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顥從檔案科調取了宏維案的卷宗,終於發現一個詭異的地方:這兩起時隔五年的命案,竟然一切都是反著來的。
一夜大風過後,氣溫降至28攝氏度,是個秋高氣爽的好日子。
天雅商業區的西側是一片被鐵柵圍起來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著一棟孤零零的大樓。午後的陽光帶著暖融融的溫度,在高樓背後投下巨大的灰色陰影。
在這片荒蕪中,生長在水泥縫隙裡的小草是唯一的綠色,柔弱而頑強。
兩分鐘後,一隻黑色輪胎從它身上碾了過去……
銀色的賓士s600停在樓前,三個西裝革履的人走下來。其中兩人抬頭看了看整棟建築,又環視一番四周,才在小個子男人的引領下向內行去。
「彭總,這筆不良資產被法院查封五年了,底子您想必也清楚。當時宏維集團出資一個億,結果因為老總出事爛尾了。這幾年地皮暴漲,除去工程欠款,淨值也在三個億左右。這是評估報告。」小個子經理是中介,帶著兩人往電梯間走去。
被稱為彭總的男人擺擺手,沒看那份報告,直截了當地發問:「既然利潤翻了幾番,怎麼這麼多年沒人接手?」
對方遲疑片刻,咬牙道:「我也不瞞您,這樓盤從動工起就接二連三地出事,前後有三個民工出意外。後來,宏維的董事長也從樓上跳下去了。最近幾年……又陸續鬧出一些傳聞,很多人說這地方不乾淨,所以一直沒人敢接盤。」
「什麼傳聞?」
「嗨,就是半夜的哭聲啦,廁所裡的女鬼啦……淨是些沒根兒沒影兒的謠言。」小個子湊近過來,低聲說道,「我請風水師瞧過了,人家說這地方乾淨得很,沒事!」
他剛說完電梯門就開了,裡面猛地躥出一個黑影,直接將彭總撞了個跟頭!
「誒喲,你小子他媽幹嗎呢?火燎屁股啊這麼急?!」經理連忙將四腳朝天的金主扶起來,厲聲訓斥電梯裡跑出來的人。
那是宏維大廈的保安,一個二十出頭的小青年。他慌里慌張地爬起來,看了眼面前的三個大活人,蒼白的臉總算恢復點血色,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是要報、報警!」
「出什麼事了?」
「死……死人了!」
時隔五年,宏維大廈又出命案了。
現場拉起了黃色隔離帶,不少老百姓在外圍探頭探腦,議論紛紛。
這地方離電視臺不到兩公里,媒體來得比警方都快,白顥開到樓下時已經沒空地停車了。
好不容易鳴著喇叭擠進人群,找了個角落熄火。他走下車,仰起頭,用手遮住刺眼的陽光,皺眉望向面前高大的建築物,煩躁地扯了扯領帶。
老天保佑,可別再是18層了……
「耗子,怎麼來這麼晚?」支隊長武志彬,一個五大三粗的黑臉漢子正站在電梯旁抽菸。
「昨兒晚上給老爺子過生日,喝到天亮才散,我這一路都合著眼開過來的……」白顥戴著手套,沒好氣地罵道,「要我說,這破樓乾脆拆了算了,老他媽出事!」
武志彬拍拍他的肩:「我也覺得這地方邪性,你過來看看。」
宏維大廈是一棟商住兩用的寫字樓,預計蓋建二十四層,實際建造20層。主體已封頂並安裝了門窗,後期因資金鍊斷裂爛尾。
據報案人稱,18層為敏感樓層,每天中午(保安解釋為午時陽氣盛)都會巡視。今天下午2點,宏維大廈的保安發現1814號房門大開,入室檢查後,在洗手間裡發現了死者。當時洗手間門窗緊閉,但都未上鎖。
這間套房是按單身公寓的格局設計的,一室一廳一廚一衛,總面積58平方米。廁所十分狹小,只有2.5平方米。靠窗一側的地面上擺有一個鐵盆,從裡面的殘餘物和灰燼看是木炭。
