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7日晚上,你在哪裡?」白顥突然開口,卻是問向李維,彷彿在提醒對方審訊還沒結束。
李維老實答道:「咖啡館。」
「有沒有人證?」
「……店老闆和服務員應該都能做證。」
「很好。」白顥收拾著筆錄,沉聲道,「在警方取證完畢前,麻煩李先生在這裡多做會兒客。」
「不用取證了。」岑鏡插嘴道,「他那天和我在一起。」
審訊室裡頓時一片寂靜。
武志彬尷尬地咳嗽了兩下,乾笑道:「你們……認識挺早啊。」
岑鏡也微微一笑:「也不早,就是那天晚上,在咖啡廳相親認識的。」
武志彬瞪大眼,彷彿吞下了一整隻茶葉蛋。
三分鐘後,李維走出公安局,還吃上了岑鏡帶來的「愛心便當」。不過,在嘗過某人的手藝後,他有點後悔這麼早被放出來……
審訊室裡,白顥枯坐在桌後,無神地望著燈下像黑蛇一樣扭曲的皮帶。
武志彬安慰地拍拍他的肩:「這樣也好,外籍人士可不能隨便拘,不然該給蕭局惹麻煩了。既然案子還有不少疑點,繼續查就是。」
白顥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慘淡的笑容:「我想查的,已經清楚了。」
公安大樓的三層集中建造了羈押和審訊的房間。
羈押室用來關押提審前的犯罪嫌疑人。十來平方米的小屋,三面白牆,一套木質桌椅。
一個臃腫的身軀蜷縮在椅子裡,頭髮稀疏的腦殼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在明亮的白熾燈下反著光。
郭錦年咬牙挺過了警方一整晚的審訊,堅持沒讓律師參與進來。他清楚自己犯的事兒有多大,一旦讓閆善安介入,反而容易露餡。
沒問題,不會有事的。條子沒有證據,只要我不鬆口,他們必須在24小時內放了老子!
想通之後,他神經放鬆地吃了頓飽飯,舒舒服服地打了個盹兒。醒來時已近傍晚,離恢復自由身只剩不到幾個小時了。不過警方並未放棄,很快將他帶到提審室繼續審問。出乎意料的,主審官是個面相格外年輕的男人。
郭錦年心裡冷哼一聲。兩個隊長都奈何不了我,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還想審你郭爺?!
白顥絲毫沒端官架,主動遞過一根菸:「郭總這一宿受委屈了。我是新來的,就走個流程,錄完筆錄您就可以回家。」
嘖,這小子倒挺知趣兒。郭錦年滿意地眯起眼,嘬了一口煙,嫌棄道:「這煙不行啊,小夥子剛進六扇門,待遇一般吧?」
白顥沉痛地點點頭:「每月就拿仨瓜倆棗兒,抽不起好煙。」
「唉,我看你腦子蠻靈光的,考慮去我們公司嗎?不說別的,我們萬家的安保隊長抽的都是中華。」
兩人話家常一樣聊了十多分鐘,熟絡得都快稱兄道弟了,搞得隔壁的武志彬又想踹門罵人。然而,等白顥開啟檔案袋,翻開筆錄本,眉開眼笑的表情頃刻消失,腦門像被人用手擰過,深深皺出了一個川字。
「郭總,您犯的事兒有點大啊。」他煞有其事地翻著資料,「兩條人命?這麼牛×?」
郭錦年當場蒙圈。不是監守自盜的事兒嗎?怎麼他媽變人命案了?!
