悶煙,見岑鏡去而復返,不禁有些意外。對方卻沒給他太多驚訝的時間,直接到保安室拿了手電和大廈的圖紙。
「師姐,你還要下去?」
岑鏡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急,我先四處轉轉。」
宏維大廈的一層是唯一做過內部裝修的地方。當初為了招商入駐,宏維集團對大樓的門面做了精心的包裝。
三米高的玻璃大門正對總服務檯,服務檯後是電梯間。從兩根粗壯的墨綠色大理石柱繞過,沿著長達十米的鏡牆走過,就能到達東西兩側的樓梯。
她在大廳裡逛了一圈,走至東側的樓梯口,問道:「耗子,之前勘查組進去的時候,通往負一的樓梯沒有腳印之類的痕跡嗎?」
「沒有。」白顥肯定地答道,「那地方應該挺久沒人進去了。」
岑鏡轉身穿過大廳,來到西側的樓梯間。
這裡只有一條通往上方樓層的通道,從拐角出來,身側是一堵光滑的水泥牆面。
「奇怪……」她摸了摸那面牆,對比著圖紙,「這裡明明應該有通往地下的樓梯,怎麼沒有修?」從樓梯口到電梯間,這長達十米的空間去哪兒了?
她走出樓梯間,沿著大廳的牆壁往東走。最後在鏡牆前停下腳步,望著鏡子裡的女人若有所思。
在大廳牆壁上安裝鏡子,不僅能幫助來客整理儀表,也能在視覺上延展出雙倍空間的錯覺,營造華麗、大方、美觀的氛圍。
從風水角度上說,這裡面對大廈正門,還可以起到衝煞的作用。只是現在看來沒什麼效果,好端端的一座大廈,五年時間就成了兇樓。
岑鏡側立在鏡子邊緣,左臉貼著牆,細緻地觀察著鏡面的灰塵,發現從西數第三塊鏡子有被擦拭的痕跡。
她蹲下身,沿著第三塊鏡子的邊緣用手敲。噹噹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很快把小保安吸引了出來。
「這位……警官。」他顯然把岑鏡也當便衣了,一臉為難地說,「那鏡子容易碎,敲壞的話,我會有麻煩的……」
「是啊,鏡子是易碎物品。無論擦拭保養還是偶然經過,所有人都會小心翼翼的。才會讓這個隱秘空間,堂而皇之地安立在大家眼皮底下這麼久……」岑鏡猛地向內一推,只聽裡面一聲輕微的摩擦響動,鏡子後面赫然裂開一道黑漆漆的縫隙!
保安登時傻眼:「這、這牆是怎麼回事?!」
白顥忍不住罵了一句:「媽的,燈下黑了。」
雖然他們猜到大廈裡有秘密通道,搜查組也把各個犄角旮旯捋了一遍,但誰也沒料到,通道的入口居然就設在大廳當中,整棟大樓最顯眼的地方!
白顥立即給武志彬打電話,對方的手機卻訊號不通,估計已經深入地下了。兩人只好先讓保安看住入口,拿著手電筒,一前一後鑽進了鏡牆。
牆內空間不大,十來個平方米,無窗無門。地面很乾淨,明顯有人在近期清掃過。房間西側有一條通往地下的陡直通道,只能從釘在水泥壁上的簡易鐵梯上下。
「我先下去,師姐你幫我照著。」白顥將手電叼在嘴裡,手腳並用地往下爬去。
聽到他動作的聲響漸遠,岑鏡問:「到底兒了沒?」
隔了幾秒鐘,下面亮起手電的光柱:「到了,你下來吧。」
岑鏡也跟著往下爬去。
「師姐,你今天怎麼不穿短裙啊?」某人賤賤的聲音傳了上來。
如果不是叼著手電筒,岑鏡一定罵他個狗血淋頭。下了幾米深,她藉著手電的餘光,看到豎洞側面又出現一條黑幽幽的通道,不知道通向何方。她一隻手把著梯子,另一手撥亮手電,向通道內照去。
慘白的光柱裡,出現了一顆長髮披散的人頭。
地下二層,武志彬帶人搜查停車庫時,發現了一處奇怪的地方。
地下一層和這裡居然都有一間配電室,顯然有些多餘,而且這間配電室也沒上鎖,一轉把手就開啟了。
他走進去,四下照了照,發現裡面並沒有安裝電箱裝置,只堆放了一些建築廢料和雜物。正要轉身離開,突然聽到牆後響起一聲尖銳的驚叫!隨即便是重物墜落的悶響。
所有幹警都嚇了一跳,武志彬驚詫之餘,用手敲了敲牆,大聲喝問:「什麼人?!」
裡面傳來一聲微弱的呼救:「救……救命……」
