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從椅子裡彈起來,又抓住信紙仔細讀了一遍,認出簽章的瞬間,一股寒意從他的腳跟緩慢升至頭頂,徹骨冰涼。
又是這間畫室。
乾淨,敞亮。有一扇投射著柔和光線的落地窗,和隨風飄蕩的白色紗簾。熟悉得如同手心的掌紋。
鉛筆在畫紙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不用回頭也知道,房間的西北角架著一張畫板。畫板的後面,坐著一個笑容溫暖的男人。
「阿鏡,別亂動。」他微垂著眼,「不然我會把你畫醜的。」
「你敢。」
「呵呵,你看我敢不敢。」對方將畫板轉過來,「怎麼樣?像不像?」
她扭過身,愕然地望著紙上那張醜陋的臉。尖癟的腮,涼薄的唇,還有那雙眼鏡蛇一樣陰毒的三角眼,正惡狠狠地注視過來……
那不是她,是開膛手崔辛哲!這個惡魔為了活體實驗殘害了五個孩子!
「—砰!」
畫板上的人像赫然被打出一個黑洞,正中額心。握槍的手狂顫不已,滾燙的槍口往外冒著煙。刺目的液體如同鮮紅的顏料,一滴滴安靜地淌落,很快匯成蜿蜒的小溪。
「哐當。」畫板掉在血泊裡。
顧晟捂著胸口,抬起慘白的臉,表情扭曲地看向她:「阿鏡,你為什麼殺我?」
為什麼殺我?
我不是他啊!
你殺錯人了……
床上的人猛地睜開眼,冷汗淋漓地坐起身。
岑鏡腦子裡渾渾噩噩,發了好一會兒呆,才發現已經到了上午。
明亮的晨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刻下一道金色的痕跡。床頭櫃上的電子日曆又翻開了新的一頁。
這是第1107天。
肚子裡傳來一陣咕嚕嚕的聲音,她從藥箱裡翻出一袋腸炎寧。也沒就水,乾嚥了兩片。
昨天那家店的羊肉八成不新鮮,可有人就好這口。還記得小時候,20世紀90年代街邊賣的那種煙燻串。三肥兩瘦五毛一根,她一頓能幹掉四五十串。
簡單衝了個澡,出來後看到李維發來一條簡訊,說城東新開了家葡式餐廳,想請客吃飯。
岑鏡的腸胃向來適應不了高大上的西餐,而且她也想不通這哥們瞧上自己哪裡了。正準備編個理由回絕,又收到一條彩信,點開發現是張邀請函的照片。
「你上次說喜歡看畫展,剛好有人送了兩份邀請函。」李維在電話那頭說道,「我在國內也沒什麼朋友,就想到你了。」
「展出的是蘇格蘭寫實派jean的作品?」
「對。」
岑鏡嘴角微微上揚。
jean是顧晟最喜歡的畫家,但這種私人藝術品交流展覽,必須有業內人士的邀請才能參觀,沒想到李維竟然有路子。
「謝謝啊,那我晚上請你吃飯吧。」這便宜不能隨便佔,禮尚往來是必需的,而且她也想把話挑明點,免得對方誤會什麼。
李維顯然明白她的意思,一口答應:「那下午2點,津山文化宮北門見。」
「好,一會兒見。」岑鏡掛掉電話,看了眼牆上的時鐘,轉身在衣櫃裡挑起來。
這幾年添置的全是商務套裙,休閒裝少得可憐,還大多是運動衣,適合去畫展的更是一件沒有。
她蹲下身,開啟下面的衣櫥,翻出一條學生時代的牛仔短褲和蝙蝠衫。想了想外面的天氣,又將摺疊的遮陽帽拿了出來。
卡其色的帽子一拿開,露出了衣櫥深處的一抹藏青。
岑鏡目光微滯,伸手取出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警服。
莊重的領角,銀亮的胸章,罩在透明封袋裡,看起來就像嶄新的一樣。指尖細細摩挲過筆直的肩線,彷彿觸控著那段刻骨銘心的時光……
蹲在衣櫃前愣了會兒神,她將警服重新壓回箱底,換上牛仔褲和蝙蝠衫出了門。
9月的氣溫不比熱浪蒸騰的盛夏,但陽光依舊熾烈,柏油路面的反光晃得人眉酸眼花。李維站在津山文化宮門口的大理石柱下,看到從車站走來的岑鏡,揚了揚右手。
這麼熱的天氣還擠公交過來,早知道就去接她了。但轉念一想,他又打消了念頭。以這女人的性格是不可能接受的,表現得太殷勤只會嚇退對方。
「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車,耽擱了幾分鐘。」岑鏡快步走到陰涼下,摘下遮陽帽扇了扇。
李維笑道:「女孩子遲到一會兒也沒關係。」
她到底懂不懂什麼叫約會?又不是籤合同打官司,何必總像掐表一樣準時?
