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尖銳的警笛聲,警車接二連三開進星海小區。看熱鬧的居民聚集在17棟樓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聽說了沒?死的是401那位……好像是自殺。」
「喲,真可憐。她前幾年不是離了嗎?怎麼還沒想開啊。」
「你們別瞎說,沒瞧警察正盤問她鄰居嗎!搞不好不是自殺。」
「嘖嘖,這世道,越來越亂了……」
岑鏡撥開人群,走進單元門,看到警員正在問詢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
她身形矮胖,半佝僂著背,穿著青花棉布的褂子和黑色燈籠褲,手裡牽著一個六七歲大的男孩兒。
見老人神情有些拘謹,警員一邊安慰一邊記錄:「大娘,您慢慢回憶,彆著急。想想晚上聽到的是什麼聲音?具體是幾點?」
「不是俺聽見的,俺耳朵有點背。」老太太操著濃重的外鄉口音道,「俺孫子聽見了一陣子貓叫,葛蘭不是養貓了嗎?俺就沒在意。後來,聽見門開關的聲兒。時候兒嘛……差不多就是俺孫子看完兔子打狗那會兒……」
男孩兒從她身後冒出一個圓溜溜的腦袋,大聲反駁:「是喜羊羊打灰太狼!」
岑鏡忍俊不禁:「喜羊羊打灰太狼是幾點播完啊?」
「晚上8點!」
作案時間倒是對上了,看來嫌疑人十分了解被害人,通過貓叫吸引葛蘭開門,藉機對其下手。
然而,隨之而來的採證讓警察陷入了困惑。
由於室內大面積浸水,原始痕跡遭到破壞,未發現可疑指紋和鞋印,卻從浴室門框上的膠帶採集到了葛蘭的指紋。這些膠帶都是從裡側粘在門上的,浴室裡還找到了剪刀和未用完的膠紙,所以案情又向自殺的方向傾斜了。
「法醫在她手上找到一小塊圓形灼燒傷痕,懷疑是浴室電源進水跑電造成的。具體還得等解剖結果。從現場勘察的情況看,除了沒有手銬腳鐐的鑰匙,可以說沒有疑點。」秦偉華咬了咬牙,「如果真是他殺,這就是個完美現場。」
岑鏡腦中猝然晃過一張臉。她站在浴室門口觀察了一番,又去臥室巡視了一圈。
「你在找吸塵器?」白顥跟在她身後,「我找過了,沒有。她家沒鋪地毯,這種地磚也用不到吸塵器。」
「養貓的人通常會遇到貓毛的問題,有時候會用到……」岑鏡指著衣櫃裡的衣服,「葛蘭的衣服、沙發、床單都很乾淨,所以她應該有清理貓毛的工具。如果不是粘塵滾、除毛刷之類的東西,就只能是手提式吸塵器了。」
「師姐你養過貓?這麼瞭解?」
岑鏡苦笑道:「顏小沫養了三隻,有陣子她出國玩,把貓託管在我家,我伺候過那些小祖宗。」
「顏夜叉竟然養貓?我還以為她養老虎呢。」白顥、岑鏡和顏小沫都是津山大學法學系畢業的,他可領教過那位顏師姐的手段。如果說岑鏡是全系仰慕的學霸,顏小沫就是全校敬而遠之的霸王。
岑鏡面無表情地翻著衣服:「你剛才的話,我會一字不差地帶到。」
白顥:「……」
「現在看來,吸塵器應該被帶走了。這個小區位置偏遠,兇手有機動車的可能性較高,帶走吸塵器不是問題。」
白顥質疑道:「可既然嫌疑人是用貓叫吸引葛蘭開門,說明他和葛蘭不熟,很可能沒進過她家,怎麼剛好知道她家有吸塵器?如果沒有,兇手就無法用吸塵器從門外吸住那些膠帶,也完不成密室殺人的佈局。」
