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鏡開啟資料夾,一張彩色列印的a4紙映入眼簾。標題是四個碩大清晰的黑體字:重金尋寵。下面是一隻黑白花貓的照片。那隻貓趴在綠茵茵的草地裡,脖子上繫著一隻碩大的金色鈴鐺,眯著黃眼咧著嘴,和唐某人的笑容如出一轍。
「這年頭有錢人真多,丟只雜種貓也能花上百萬找。」唐平一屁股坐在轉椅上,「姐,你看這活兒靠譜不?」
「可以試試,反正昨天已經搞定劉美安了。」岑鏡瀏覽了一遍尋貓啟事的內容,開啟電腦調出市區地圖。
唐平立即坐直身子:「那咱們是不是就坐等尾款了?」
「嗯,她說今天打錢。估計兩口子很快會離婚,你聯絡的時候,記得介紹咱們所的離婚律師。」
「嘿嘿,鏡姐你真有商業頭腦,老闆該給你漲工資啊!」
岑鏡無所謂地笑笑。她又不是沒有律師證,要真喜歡錢就直接去當訟棍了,何必風裡來雨裡去地跑外勤?
顯示屏上的衛星地圖不斷放大,最後鎖定了星海小區方圓一里的範圍。她分別在幾個地點做了標註:小區東側的綠化公園、飯館、垃圾收集站……
「貓是前天晚上在小區裡走失的,如果沒被人撿到,就可能是躲在這些地方了。」岑鏡將地圖發到對方的手機上,「你注意觀察一下,看看星海附近的流浪貓都在哪裡活動,定點給它們喂些貓糧,也許能把這隻叫鹿特丹的小傢伙引出來。」
唐平欽佩地豎起大拇指:「釣貓執法,不愧是當過條子的。」
岑鏡剛要抬手抽他,忽然聽到辦公室外有人敲門。
她收回手,瞪了眼嬉皮笑臉的唐平,清咳一聲:「請進。」
來人推開門,露出一身醒目的99式警服和大簷帽下俊朗的面孔。
唐平嚇了一跳,眨眼就從椅子上彈起來,戰戰兢兢的模樣猶如老鼠見貓。
「警、警察叔叔好……」
白顥鬱悶地摸摸臉:「我有那麼老嗎?」
岑鏡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唐子,這位警察同志和你一樣大,是我以前的同事,白耗子。」
白顥:「……」
「哦,白警官好。」唐平鬆了口氣,但小心臟還是有點打鼓,匆匆打過招呼就跑了。
「師姐,你這位小哥兒心理素質有待提高啊。」白顥拎著公文包走過來,脫帽坐下,露出標準的寸頭。喜歡歪嘴角的笑容和三年前一樣,只是眼神里難得多了幾分沉穩。
「唐平向來膽子小,八成以為你是來查我們公司的。」岑鏡給他倒了杯茶。
「哈哈,查你們?蕭局也不會答應啊。」
「老蕭現在怎麼樣?」
「老樣子唄。最近被幾件案子攪得更年期犯了,天天發火吼人。你也不回來瞧瞧,兄弟們都很想你的……」對方眨巴著細眼,「大長腿。」
岑鏡抄起馬克杯潑了過去。白顥激靈地往旁邊一滾,躲完才發現她的杯子是空的。
「哼,反應倒快。」岑鏡冷哼一聲,「你好歹也升警督了,怎麼還是油耗子的德行?」
這小子特意穿警服來,估計就是想顯擺顯擺,但岑鏡還是對這個小她兩屆的師弟有些恨鐵不成鋼。她希望白顥能把自己沒能走完的路堅持下去,所以一有機會就敲打幾句。
白顥清楚在這女人面前討不著便宜,於是乖乖交代了此行目的。
結果剛聽兩句,岑鏡就打岔道:「這麼久沒見,我請你吃飯吧。
「師姐,你不能見死不救,我都好幾天沒回家了……」
岑鏡往辦公室的玻璃牆外望了望,確定沒人看到老大一隻警察趴在她桌上耍賴,便板起了面孔:「我現在是編外人員,無權參與偵查,你這是洩露案情!」
「補個特聘不就行了嘛,其實這次是局裡派我請你出山的。」白顥煞有其事地坐直身子,「老蕭說了,不管黑耗子白耗子,能勾引到貓的就是好耗子。」
岑鏡嘴角抽搐:「他就沒告訴你耗子的下場是什麼嗎?」
對方一臉視死如歸:「沒事師姐,你是先奸後殺還是先殺後奸我都扛得住!」