武志彬聞言駭然,用力一推,整面牆居然滑開了!幾個警察快速湧入,愕然看到一男一女倒在地上。
岑鏡掙扎著從白顥身上爬起來,滿臉尷尬。被壓在下面的人則悽悽慘慘地訴苦:「師姐我錯了還不行,有必要這麼報復我嗎?你多久沒減肥了?」
「你以為我想掉下來啊?」岑鏡沒好氣地撣著身上的土,「剛才差點嚇死我。」
警察們摸不清狀況,武志彬也表情詫異:「你倆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白顥顫巍巍地站起來,揉著胸口給他解釋了一遍。
武志彬神色一凜:「看來,襲擊你們的人就是從這兒逃到了負一層,我們上去看看。」
岑鏡提醒道:「小心點,負一層的通道里好像有具屍體。」
然而那不是屍體,而是一隻穿白裙子的模擬人偶。人偶身高約一米七五,樹脂纖維材質,和商場裡的衣裝模特差不多。因為戴著假髮又化了妝,在昏暗的光線裡很容易讓人看錯。如果這隻女鬼是在晚上出現,估計能把膽小的嚇死。
武志彬讓人將人偶收起來,又用手電照了照通道一側的牆壁,用力一推之下,果然也出現了一個房間。這是負一層的配電室,從這個配電室出去,就是李維與喬威武被打暈的地方。
「原來真有人在這棟大廈裡裝神弄鬼。」一切線索都清晰了,接下來便是追查這隻「鬼」的蹤跡。
密道通往大廈的西北方向,地面留有不少帶著土渣的清晰足跡。武志彬大喜過望,讓幾個警察留下取證,自己則小心地貼著通道的邊緣向前。
走了大約兩分鐘,一條豎井出現在手電光裡,這裡就是通道的盡頭。
豎井約有四米高,光禿禿的井壁上搭著一架老舊的梯子。頭頂上方黑漆漆的,似乎被什麼東西罩著。
武志彬順著梯子爬上去,將井口的木板掀開。明亮的天光從外面傾瀉而下,眼部一陣刺痛,鼻間也聞到了泥土的清香。
「怎麼會是這裡?」他跳上地面,望著面前的小院喃喃自語。
「這是什麼地方?」岑鏡也從下面冒出頭,好奇地望著四周。
武志彬回過頭,黝黑的方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這是黃建春的家。」
黃家位於城中村的邊緣,與cbd的高樓大廈直線距離不過兩百米。前院不大,東牆下栽了棵半枯的歪脖老柳。院子中央是一間坐南朝北的老瓦房,屋後墾了片綠汪汪的菜畦。
出門左拐有一條深巷,住戶多為外來流動人員。隔街相望是一排鋪子,全是一個緊挨一個的小門臉,比如飯館、菜攤、小賣部……
作為豐陽派出所的片警,喬威武知道這地方魚蛇混雜,現在又是下班高峰期,距離襲擊者逃走已經過去兩個小時,誰會記得有什麼人從黃家小院出來?何況他們連對方的體貌特徵都沒掌握,走訪了兩條巷子,皆無所獲。
暮色降臨,最後一絲陽光從生著荒草的牆頭消失了,種滿苦菊的菜地一下陷入昏暗,如同一干警員灰敗的臉色。
武志彬將隊員們狠狠訓斥了一通。他可以理解手下沒發現宏維大廈的密道(畢竟他自己也沒找到),卻無法容忍他們在檢查死者住所時,忽視了菜地裡的豎井。
支隊的刑警也滿腹委屈。
黃建春的那個洞口太隱蔽,不但蓋著木板,還覆上泥土種了菜,一眼望去和其他地方別無二致。正常情況下,也沒人會去菜地裡亂踩,簡直是堪比薩達姆的藏身窩點,估計海豹突擊隊來了也得找上三兩天。
一夥人在院子裡捱罵的工夫,岑鏡和白顥正在平房裡四處檢視。
「他家有搜出過什麼可疑物品嗎?」岑鏡端詳著門口的鞋架。
白顥回憶道:「搜出了一些開鎖道具,不過黃建春沒有案底,估計是偷雞摸狗沒被逮到過。」
岑鏡拿起一隻右腳的皮鞋看了看:「41碼,和密道里的鞋印大小差不多。」
「那是肯定的,那條通道他應該走過很多次了。」只不過,最後一次沒能走回來。
相比勉強算整潔的客廳,臥室裡顯得光線昏暗,還散發著一股令人不適的異味。床上被褥凌亂,滿地鞋襪,窗簾上糊著厚厚一層汙漬。典型的底層單身漢生活環境。
岑鏡將牆角的大衣櫃開啟,翻了翻裡面的衣物,很快露出疑惑的表情。
為什麼所有的褲子,右邊第一個褲袢帶內側都會出現磨損?
