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衛揮手示意他把車開進大門,邁克爾把車停在巴靈頓大宅的環形車道處。他沒有從前門進屋,而是繞到了側門,從廚房溜了進去。方才走到門邊,一陣爆洋蔥、大蒜、蒔蘿籽的香味撲面迎來。他媽媽愛極了煮飯,特別是星期天廚師不上班的時候。她也是一個很棒的廚師,邁克爾最愛她做的加勒比海菜,例如蒜蒸龍蝦、黑豆煮、香煮香蕉點心等等。她煮飯的時候很喜歡唱歌。實際上,邁克爾漸漸發現,只有煮飯的時候他媽媽才最開心。她現在又在哼歌了。
他把夾克掛在門廳裡,一頭扎進廚房。潔白的牆上,紅色、藍色、綠色、五顏六色的顏料處處綻開。看到此情此景,他彷彿又回到了童年,他和媽媽經常在廚房裡待幾個小時。他父親從來不跟他們一起玩;事實上,他會經常抱怨她總是花太多時間煮飯,廚房都成了她的情人了——所以他們才花了點錢請個了廚師。這唯一的結果就是邁克爾和媽媽兩個人像美國腦力牆黑幫成員那樣竊竊私語、不停偷笑。
「嘿,老媽。」
她一看到他立刻就神采熠熠,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他走上前去,她緊緊地擁抱著他,彷彿這可能會是最後一次擁抱一樣。她經常這樣,他有時覺得很疑惑。她已經50多歲了,但是看起來還非常年輕。她的身材保持得很好,還會染頭髮,所有富家女人保持青春的方法她都會用。但是,這些方法用在她身上卻顯得那麼自然。他們有時會一起出去吃個午餐或者喝幾杯,當這樣美女媽媽的護花使者總是讓他無比驕傲。當他們一起出去的時候,她也表現得更加年輕。她會更加健談,更加女孩子氣,也更加幽默,跟她在家的時候迥然不同。
「是我打電話你才起床的吧?」她說。
「說對了。」
「昨晚那個是誰?算了,不用說了,我不想知道。我們要尊重彼此的私人空間。你們年輕人現在是不是這樣說的?」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說,但是b我/b知道我老媽還是那麼愛管閒事。」
她開玩笑地給了他一耳光。
他轉移了話題,「聞起來真不錯。」
「我在做一道哈瓦那的菜啊。有龍蝦。」
「太棒了。」
「伯霍普家有打折。而且你外公工作結束後也會過來。」她走回爐子邊,「他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
「他沒有跟我說。但是你知道他……」
「弗朗?你在做什麼?」一個帶著布魯克林區的口音的聲音突然從另一個房間傳過來。邁克爾突然緊張起來。不一會,廚房門開啟了,一個身材高大、頭髮稀少發白的男人走了進來。雖然穿著一套休閒西服,他看起來整潔地無可挑剔。
「不是說好煎牛排嘛。」一看到邁克爾,他就停下了腳步,「噢,嘿,邁克。」他點點頭,語調明顯冷酷下來,「我不知道你會來。」
邁克爾也同樣冷冷地點點頭。他父親明明知道他討厭別人叫他邁克的。
他父親皺皺眉,轉向他媽媽,「看起來這可不是牛肉啊。」他指指火爐上的食物。
「昨天伯霍普家的龍蝦打折,所以我想做個哈瓦那菜。」
「弗朗,你知道我不喜歡海鮮。」
「卡邁恩,爸爸今天要過來。他喜歡海鮮。」
「那怎麼不做義大利麵啊?他也很喜歡啊。」
他媽媽沒有回答。他父親看著妻子爆開一個龍蝦殼。他凶神惡煞的樣子,面無表情,似乎能輕而易舉地扭斷一個人的人頭,就像他媽媽扭斷龍蝦頭一樣。邁克爾心想,他以前是紐約黑幫的頭頭,肯定做過這種事。只是後來他飛黃騰達了,手上的塵土血跡都被颳得一乾二淨罷了。
他父親轉過來面向他,「你找到工作了嗎?」
卡邁恩·德盧卡有個絕招,那就是不說話則已,一說話就把人傷的體無完膚,對他兒子尤其如此。你要是跟他不熟,可能就被他華麗的辭藻給矇騙了,根本意識不到他的他含沙射影、指桑罵槐能傷人多深。但是邁克爾跟他相處了這麼多年,早就練就了一身應對他們之間的非暴力冷激戰的本領。他死死盯著父親。
他父親卻一直盯著他媽媽看,「噢,我忘記了,你還在等合適的機會呢。」。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邁克爾努力擠出一絲笑回敬他。
他父親轉身離開了廚房。
邁克爾好不容易才把逼到喉頭的怒火吞了下去。就是因為這樣他才討厭回家,每當跨進門檻,他就不再是那個冷麵無私、不相信任何人的老練軍官,而是又變回了那個小孩,那個拼命地討好父親歡心——卻從未成功——的小孩。
他偷偷看一眼媽媽,她緊緊咬住雙唇。她轉身回去擺弄她的哈瓦那菜,嘴裡也不哼歌了。
***
一個小時後,邁克爾幫他媽媽擺好桌子。哈瓦那菜餚非常美味,但是這一頓飯吃得很尷尬。他媽媽試著跟他父親和外公閒聊,但是他們才吃完主菜,他父親就起身離席了。
「你不要甜品嗎,卡邁恩?」邁克爾的媽媽問道。「我做了朗姆酒蛋糕。」
「請端到我辦公室。」他指指客廳旁邊的工作室。他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工作室,現在晚上也越來越經常待在那裡。