9月1日,是全國中小學生開學的日子。也恰恰在這一天,萬家珠寶展會丟了一枚小石頭。
冬凱爾納特是一顆重達20克拉的黑鑽石,荷語意為「暗夜」。起初由荷蘭一位收藏家持有,後被國內珠寶商買下,與名下品牌的珠寶一起巡展。
黑鑽石舉世稀有,「暗夜」又是國內最大的一顆,市值難以估量,保守損失也在5000萬元以上。
「暗夜」失竊的訊息被網路媒體大肆宣揚,津山市局緊急成立了專案組。然而一週過去了,非但沒追查到「暗夜」的蛛絲馬跡,豐陽區宏維大廈又發生一起命案。
一時之間,滿城風雨,鬼樓的傳言鬧得人心惶惶。局長的血壓也不斷升高,下面的人壓力更大。用武志彬的話說,他已經快忘記老婆長什麼樣了……
「所以……你想讓我查哪件案子?總得有個先後吧。」岑鏡叼著焦黃油香的羊肉串,含糊不清地說。
白顥脫了警服外套坐在烤串店裡,但筆挺的制式襯衫和腰帶上閃亮的銀徽還是暴露了身份,所以再眼饞也沒敢喝酒。他一邊剝毛豆一邊斟酌著答道:「鑽石失竊案吧,宏維那樁我已經有思路了,兇手應該很快就能抓到。」
「哦?說來聽聽。」
「我認為這案子和五年前的跳樓案存在某種關聯。師姐,你還記得黎宏維吧?」
岑鏡點點頭。那樁案子就是她破的,怎麼會不記得?
當時白顥還是豐陽派出所的片警,初出茅廬不懂規矩。明明不歸他管,偏偏喜歡跑前跑後,氣得武隊差點把人提到他們所長面前臭罵一頓。那時候,誰也沒想到這傢伙會調進市局,還成了武志彬的得力干將。
「第一,黎宏維是自殺偽裝他殺,黃建春是他殺偽裝自殺;第二,案發現場都在18層,而且是對門的兩個房間;第三,黎宏維當年用一封殘缺的遺書,塑造了一個幽靈兇手,誤導警方向他殺方向調查。黃建春同樣留下一個模糊的字元,卻是在兇手的操控下完成的。」
岑鏡抬起頭:「你如何肯定是兇手控制他留下的訊息?」
「黃建春被乙醚迷暈後,又清醒過一段時間。腕部的磨傷證明他曾試圖掙扎逃離,所以當時他的手腳是能動的。」白顥拿起一支肉串啃道,「也就是說,他在可以咬破手指寫字的情況下,反而用嘴在牆上留下了痕跡,你不覺得奇怪嗎?這不合常理啊。」
岑鏡用紙巾擦了擦油乎乎的左手,拿起手機翻看起現場照片。她在律所已經過了一遍資料,為方便查閱又進行了備份。
見對方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上的屍體,右手還攥著羊肉串繼續啃,白顥不禁心生佩服。
岑鏡道:「你認為,死者咬舌是為了保持清醒,但隨後他還是喪失了意識,被兇手掰著腦袋留下了提示?」
「對。」
「那兇手是怎麼計算好時間進入現場的?又為什麼不用死者的手指蘸血寫字呢?」
白顥乾咳一聲:「估計是兇手發現死者因為掙扎咬破了舌頭,而他又無法再控制死者咬破手指,只好順水推舟。畢竟,如果用手指寫字的話,死者完全可以咬破手指而不是舌頭。咬破舌頭再用手指蘸血屬於反常行為,容易給警方留下偽造線索的感覺。」
「不,兇手明顯是預謀犯罪。如果他真想通過死者傳達什麼資訊,一開始就會做,而不是等待對方中途醒來這種巧合。」岑鏡突然將手機轉過來對準他,白顥一口烤肉卡在喉嚨裡,差點嘔出來……
「這個血字應該就是死者留的。」她指著手機屏上的照片說,「你看他手腳被拷的位置,如果要用手留標記就夠不到牆壁,只能寫在排水管道上。」
「管道表面光滑不易書寫?」
「是因為血跡在白色的地方太顯眼,也難以對字跡進行遮擋。」岑鏡緩慢地說道,「你說過,那個符號很不起眼,最開始是被死者擋在身後的。所以,我更傾向於他是害怕兇手發現,才用嘴寫在牆上,這從符號本身的模糊性也能得到驗證。」
白顥覺察到,對方已經用「符號」替代「字跡」了。