岑鏡擦汗:「女孩子?別開玩笑,我都快三十的老女人了……」
「那也才剛過人生的三分之一,哪裡就老了?」對方不贊成地推著黑框眼鏡,「而且你今天打扮得就像二十來歲的大學生,不就是女孩子嘛。」
看他認真辯駁的樣子,岑鏡忍不住勾起嘴角。
岑鏡的年齡早已步入剩女行列,再加上寡淡的性情和倔強的脾氣,身邊的追逐者大多打了退堂鼓。然而李維生長在美國,思想和審美相對西化。比起小鳥依人的柔弱女生,他更欣賞獨立成熟的女性。尤其是岑鏡身上那股縈繞不去的神秘感,讓人像貓撓心一樣好奇。
這是個有故事的女人。他想了解她的過去,也想參與她的未來。
一邁入文化宮的大門,中央空調的冷氣撲面而來,岑鏡下意識摸了摸手臂生出的細小顆粒。
jean的工作室租用了文化宮的東廳,一千多平的場地劃分成了三個展室。除畫作之外,還展出了雕塑、家居飾品、民俗石刻等蘇格蘭藝術家設計的藝術品,甚至還有贊助商陳列威士忌的展臺。
展廳內非常安靜,偶爾有一兩個人在角落裡低聲交談。岑鏡邊走邊看,在繽紛的色彩世界裡緩緩移動,最後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畫前,久久凝視。
「你看到了什麼?」李維站在她身後,輕聲問道。
「畫者的內心……」她指了指牆上那幅紺碧的大海,「就像這片海,很純粹,讓人感覺很平靜,也掩藏著深沉的憂鬱。」
李維點點頭:「文學也好,音樂也罷,任何藝術作品都會投射創作者的內心訴求和精神狀態,從而暴露他們的過往經歷和生活模式。人類是視覺動物,對影像最敏感,所以圖畫能系統地釋放潛意識。一幅畫,可以讀懂一個人。」
岑鏡訝然回頭:「你懂心理學?」
「可能顏小沫沒告訴你,我是心理學博士。」
「這樣啊。我以為你小說寫得這麼好,拿的是文學學位……」岑鏡挑眉道,「我碩士也讀的心理學。」只不過主攻犯罪心理學方向。
李維略微吃驚:「沒想到是同行。你是在做繪畫療法的研究?」
岑鏡搖頭:「只是一種習慣,每次看到圖畫,就會下意識地剖析創作者。他多大年紀?是怎樣的性格?作畫時環境如何?他想通過這幅畫表達什麼……」
這是顧晟與她的一種特殊的交流方式,所以她很喜歡泡美術館,有時對著畫一站就是幾小時,都快成強迫症了。
「那你……會去找那些畫家確認自己的推測嗎?」
「不會,對我來說,這只是一種排遣。」
用這種方式緬懷顧晟,通過連結畫像深處感受對方的存在。一遍又一遍,如同回到往日的時光,甜蜜而痛苦。
李維目光銳利地望過來:「你是抑鬱還是ptsd(創後應激障礙)?」
岑鏡僵住表情,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很……明顯嗎?」
「不,你偽裝得很好。」李維嘆了口氣,「但是,一千個人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和畫家的創作過程一樣,欣賞者在解讀畫作、剖析創作者的時候,也會暴露自己的心理狀態。所以,在藝術品療法中,我們很注重來訪者對藝術品的解讀。」
不愧是專業學者,敏銳得有些過分了。岑鏡撇撇嘴,無奈地坦承:「三年了,不過現在好多了。」
「沒想過治癒嗎?以你的能力應該做得到吧?」
「我不是不能治,是不想治。」
「年紀輕輕,何棄療?」李維開了個玩笑,卻沒成功逗笑對方。
岑鏡凝望了一會兒畫裡的蔚藍,疲倦地合上眼。
「我沒有被治癒的資格。」
因為當年的過錯,讓最愛的人死在了眼前。她再也拿不起槍,再也無法畫像,就此斷送了警察生涯。她無法原諒曾經的岑鏡,所以潛意識裡一直在不停地懲戒和折磨自己。
顧晟是她埋在心底最深的一道傷。三年來癒合撕開,撕開癒合,早已痛到麻木。
李維終於明白這個女人的陰鬱氣質和強烈的防禦心是怎麼回事了。ptsd患者的創後修復並不難,他曾經幫助過不少從中東戰場退下來計程車兵。然而,面對同樣專業的岑鏡,他毫無把握。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對方已經封閉自我,根本不會配合治療。