死者為中年男性,屍長176釐米,髮長4釐米。屍體倚靠在北側牆壁上,體表皮膚呈櫻紅色,軀幹強直,兩手和雙腿均被鐵銬鎖在排水管道上。
死者腕部有磨損性刮傷,舌部被咬傷。頭部向西垂下,嘴角有溢位性血跡及嘔吐物殘留。全身衣物完整,上著白色短袖汗衫,下著深藍牛仔褲,腳穿皮鞋。
據法醫初步鑑定,死因為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時間在昨夜21時至23時之間。
「燒炭自殺?」白顥撇嘴。
武志彬:「自殺還叫你來幹嗎?再仔細看看他身後。」
白顥靠近過去,將人搬開,發現屍體頭後的牆壁上有一處模糊的血跡,是一個類似口字的符號。
這就有意思了。
「自殺的人沒必要用咬舌這麼慘烈的方式留遺書,這應該是死者或兇手留下的提示性資訊。」
「你認為可能是兇手留下的?」武志彬問。
白顥搖頭:「我只是保留這種可能性。不過我想不明白,他明明夠得到,為什麼不咬破手指寫字?用嘴舔牆多費勁,還吃一肚子白灰……」
「一氧化碳中毒後,人的手腳容易喪失行動力,他當時能動的地方可能就剩腦袋了。」旁邊的法醫嘆了口氣,「不過也只堅持寫了一個字。」
看了眼死者手腕上的磨痕,白顥低聲道:「但願是他自己寫的。死者身份確認了嗎?」
「黃建春,三十九歲,津山人。未婚,無業遊民,社會關係複雜。」
白顥有點驚訝:「這麼快?」
「廢話,身份證就在他身上……」武志彬將物證袋遞過來,「這傢伙的皮夾一直揣在褲兜裡,證件那叫一個齊全,連人民幣都沒少。」
「那就不是劫財了,情殺的可能性也不大,這種混社會的老江湖最容易和人結仇。」
可如果是報仇的話,屍體沒有被虐待的痕跡,殺人手法也談不上殘暴,更重要的是……為什麼非要偽裝成一起詭異的自殺?從樓上推下去不是更方便嗎?
白顥腦子裡突然閃過什麼,問道:「武隊,你還記得黎宏維是從哪個房間跳樓的嗎?」
「對門的1813啦。」武志彬氣哼哼道,「那幫孫子為了處置資產,把封條撕了,想忽悠投資人接盤。這回可好,全他媽嚇跑了,我看這樓十年也脫不了手!」
白顥後背一涼,怪不得他覺得這房間眼熟。這棟樓是對稱式設計的,對門的格局應該也是一樣的。
吐出一口濁氣,他轉身走到窗前。
洗手間的窗戶安裝的是白色磨砂玻璃,把手沒有鎖上,但這種塑鋼窗框鑲有磁條,密閉性很好,推開還要用點力氣。
他開啟窗子,把目光投向下方。
宏維大廈前的空地被鐵欄圍成了停車場,停車場外是繁華的步行街和商貿廣場。
從高處能清楚地看到,地面上人流湧動。黑壓壓的人群像螞蟻一樣交織穿梭,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湧進了對面新建的天雅大廈。
白顥望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就在低下頭的瞬間,他無意中看到水泥窗臺上有一處扇形水漬。
經過現場勘查和屍體解剖,警方共發現三個疑點:一、手銬的鑰匙不見了;二、死者血液裡檢驗出乙醚成分,牆上的血字是否為死者主動所留有待進一步查證;三、廁所窗臺上發現水跡殘留,案發前後未出現降雨天氣,疑人為所致。
初步調查結論:本案系謀殺,第一現場為津山市豐陽區紅星街宏維大廈1814號房洗手間,死亡時間為2015年9月7日21時至23時之間。兇手具備反偵察意識,現場未留下指紋、毛髮、纖維等有價值的線索,水泥地上的鞋印也被人為破壞。根據現場的血字,兇手與被害人相識的可能性較高,需重點排查死者社會關係。