在實際辦案中,審訊人員往往要和犯罪分子較量心理戰,即使詐供和誘供都屬違規操作,該用還是會用。尤其對白顥這種不拘小節的流氓型警察來說,只要能擊潰對方的心理防線,讓嫌疑人儘快吐出真相,用什麼手段並不重要。
黃建春的死轟動全城,但除了警方,沒人知道死者姓甚名誰。同樣,葛蘭案也在秘密偵查當中,除了她的前夫盧立德,萬家珠寶上下都不知道葛蘭已經遇害。
武志彬和秦偉華本以為抓到了真兇,但調查到郭錦年不具備作案時間,就排除了此人的嫌疑,審訊方向也是針對「暗夜」失竊的,沒有提及兩起兇案。所以,郭錦年在突然得知二人遇害後,臉都白了,大呼冤枉:「你指控我殺人,有證據嗎?!」
白顥拿出一張現場照片:「這是黃建春死前留在牆上的血印,指證了兇手的身份。」
郭錦年低頭看了一眼,心臟登時停跳一拍。
「我一直想不通這個符號代表什麼,直到看見郭總。」白顥嘩啦啦甩出一大把照片,拋在桌上,「因為你謝頂,所以去哪兒都戴著禮帽。黃建春留下這個帽子的符號,就是暗示你的特徵。」
郭錦年辯解道:「這不叫證據吧?再說無冤無仇的,我殺他幹什麼?」
「你真的不認識黃建春?」對方拿出一部讓他眼熟的老式手機,「不要以為單線聯絡就保險,你們五年前就幹了不少好事,需要我一樣一樣說明白嗎?」白顥陰惻惻一笑,「在黃建春死後,你竟然還給他發了一條訊息:黎未死。怎麼,郭老闆這是撞鬼了?」
郭錦年眨眨眼,額頭沁出一滴冷汗。
接下來,白顥又拿出了讓他吐血的證據。
法醫從葛蘭家提取到了男人的毛髮,經過dna檢測,正是郭錦年留下的。除此之外,兩人還存在資金往來。作為同居者,他自然成了殺害葛蘭的頭號嫌疑人。
白顥開始還對這個結果存疑,因為根據葛蘭的前夫盧立德所言,葛蘭的出軌物件應該是黎宏維,沒道理在五年後就變成了死對頭郭錦年。後來,他查閱卷宗,找到當年黎宏維那封電子郵件的副本,終於解開了謎題。
「葛賢愛很早就和我認識……那時她在宏維集團,我就收買她……構陷黎宏維。」郭錦年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商場上混嘛,互潑髒水,互挖牆腳,都是常事。」
「你和她乾的事,不止這一件吧?」白顥翻出文化宮西廳的監控截圖,「葛蘭受你指使,訓練這隻叫鹿特丹的貓盜竊黑鑽石,詐騙鉅額保險。但隨著貓意外走失,你怕東窗事發,乾脆將他們滅口……」
郭錦年下意識反駁道:「沒有!我只讓他們盜鑽石,沒殺人!」
隔壁的武志彬一口茶噴了出去:「媽的,這就招了?!」
單透鏡後的旁觀者都在笑看提審室裡的鬥法。郭錦年堅稱自己沒有作案時間,監視他的便衣可以做證。白顥卻用他喬裝矇混的把戲打臉,聲稱警方難以辨識監控物件的真偽,不具備呈堂證供的價值,將對方氣得直翻白眼。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離24小時的拘傳時限越來越近,郭錦年卻感覺自由離自己越來越遠。兩人拉鋸到深夜,白顥打著哈欠,非常為難地退讓一步,坦言警方指控其蓄意謀殺的證據不足,所以僅以策劃盜竊、涉嫌詐騙的罪名送檢。
郭錦年本已瀕臨絕望,以為自己要當連環兇案的替罪羊,一聽這話,又重新燃起了活命的希望。比起背上兩條人命的黑鍋,詐騙算什麼啊?!再說這本來就是他乾的,認了又怎樣?總比挨槍子冤死強,於是痛快地交代了犯罪事實。
從前年開始,萬家珠寶的經營每況愈下,停關幾家店面後仍未好轉。到了今年,公司的負債已達驚人數字。郭錦年一籌莫展之際,有個荷蘭珠寶商聯絡上了他。