「當然可以。」
邁克爾的父親一直在家「工作」,但他並非現在人們說的「家庭主男」。事實上,邁克爾從來搞不明白為什麼媽媽一開始要跟他結婚。他猜她是懷孕了——卡邁恩年輕時候英俊瀟灑,邁克爾不得不承認——那時候,未婚先孕可是大惡。但是時代在變,邁克爾不明白既然明明不再相愛,為什麼還不離婚。因為他們是天主教徒?他覺得不大可能。還是因為兩個人在一起住了三十年,磨合了,習慣了?他有想過問個究竟,但心知這個話題可是禁區。
他父親前腳剛離桌,氣氛馬上就活躍過來。他媽媽和外公開始聊起天來。託尼·帕切利長得並不高大,年過八旬的他已有些彎腰駝背、皮膚粗糙,不過他的臉依然圓潤,皮膚依然是橄欖色,頭上的銀髮依然濃密。他媽媽以前跟邁克爾說過,別人都叫外公「銀舌託尼」,但是邁克爾則覺得應該要改稱「銀髮託尼」了,這讓媽媽笑得前仰後合。
媽媽在煮咖啡,邁克爾則幫忙收拾桌子。「去拿出紅色碟子來裝蛋糕,就是瑪蓮娜外婆以前的那套。可以嗎,乖兒子?」
邁克爾從櫃子裡拿出四個甜品碟。他媽媽說過,這一套藝術碟子由紅色的斜角玻璃製成,歷久彌新。他把碟子端到餐廳,媽媽則開始端上咖啡和蛋糕。
他外公咬了一口蛋糕,慢慢地咀嚼,臉上露出一絲幸福的微笑,「好吃,弗朗西斯卡。」
「謝謝,爸爸。」
他舔了一口咖啡,「這個也好喝。」
享受簡單的生活小事。這肯定是歲月的磨練和生活富足的人才有的心態,邁克爾心裡想。他好奇自己是否也會有這樣的感受。他微笑地看著祖父。
「什麼事這麼好笑?」
「我喜歡看你。」
他外公舉著叉子指向邁克爾那邊,「美味蛋糕,濃醇咖啡,幸福家庭。有了這些,一個人還要奢求什麼呢?」
他媽媽翻了個白眼,但依然滿臉笑意,「這番話啊,竟然出自一個全世界最忙碌的80歲老男人之口。」
「弗朗西斯卡,不然我還要做什麼呢?你媽媽已經走了,你有自己的生活,我們家的小夥子也有他自己的天地。」
「你可以退休啊,至少把工作節奏慢下來啊。」
「然後幹什麼呢?整天打牌?」他指指邁克爾的媽媽,「在拉佩拉那麼多年,我從來沒賭過,一次都沒有。你要我現在開始?」
「好吧,這樣的話,我們就來談談餐廳的原料供應吧。現在的價格坐火箭一樣飛漲,而這都是因為卡車司機工會。他們一直漲價,再漲下去就真要搞死我們了。」
邁克爾開始心不在焉了。照外公的話來說,他媽媽有「她自己」的生活,但是她精明能幹、廚藝高超,最喜歡跟食物打交道。她很早就開始參與家族餐廳的原料供應事務,現在她全權運營。她還負責另外兩個非食物專案。當然,這一切他外公都應允了。他還在適應這種新興事物——讓一個女人來打理生意——就算是他的女兒。
「弗朗西斯卡,我告訴過你了,不能逼他們,他們是我們的朋友。」
「朋友歸朋友,但總有一個限度啊。難道要我們一份破沙拉賣10美元嗎?」
但託尼·帕切利是守舊派,「弗朗西斯卡,要懂得審時度勢,明白什麼時候發動進攻,什麼時候要順勢而行。有時候,忠誠在手就是最大的王牌。」
邁克爾注意到媽媽憤怒的表情。
但是在家族生意麵前,邁克向來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外公,媽媽說你有事要跟我談。」他插話進來。
他外公揮揮叉子,「等一下。」
言下之意就是「我想跟你單獨談。」
他媽媽還在為卡車工會的事跟外公吵,外公則一直在避重就輕。邁克爾差不多都想要回家了。好不容易,他媽媽終於注意到了他的不耐煩,一頭鑽進廚房裡,拿著一盤蛋糕出來,「給,拿去給你爸爸。」
邁克端著盤子走進工作室。昏黃的燈光,義大利鄉間的油畫,還有他媽媽多年前送給父親的銀鋼筆銀鉛筆,工作室被裝飾成典型的高檔仿白種盎格魯-撒克遜新教徒房間的樣子。他父親在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估計那邊是賭博經紀吧,又在討論週日足球比賽的賭注購買情況了,總結誰輸了什麼。邁克爾很好奇他父親怎麼從來沒參與帕切利家族生意。這是父親的決定,還是外公的主意?
邁克爾清清嗓子,「這是你的甜品。」
他的父親抬頭看了一眼,但是沒有回答。邁克爾放下盤子,瞄了一眼電視機。是一部007電影,蒂莫西·道爾頓演的新詹姆士·邦德正在一個加勒比海海灘上,一個漂亮的女人在施計搞定他。跟肖恩·康納利演的詹姆士·邦德比起來,蒂莫西演的版本被甩出十條街不止。他媽媽也說只有肖恩·康納利演的007電影值得一看。邁克爾正往餐廳走的時候,突然聽到媽媽的聲音都要蓋過電視機了。她的聲音滿是憤怒。
「你開什麼玩笑。我絕對不同意。」
一開始他以為他們還在討論卡車工會的事。
他外公的聲音卻很溫柔,邁克爾必須集中精力才能搞聽楚他在說什麼。他用安撫的語氣說道,「弗朗西斯卡,別這麼蠻不講理。你自己說他什麼計劃都沒有的。在他準備好接管家族生意之前,總要找點事做吧。」
邁克爾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