「師姐也認為那不是口字或者偏旁部首嗎?」
「對。」岑鏡將螢幕上的血符放大,給他做了一個完整的解釋。
現場牆壁上留下的那個「口」實則是一個等腰梯形,最後封口的一條橫線很長,左右都超出了一部分,更像一個且字去掉了中間兩道橫槓。
一氧化碳中毒的過程相對緩慢,哪怕是屏住呼吸也能撐幾分鐘,不太可能連寫一個完整的名字都堅持不了,所以也排除了偏旁部首的可能。
「這個符號,應該就是死者所能透露的完整資訊。他怕被銷燬痕跡,所以不敢指名道姓,只畫了個隱晦的提示。你最好仔細研究一下,這裡八成隱藏了指證兇手身份的資訊。」
白顥殷勤地遞過一串烤腰子:「師姐厲害,要不你幫我研究研究唄……」
岑鏡卻埋下頭專心吃串:「不管,你說過讓我幫失竊案的。」
「不需要畫像,你隨便說兩句就行。」白顥不依不饒地掏出筆記本,看架勢和錄口供似的。
岑鏡拗不過這貨,只好坦言相告。
她認為嫌疑人未必與黃建春熟識,原因在於死者血液裡發現的乙醚成分。如果是熟人作案,完全可以通過勸酒或下助眠藥物制服被害人,那麼這起案子就極可能被認定為自殺。兇手之所以選用乙醚,恐怕是因為無法使用相對自然的控制被害人的方法。
白顥對此提出質疑。
死者若是被人從背後迷昏放倒,且又不認識對方,如何能留下提示兇手身份的符號?就算他受襲的瞬間看到了人,為什麼不留下身高外貌之類特徵性的描述?
另外,黃建春害怕兇手發現自己做的手腳,說明他確定那個人會折返現場。然而從風險上看,兇手既然要偽裝自殺,二次進入充滿一氧化碳的現場可能性極低,這前後是矛盾的。
岑鏡同意他的觀點。
黃建春學歷不高,當時又處於生死關頭,能想到這種隱含性的指示資訊以及遮掩痕跡本身就是疑點。因此,她對第一個看法做保留處理,接著談了有關兇手心理的推測。
如果犯罪行為人是出於懼怕法律的制裁,從而偽裝黃建春自殺的現場,那他應該選擇繩索、膠帶等常用捆縛工具。可對方選用了手銬和腳鐐,現場也未發現鑰匙,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綁縛死者的手銬腳鐐與警械非常像,但並不是。在很多渠道,比如不正規的情趣用品店就能買到。這種東西多是三無產品,沒有編碼序號,無論有沒有那把鑰匙,警方都很難查詢工具來源。
那麼,鑰匙丟失只剩三種原因:一、現場勘查組太無能沒找到(白顥對此表示嚴正抗議);二、兇手疏忽所致;三、兇手故意帶走鑰匙,以提示警方這是個局。
如果是第三種,嫌疑人就屬於非常狡詐的高智商罪犯型別。
綜合作案手法、案發地點和道具的線索來看,岑鏡捕捉到一種公正審判(手銬)和自我贖罪(偽裝自殺)的意味,由此推斷作案動機是仇殺或者法外製裁。
她同意白顥調查五年前的跳樓案,以確認黎宏維親友作案的可能性。
至於窗臺上的水跡,目前還沒什麼頭緒。
白顥邊聽邊記,直到岑鏡再也不想說話。他將筆記本翻了一頁,又問:「鑽石案有什麼想法嗎?」
「暫時沒有,我需要看展會現場和監控錄影。」
「行,那案子是林局主抓,回頭我跟他打個招呼。」
岑鏡猛地抬起頭,瞪大眼睛盯著他:「你不是說你是局裡派來的嗎?怎麼林海還不知道?!」
白顥眼珠一轉,左顧右盼:「呵呵,那個……師姐我還有事,先走了哈。」
眾食客眼看一位人民警察躥出了門,跑得比兔子還快,不禁紛紛感嘆警察同志工作辛苦,飯點都忙著抓小偷……
「嘭!」坐在角落裡的女人一拍桌子,震得盤裡的雞羊牛肉串集體蹦了蹦。
這臭小子竟然敢騙她幫忙!而且不是說好升職請客的嗎?怎麼賬都沒結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