「也可能是我推測錯了。」岑鏡歪了歪頭,「葛蘭家沒有吸塵器,是嫌疑人自帶的?等等,這是什麼?」她從衣櫥裡拿出了幾件灰色內褲。
白顥以為是女人的內衣,再一細看,發現有點不對:「男、男士內褲?我怎麼聽他們說,葛蘭離異好幾年了?」
「也許新交了男友。」岑鏡走出臥室來到玄關,果然在鞋櫃底層找到一雙藍色男式塑膠拖鞋。
白顥也蹲下身翻了翻,沒發現其他男鞋,問道:「會不會是給客人準備的?如果是同居的男友,怎麼也應該有外衣或者一兩雙外面穿的鞋。」
岑鏡否認道:「客人還需要葛蘭給備內褲嗎?臥室的床上有兩隻枕頭,浴室裡有兩隻牙缸……也許能提取到dna。我估計他們並沒有長期生活在一起,那個男人只是偶爾來這裡過夜。唉,真糟糕,怎麼聽怎麼像婚外情。」
白顥表情怪怪的:「師姐,為什麼你聽起來很有經驗的樣子?難道你……誒喲!」沒說完就被對方狠狠敲了下腦門。
「臭小子想什麼呢?別忘了,我這幾年處理最多的案子就是婚外情。」
一個刑技人員走過來,招呼道:「耗子,廚房有新發現。」
勘查組在廚房的櫥櫃深處翻出了一隻紙箱。箱長一米,印著某某實業廠的名字。箱子裡裝了些雜物:手電、雷射筆、秒錶……還有幾隻眼熟的紅色塑膠開關,和文化宮西廳防盜重力系統上的一模一樣。
「這是葛蘭拿來訓練貓的吧?」白顥問,「她為什麼不把這些物證銷燬掉?」
「她連鹿特丹都沒滅口,反而大肆張貼尋貓啟事。」岑鏡抱著雙臂沉思了幾秒,「鑽石盜竊案,宏維燒炭案,還有昨晚的浴室殺人……黃建春、葛蘭、郭錦年之間,一定存在某種聯絡。」
「還有五年前的黎宏維跳樓案。」一個聲音從客廳傳來。
「蕭局?您怎麼來了?」
「連環作案,好幾年都沒出過了,能不來看看嗎?」蕭振國說著揚了揚手裡的資料夾,「老武剛報上來的線索,黃建春五年前是宏維大廈的民工,因為打的黑工,所以現在才查到。至於這個葛蘭,在進入萬家珠寶前,曾就職於宏維集團的財務部。」
岑鏡和白顥對視了一眼,看來他們之前推測的方向沒錯。
蕭振國是從刑警隊一步步爬上去的,有著30年的刑偵經驗。和岑鏡覺察犯罪的天賦不同,他完全是靠長期接觸犯罪現場,才打磨出了老幹警的敏銳直覺。所以,連法醫的報告都沒聽,便斷言這是一起他殺。
「且不說一個女人會不會選這麼痛苦又沒尊嚴的自殺方法。」蕭振國指了指葛蘭的手腳,「腕部皮膚無明顯磨痕,說明溺亡時未做掙扎。也就是說,死者生前處於肌無力或無意識狀態。」
法醫點點頭:「我也認為藥物致迷的可能性較大,但具體是什麼成分,還需要化驗。」
「儘快吧。」蕭振國說完轉向岑鏡,「你認為是一個人乾的嗎?」
「是,兩個案發現場特徵一致。尤其是同款手銬和腳鐐,還有消失的鑰匙,不太可能是模仿作案。」
蕭振國也認可這個觀點,他對秦偉華道:「勘查工作完成後,馬上進行犯罪現場模擬。」
犯罪現場的重建,是通過分析案發現場的物質痕跡,來確定或排除案犯的行為,從而確立偵查方向。警方要重現犯罪過程,首先必須知道兇手是如何進入現場的。
星海小區的圍牆有三米多高,翻牆進入非常困難,也容易引人注意。小區入口共有三個,除東門外,兩個通車的門口都裝有監控。於是,在部分幹警排查監控的同時,勘查組的注意力就放在了與星海公園相通的小東門上。