外國人的名字總是長長一串,郭錦年也沒記住,就稱對方老鬼。老鬼手裡有一顆黑鑽石,想出售給中國人,並且開出了一個低到令人髮指的價格。當然,他也不是要做虧本買賣,而是想和郭錦年一起發筆橫財。
近年來,黑鑽石的價格泡沫高漲,而歐美的保險市場相對成熟,不會輕易給珠寶上天價保險。相比之下,國內的保險公司不夠規範,在高額保費的誘惑下,可以讓郭錦年輕易鑽空子。
於是,兩人一拍即合,郭錦年拿六成保費,剩下的四成和「暗夜」分給老鬼,對方再將身價鼓吹到五億的鑽石轉手到海外黑市,眨眼就是十倍暴利。其實,郭錦年準備賴掉那四成保費。他要做的,不過是在事發之後,將燙手的「暗夜」重新還給老鬼而已。
「你和老鬼是通過什麼方式聯絡的?」白顥問道。
「委託送信。」這是一種比快遞、電話和電郵更保密的交流方式。寄信人只需將信件和佣金投到專門收件的公司信箱,就會有人將信件送到收信人手裡,可以有效保密寄信者的身份。
「你知道老鬼的地址?」
郭錦年搖頭:「我不知道。他只用委託送信給我寄過一封信,但不需要我回信。」
「那你們怎麼進行的鑽石交易?」
「在荷蘭的港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這麼說,你見過老鬼本人?」
郭錦年表情變得有些複雜:「我見到的……應該不是他本人。」
那是一次非常奇怪的交易。半年前,郭錦年帶著珠寶鑑定專家來到鹿特丹。由於是異地現金交易,他謹慎地僱了六個保鏢,等候在港口交易的船上。
當時正值黎明,海平線剛冒出一絲旭日的光芒,水面上籠罩著迷茫的霧氣,幾乎望不見遠處的伊拉斯謨斯大橋。等了大概十分鐘,一艘白色漁船無聲無息地從濃霧裡遊了出來。
漁船小而舊,上面站著一個漁夫打扮,鬍子拉碴的老頭兒。對方不會說中文,只將船身貼近,拋給他們一條臭烘烘的鯡魚。
珠寶專家在魚腹內找到了那顆「暗夜」。鑑定無誤後,保鏢將錢箱拋上老頭兒的船。對方連開啟查驗都沒有,只擺了擺手,駕著漁船駛入了茫茫白霧。
郭錦年注意到他離開的方向不是內港,而是大海,便讓人開船悄悄跟在後面。最後一路跟到外海,那艘漁船終於停在水面上,良久未動。
白顥:「後來呢?」
「我們靠過去,上了漁船,發現人和錢箱都不見了。」
「不見了?」白顥眉頭緊鎖,「在海上不見了?」
「嗯。我們在周邊海域找了半天,也沒發現有人落水。」郭錦年咧咧嘴,「反正這事兒挺邪性的,我到現在都懷疑那老鬼真是隻鬼。」
白顥沉吟片刻,用筆尖點了點桌面:「鬼還需要錢嗎?他可能壓根就沒出海港,拿到錢後就潛水上岸。讓漁船保持勻速前進,把你們釣到外海,直到油箱耗盡。」
郭錦年面露不解:「他為什麼要這麼幹?」
白顥沒回答,轉而問道:「老鬼給你寄的那封信是什麼內容?」
「就是……偷鑽石的詳細計劃。包括重力防盜系統、訓練貓、還有團伙人員選定之類的。」
老鬼在信中提及盜竊多為團伙作案,多找幾個人才能迷惑警方。而且這些人必須是知根知底,有把柄握在郭錦年手裡的才行。說直白點,就是一起打過劫嫖過娼的最好。所以,郭錦年找到了黃建春、葛蘭和石四寶三個老搭檔,在9月2日凌晨成功竊走了黑鑽石。
鑑於「暗夜」會在事發後變得極其燙手,郭錦年也清楚自己會被警方盯上,便將鑽石交給了老情人葛蘭,叮囑三人在家躲一個月風頭,不得互相聯絡。
這也是他沒發現黃建春和葛蘭死亡的原因。直到昨晚,他收到石四寶的簡訊,才得知葛蘭丟失了那顆黑鑽石。