她兩手各拎著一條褲子,陷入了沉思,連白顥走到身後都沒發覺。
「師姐,你對男人的褲子……有什麼偏好嗎?」
岑鏡咬著牙扭過頭,忽然瞪圓雙眼,死死盯向某人的下半身。
白顥被她的目光盯得發毛,嚇得退後半步,雙手捂襠:「師姐,你這也太直接了,人家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別廢話,手拿開!」岑鏡拍開他的手,指著他腰間的一串鑰匙,「你習慣這麼掛鑰匙?」
白顥這才意識到對方的關注點在自己腰上,低頭看了一眼,答道:「不是啊,今天穿的褲子兜兒淺,我怕放兜裡掉出來就掛腰上了……是不是有點土?」
「你栓脖子上才不土。」
「……」
又研究了一番黃建春的褲子,岑鏡做出了判斷:「所有舊褲子的褲袢下方都有磨損,說明他習慣把鑰匙環掛腰上。不過,你們發現黃建春屍體的時候,有看到鑰匙嗎?」
白顥湊近一看,搖頭道:「當時我們都在找手銬和腳鐐的鑰匙,沒注意他隨身物品裡有沒有鑰匙串。不過沒關係吧,也不是所有人出門都帶鑰匙。」
「如果黃建春不是獨居,不帶鑰匙也正常。」岑鏡皺著眉想了想,「會不會是兇手把他的鑰匙取走了?可拿他的鑰匙做什麼?」
「一般來說,拿鑰匙肯定是為了開鎖,兇手想進他家找什麼嗎?」白顥捏著下巴道,「難不成也是找貓?」
「真是這樣的話,我們最開始的推測方向就有偏差了。」岑鏡將褲子放回衣櫃,「如果黃建春是文化宮裡開鎖的人,這兩起兇案的動機,可能與五年前的跳樓案沒有直接關聯,而是盜竊團伙的內訌。」
「可要說沒關係,黃建春在7日晚上跑到宏維做什麼?而且他幹嗎要修一條密道裝神弄鬼?」
「實證是基礎,光憑這幾條線索還不能做推論,否則容易誤導偵查方向。不過也不用急,秦隊那邊應該很快能釣到魚。」她將衣櫃關上門,沒留意一樣東西從裡面滑落下來,正巧砸在某人的鞋尖上。
「嗷!」白顥當即捂腳跳了起來。
岑鏡忍著笑撿起地上的腰帶。
沒看出來,黃建春還有錢買這麼高檔的皮帶。碩大的銀色方形金屬扣,拿在手裡分量很重,隔著皮鞋也能把人砸得夠嗆。
白顥齜牙咧嘴地甩了甩腳,盯著她手裡的皮帶,微微發怔。
岑鏡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砸傻了?腦子長腳上了?」
「嘖,你這女人也太沒良心了,以後誰娶誰倒霉。」白顥回過神,揶揄了一句,轉頭看著窗外暗沉的夜色,「天都黑了,要不咱們收隊吃飯?」
忙活了大半日,岑鏡也感覺肚子空蕩蕩的,贊成地搓了搓手:「去吃火鍋吧,讓老武請客!」
津山南城,秋葉河畔。
繁星般繽紛的燈光散落在樓宇之間,點亮了都市人熱鬧的夜生活。飲食文化街裡酒樓林立,充滿了市井煙火的氣息。
一輛黑色路虎無聲地停在旋轉門前,先後走下三個身材發福的中年男人。
為首一人打扮得西裝革履,頭上的寬簷禮帽將大半張臉遮在陰影下。另外兩個穿著短袖襯衫,下著深色西褲,腰帶幾乎紮在胸口,看著像基層部門的官員。
三人有說有笑地走進一間飯店,門頭招牌上寫著五個金漆大字:南派本幫菜。
飯店對面的馬路上,相距20米的地方停了輛銀灰本田。副駕駛的窗戶搖落下來,一隻夾著煙的手搭在車窗外。菸頭時明時暗,白色的煙霧升騰而起,很快消散在夾雜著水汽的夜風裡。
「腐敗的資本家啊,天天吃喝玩樂……」年輕的司機嘟囔了一句。
副駕上的男人嘿嘿一笑:「才盯幾天就有情緒了?要不你和小韓他們換換,去公園裡喂蚊子?」