「大爺,昨晚上7點到10點,您有沒有看到形跡可疑的人進出小區?」白顥問著門亭裡的老保安。
對方翻著眼皮回憶道:「沒瞧見啥可疑的……昨天遛彎的人少,總共就瞅見仨瓜倆棗,還都是住戶。」
「那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不尋常……」老頭兒瞅了眼收音機,「昨兒訊號不好,聽評書的時候老吱吱啦啦的……」
白顥注意到他手邊的老式收音機:「然後呢?」
「然後就這樣。」老頭啪嘰一聲猛拍在收音機上。
「呃……這樣……管用嗎?」
「他孃的不管用。後來我就關上機子擺這面兒來了。」他說著站起來,把收音機換了位置,「換個地兒訊號就好了。」
白顥眼睛一亮:「您還記得什麼時候出現噪音干擾的嗎?出現了幾次?」
「兩回,頭回是不到8點,第二回……我想想,應該快9點了。」
經過搜查,警方果然在草叢裡發現了一行可疑足跡。
「和401門前的鞋印一致,都是硬底皮鞋,43碼。步長75釐米,步角外展15°。」痕鑑人員分析道,「嫌疑人是青年男性,身高在一米八左右,正負誤差5釐米。體重130斤左右,體態偏瘦,步速適中,輕微外八。」
勘查組再度對樓道的臺階採集了鞋印,逐步挖掘出嫌疑人的行動軌跡。
「足跡很亂,有重複踩踏。」秦偉華模擬著兇手的行經路線,邊走邊說,「他先從單元門進入樓道,在401門口停留一陣後回到三樓。在三樓滯留了一段時間,接著又回到了401門口……他到底在幹什麼?案前猶豫嗎?」
蕭振國搖頭道:「這是第二起犯案了,兇手籌備周密,不太可能在關鍵時刻猶豫。」
岑鏡模擬了受害人葛蘭的行為。
她事先坐在臥室的床上,聽到門外有貓的叫聲,走到門前一探究竟。通過鷹眼確認外面無人後,她開啟了門。這時,埋伏在三樓的白顥突然衝上四樓,岑鏡嚇得立即關上了門。
模擬失敗了。
「這麼看來,如果嫌疑人是事先埋伏在三樓的,葛蘭就算來不及退回房中,也有時間呼救,不可能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秦偉華自言自語道。
「有沒有可能……兇手是抱著貓站在門口的,所以葛蘭才開門讓他進去了?」白顥推測道。
岑鏡:「可鄰居沒聽到敲門聲。如果兇手是來送貓的,應該先按門鈴或者敲門。而且從唐平的那通電話看,兇手手裡也沒有鹿特丹。」
「等等,我們都在推測兇手是怎麼被葛蘭放進門的。」蕭振國提出一個觀點,「有沒有一種可能—葛蘭在放兇手進門前就失去意識了?她會不會是被別人帶進房的?」
警察們先想到的就是迷藥,但這個假設很快被推翻。因為即便是強力致迷藥物,也不可能在瞬間放倒一個成年人,而且這種方法多用於背後偷襲。葛蘭開門後的站位是面向門口的,如果有人從正面用迷藥襲擊她,她必然有所掙扎發出聲響。
白顥摸著後腦勺,感嘆了一句:「那還有什麼辦法,能安安靜靜地制服一個人呢?」
岑鏡神情一怔,忽然轉身跑進浴室,把正在裝屍的法醫嚇了一跳。對方推了推眼鏡,問道:「你……有什麼事?」
「我有點事問她。」岑鏡一把拉開了裹屍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