警方恢復了郭錦年的手機資料,找到了石四寶發的那條彩信。
那是一張尋貓啟事的照片,還附了一句話:貓和鑽石丟了,可能在星海公園。
郭錦年接到簡訊後立即回撥,但石四寶的電話卻關機了,再聯絡葛蘭也聯絡不上。他如今被警方盯得緊,自然不敢去葛蘭家,只好先到星海公園碰運氣,沒想到,一腳踩進了警方的埋伏網。
白顥在記錄上畫了個重重的問號:「貓和鑽石怎麼丟了?貓把鑽石叼跑了?」
郭錦年一攤手:「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但葛賢愛不會無緣無故懸賞百萬找一隻貓。現在清楚情況的只有石四寶。唉,那孫子真他媽害死我了……」
根據郭錦年的口供,警方判斷石四寶有重大作案嫌疑。由於此人是外地戶籍,津山市公安局連夜聯絡鄰省警方,請對方協助調查。
第二天上午,青川省安化市麻藤縣公安局將石四寶的資料傳真過來,並告知津山警方一個訊息:石家人在兩天前到當地派出所報案,他們稱石四寶在8月26日離家,9月1日中午和老婆通過一次電話,隨後就失聯了。
這是一間封閉的地下室。陰冷、潮溼、黑暗。
水泥牆足有半米厚,完全隔音隔光。牆角便溺橫流,汙濁不堪。通風只能靠一臺老舊的空調,還是單向製冷,吹得籠子裡的人止不住打哆嗦。
他很想裹上一條棉被,可惜連衣服都沒有,只能赤身裸體地待在牆角的大鐵籠裡,像狗一樣蜷縮著等待死亡。鐵籠焊接得十分結實,粗長的鐵條間隔狹窄,連胳膊都伸不出去。
自己被困在這裡多久了?十天?還是半個月?
他不知道外面的時間,只能通過飢餓的次數估算小時。那個人每天來送一次飯,今天肚子叫了三次,差不多也該來了。
「吱呀。」地下室的隔音門開了。鐵板刮過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黑暗裡傳來走下臺階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帶著熟悉又心悸的節奏。
冷藍的手電光掃過鐵籠,停留在那張憔悴骯髒的臉上。
「嘖,看起來瘦了。」男人的語氣聽著像挑剔肉豬,「今天給你帶了營養餐,裡面加了維生素和蛋白質粉,希望你能保持健康的體態。如果你生病了,我會很麻煩的……」
籠中人呆滯地看著一隻飯盒塞進來,聲音嘶啞地喊道:「你到底想幹什麼?我能說的都說了!」
「噠、噠、噠。」對方用指尖敲擊著手電筒,彷彿敲在囚犯木楞的腦殼上。
「面壁思過這麼久,還沒想明白?」
「我想不通,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還有什麼人會耿耿於懷?」
「呵呵……」黑暗裡傳來一聲寒意入骨的冷笑,「過去的事,就可以當作沒發生?你知不知道血債血還,天經地義?」
「血債?」他猛地撲到籠子邊緣,扒著鐵欄問道,「你……你究竟是姓黎的什麼人?!」
「你自己看吧。」男人忽然將手電照向自己。
亮光之下,那張臉被一隻白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冷峻的濃眉下,是一雙大而有神的眼睛。目光如炬,幽寒懾人。
「臥槽,鬼啊!」籠子裡的人嚇得大叫一聲,倉皇退後,腳下一打滑摔進了自己的排洩物裡。他渾身抖得像只篩子,站都站不起來,像瘋子一樣在屎尿裡打著滾,絕望地哭喊道:「黎宏維,怎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