「李維,你是個優秀的人,我很榮幸認識你這樣的朋友。」岑鏡低下頭,「但我早就失去了談情說愛的能力,希望你理解。」
身後的男人良久沒有回應。
岑鏡苦澀地一笑,抱著發涼的手臂準備離開。腳下還沒動,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肩頭。
「這裡冷氣足,當心感冒。」
她意外地轉過身,看到男人手裡拎著瓶威士忌。
「你……剛才去哪兒了?」
「有人跟我推銷,看這家的威士忌不錯就買了一瓶。」李維指了指出口的方向,「剛才聊到哪兒了?何棄療?」
岑鏡:「……」
無論對方有心還是無意,望著那張笑容真摯的臉,她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再說出口。
肩上的衣服太溫暖,讓她捨不得脫下來。
展廳出口陳列的威士忌可以免費試喝,岑鏡嚐了一小杯,感覺味道確實醇厚。有心想買,但看到這種純麥芽的進口貨標價過千,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棄了。
李維壓下掏錢包的衝動,用超高的情商給某個自尊心強的女人搭臺階:「這酒度數高,女孩喝了容易傷身體。」
岑鏡忍住爆出自己灌倒過全域性的光輝事蹟的衝動,「弱柳扶風」地咳了咳:「我也覺得有點烈,咳咳咳……」
等走出畫展,李維還是按捺不住地試探了一下:「律師的收入應該不錯吧?」
「湊合吧。」問題是她一直掛羊頭賣狗肉。
「哦,我沒別的意思。」李維撓了撓頭,「看你平時穿著用度都很節儉,不像其他愛買名牌的女生。」
「因為我買不起。」
李維眼睫毛上都寫著「不信」。
「好吧,我只是把錢用在更有用的地方。而不是穿在身上,系在腰上,戴在手上。」岑鏡的灰色進項其實不比律師低,只不過,她把大部分收入都捐出去了。
李維尷尬地低下頭,瞅了瞅自己的義大利定製西裝,h家限量版腰帶和手上的伯爵……有種被當眾扒光的感覺。
兩人並肩出了東側廳,朝文化宮正門走去。沒到出口,就聽見西廳方向傳來一陣喧譁。
西廳的入口處不知發生了什麼,裡裡外外圍了好幾圈人,多數都在不依不饒地叱罵著。
「林主任,蔡經理,各位有話好說,別激動。」年輕的警察張臂擋在隔離線前。
「這都丟一個多禮拜了,你們警察干什麼吃的?!」中年胖子激動地質問道,「你們抓不到竊匪就一直封廳,讓我們怎麼做生意?!」
旁人紛紛附和:「就是!警察都他媽廢物!」
「你們乾脆別抓了,局長辭職吧!」
「呵呵,這辦案效率,納稅人養了一群吃乾飯的。」
男警察攥緊拳頭,最後又無力地鬆開,耐著性子好言相勸:「大家的意見我會和上級領導反映,封鎖現場是辦案需要,請支援警方的工作……」
「反映個屁!你們就會打太極、踢皮球!」胖子怒氣衝衝,「我不管,我們明天就要用展廳,你不讓開就得賠租金!」
「你這是妨礙公安辦案!」
「老子就妨礙怎麼了?你們沒本事抓賊就有本事欺負老百姓!」
眼看雙方要起衝突,一個涼颼颼的聲音在大廳裡響起來,如同一把帶著凜寒之氣的刀,突兀地插進嗡嗡嚷嚷的人群。
「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條妨礙公務罪規定:以暴力、威脅方法阻礙國家機關工作人員依法執行職務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罰金。」岑鏡慢悠悠走過去,對站在前面的兩個男人說道,「作為珠寶展的承辦單位和場地供應商,展物失竊要承擔連帶責任。如果我是萬家珠寶的法務,一定會起訴文化宮監保措施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