對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別,咱還是趴車吧。」
「我剛入行的時候和你一樣大,第一次出任務就是在一家養豬場蹲坑。好傢伙……和豬住在一起半個月,回了家老孃都認不出來,死活讓我辭職!」
「哈哈,那歡哥你怎麼沒辭職啊?」
「誰知道,中邪了吧?這身衣服穿上就不想脫下來了。」其實他常年著便裝,只有參加同事的葬禮時,才會穿上正式警服。
「嘿嘿,我也不想脫下來。」年輕警察望了望飯店門口,問道,「都這麼久了,也沒見他有什麼異動,會不會是咱們方向搞錯了?」
「現在還沉得住氣,才叫幹大事的人。」黃歡掐了菸頭,「姓郭的絕不是省油的燈,你仔細盯著,我也去腐敗腐敗……」
他開啟門走下車,拐進不遠處的一家小賣店。腐敗了兩桶康師傅和一袋火腿腸,灌了壺開水,一頓晚飯又對付過去了。
兩個便衣就著香腸吃完泡麵,抽了半包煙,終於等到監視目標再次現身。
酒足飯飽的三人走出本幫菜的大門。其中一個男人似乎喝多了,低著頭半貼在另一人身上,走路搖搖晃晃的。他被扶到樹蔭下,很快對著樹坑吐起來。飯店的門童幫忙招了輛出租,將爛醉如泥的人塞進了車裡。
「走了啊!」郭錦年整整頭頂的帽子,和兩人揮手道別,轉身上了路虎,反向而去。
本田起步跟在了路虎後面。
男人吃飽喝足之後會幹什麼?自然不是嫖就是賭。然而郭錦年沒有招待兩個官員,所以黃歡猜他應該會回家。回二奶的家。
郭錦年的母老虎原配在三年前過世,他很快娶了個空姐。現在新老婆正處於懷孕期,他又包養了一個大學生二奶,安排在城南清水小區的公寓裡。
路虎開到樓下,郭錦年拎著包,安靜地走進公寓大門。這讓隱在暗處的人低聲質疑了一句:「他怎麼沒唱歌?」
年輕警察也注意到了,卻沒當回事兒:「平時是愛哼兩句,沒準今天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還泡女人?」黃歡摸了摸下巴,「一個人回家時的慣性行為是很難改變的,比如上臺階的步速,等電梯時的站位,掏鑰匙開門的速度,還有……哼歌的習慣。」
公寓一樓大廳。
等候的幾人陸續走進電梯。就在電梯門快要合上的時候,一隻肌肉發達的手臂突然攔在門縫中,外面的人硬生將兩扇門掰開。
望著禮帽下那張驚慌而陌生的面孔,黃歡忍不住罵出口:「操,上當了!」
同一時刻,星海公園的樹林裡出現了一個鬼祟的人影。
他左瞧右看,小心翼翼地走在林蔭暗處,口中喊著一個名字:「鹿特丹?鹿特丹……」低啞的呼聲被夜風吹散開來,飄忽不定,在安靜的樹林裡顯得格外詭異。
喚了大概兩分鐘,草叢深處果然傳出一聲嘶啞的貓叫:「喵嗚……喵嗚……」
他驚喜地走過去,剛彎下腰撥開草叢,腦門就頂上了一個堅硬冰冷的東西。
「警察,不許動。」
身後傳來沙沙作響的腳步聲,還有一個笑嘻嘻的聲音:「秦隊,你貓叫學得真好……」
「滾!趕緊銬起來,手電呢?讓老子瞅瞅到底是哪個王八蛋!」秦偉華罵道。
幾個便衣擁上前去。突然,嫌疑人猛地撞開一個警察,扭身往林子裡扎!
秦偉華當即撲上去薅住對方的腦袋,誰知一用力,卻把那人的頭皮拽下來了!
驚駭之餘,他拿在手裡仔細一瞧,竟然是副假頭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