開完會已經到了晚上。白顥從檔案科調取了宏維案的卷宗,就著酸菜泡麵挑燈夜戰,終於發現了一個詭異的地方。
這兩起時隔五年的命案,竟然一切都是反著來的。
黃建春的死亡引起了局長的重視。而鑑於宏維大廈未安裝攝像頭,技術科也開始調取街道監控。副支隊長秦偉華親自帶著兩組人,到周邊的商鋪和寫字樓走訪取證。
當幹警們在酷熱中四處奔波時,有人坐在辦公室裡,一邊吹冷氣一邊發脾氣。
「岑鏡同志!你太辜負組織對你的信任了!」顏小沫恨不能隔著半座城戳爛某人的腦子,「哀家費盡心機,用盡手段,拉下老臉才給你促成了這次機會。您可倒好,剛見一次面就把人家pass了!」
「顏小姐,顏美人,顏姑奶奶……你就別給我安排相親了行不行?那天真是趕鴨子上架—要命啊。」岑鏡苦惱地揉著額頭,「那青蛙王子就留給其他姐妹吧,我命薄福淺,消受不起。」說完就將手機拉離耳畔。
電話裡果然傳來一聲尖叫,顏小沫怒吼道:「老岑,說好的娃娃親呢?你到現在連我兒媳婦的爹都沒找著!這是讓我兒子打光棍的節奏啊!」
岑鏡乾咳一聲:「淡定,姑娘。萬一我以後也生的兒子呢?」
「那也得當我兒媳婦!」
「……」
顏小沫安靜了幾秒,突然問道:「你是不是還惦記著顧晟?」
伸向馬克杯的手僵在半空。岑鏡愣怔片刻,將目光轉向辦公桌上的相框,停駐在那張開滿金色向日葵的油畫上。
「都過去三年了吧?你總要開始新的生活,沒必要……」
「三年零十一天。」岑鏡打斷了她,「我明白你是為我好,但有些事勉強不得。」
大腦是精密而複雜的系統。從外界接收的資訊,可能儲存在內側顳葉、前額葉皮層甚至浩如星海的神經元中。無論記住一個人,還是忘記一個人,都是人體的自然行為,不受主觀意識控制。沒有誰能像清除電腦資料一樣,按下delete,就輕鬆刪掉某段記憶。
更可悲的是,岑鏡的記憶力比常人好太多。曾經引以為傲的天賦,卻成了她最沉重的枷鎖。關於顧晟的一切,早已如烙印般深刻在骨髓裡,再漫長的時光也無法磨滅。
她忘不了,也不能忘。
況且,李維和顧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男人,所以她很快劃清了界限。李維沒說什麼,介紹人顏小沫反而炸窩了。
「得,你也快三十的人了,一向有自己的主意,我就不瞎操心了。」顏小沫嘆了口氣,終於放棄,「那……週末出來逛街吧?」
「我最近夠嗆,有時間再找你。」
「好吧,女神探您忙,有事電聯,mua!」一個響吻沿著電信波飛過來,顏老佛爺終於結束通話了通話。
岑鏡放下手機,衝門外一揚下巴:「進來吧,別鬼鬼祟祟的。」
「嘿嘿,鏡姐您耳朵真好使。」穿著休閒西裝的黃毛小子走進來,眉開眼笑地說,「我今天接了單大買賣!」
岑鏡面無表情地端起杯子:「查外遇還是追外債啊?」
「失蹤案!」唐平揚了揚手裡的資料夾。
「哦。」
「找到了有100萬耶!」
「噗。」岑鏡一口茶毀了顯示器。
大公海律師事務所有個特案部門,專門經營特殊調查。比如替富婆蒐集老公出軌的證據,比如幫債主討債……基本都是游離在灰色地帶的業務。
國家不允許私人開展偵探業務,所以岑鏡頭上還掛著刑事律師的幌子,哪怕她從不打官司。
由於公安辦案也會遇到取證困難的情況,有時用得上他們的線人,再加上岑鏡是省廳退下來的,對接活兒的尺度把握得當,上面也就睜一眼閉一眼了。
「不會是哪個富二代丟了吧?」她擦著顯示屏問。尋人的案子不是沒接過,但很少有這麼高額的報酬,100萬可不是尋常人家出得起的。
唐平笑嘻嘻地遞過檔案:「瞅著不像親生的,你自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