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1991年——芝加哥和邁阿密

一陣刺耳的聲音把邁克爾從夢中驚醒。那個夢如田園風景一般甜蜜無比,他在從小溪裡釣魚。這條小溪原本應該在威斯康星州,可在夢裡卻是在歐洲。他的荷蘭前女友在幫他掛誘餌,他正準備甩杆的時候,一陣高昂的尖叫聲打斷了他的夢。鈴聲?警笛聲?歐洲的鄉下怎麼會有警笛聲?

當意識逐漸清醒的時候,他才明白是電話在響。他把枕頭捂到頭上,可電話應答機的滴答聲還是隱約傳了過來。

「邁克爾……」一陣停頓。「邁克爾·德盧卡。馬上下床,已經下午了。」

他媽媽怎麼如此瞭若指掌?他聽到她那有點惱怒,又有些屈從的嘆息聲——只有身為人母的女人才會發出這樣的嘆息。「起床後給我打電話,等著你來吃晚飯。當然了,也可能是你的早餐,但別指望有薄烤餅和培根。」

他把枕頭扔到一邊,翻了翻身,睜開一隻眼睛。鐘錶上顯示將近兩點,他把被子扯到一側,坐起身來。一股噁心感湧上喉嚨,他使勁晃了晃腦袋。他拖著雙腿坐到床邊,兩肘支到膝蓋上。他用手抱著頭,讓那股噁心感由強變弱,直至消散。

他努力回想昨晚做了些什麼。又是一次週六晚上,他和阿尼又去串酒吧了。記憶開始迴轉,他們又像往常一樣喝得酩酊大醉,但這一次他們遇到了兩個女人。她叫什麼來著?翠西?斯泰西?總之是個金髮女郎,這他倒記得。他喜歡金髮女郎。他記得床上放著一隻泰迪熊玩偶,那肯定是去了女方家裡。他覺得臉頰發熱,於是搖搖頭把熱氣散去。他快32歲了,還是單身;她也早過了21歲。問題是,她床上放著只填充動物玩偶做什麼?

他緩緩站起,等身體平衡之後,又走到窗前。11月陰冷的灰色陽光撒到他所居住的湖濱小區。與10月如火的激情不同,11月就像一個沉悶的老婦女。他開啟電視,走到廚房裡煮了一壺咖啡。他一邊啜著咖啡,一邊聽著如今被稱作高階談話的腦殘電視對話。把誰都能想到的問題和帶有談話要點的答案結合起來,這算什麼?人造交流。他太瞭解這些把戲了。

他在浴室裡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之後,他覺得通體舒泰,於是颳了鬍子。他媽媽討厭現今男人流行的邋遢樣,還明確告知過他,而且經常耳提面命。他有著和她一樣的黑髮,而且十分濃密。當兵的時候,他經常理髮,可現在頭髮又長出來了,變得又長又密,還打著卷。女人說他的棕色眼睛充滿熱情,天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啊。貴族般的鼻子,還有小時候摔倒在下巴下方留下的疤痕,雖然讓他的臉顯得不那麼英俊,但卻耐看,很難讓人轉移視線,有人這麼告訴他。他個子高大威猛,健壯如牛。他吸引女人從來不成問題,男人也有,只不過他的性取向還算正常。

他刮完鬍子,穿上衣服。他五月份就從波斯灣回來,可是5個月過去了,依然無所適從。但這並不是說他沒碰到機遇,他曾是總部位於科威特的伊利諾伊斯州第285軍警營的一名軍警,去伊拉克執行過幾次任務,中央情報局因他外公的關係向他伸出橄欖枝,可邁克爾不感興趣。和其他機構內部一樣,在中央情報局混官職逐漸變成關係戶和巴結誰的問題,而邁克爾向來不喜歡與人共事。

他整理完畢,把杯子浸到水池裡,穿上一件夾克。他得駕車40分鐘到他父母居住的巴林頓,他不太想去,這並非是他不喜歡見到媽媽。至於他父親,哎,可就是另一碼事了。

***

一個人在邁阿密小哈瓦那馬克西莫戈麥斯多米諾公園裡等待著,他至少比拉蒙大了20歲,所以在這裡顯得不那麼惹眼。他穿梭於被門廊陰影籠罩的密集的桌子,傾聽著玻璃瓦的咔噠聲和偶爾傳來的咕噥聲。古巴雪茄的味道在空氣中飄蕩,他以前曾去過幾個街區之外的一家雪茄店,店主似乎手裡總是有貨,可是這裡的雪茄比在古巴賣的貴了3倍。

他坐在門廊邊上一張塗成綠色的椅子上,假裝讀報。他在等著和一個他永遠不願再見的人會面。他如今在美國已經快住了兩年,可他依然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說是好事,是因為爭取安哥拉徹底獨立全國聯盟的叛軍在安哥拉朝他開槍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死定了。說是壞事,是因為他再也回不到古巴了。

他回想起安哥拉叛軍給他蒙上眼罩,捆住他的胳膊和雙腿,扔到吉普車的後車廂裡的情形。被推擠顛簸了大約幾個小時後,他來到一個不知名的地點,一間黑暗潮溼得令人窒息的臨時小屋。有人給他包紮了傷口,但在接下來的一週裡,毆打、禁止睡眠和水刑將他逼到死亡的邊緣。這一切皆源於這幾個非洲人不會說西班牙語,而他又不會說葡萄牙語和班圖語。

之後,當他以為自己再撐不過一天的時候,兩個白人出現了。從他們的口音來判斷,他猜測其中一個是南非人,另外一個是美國人。第二次審訊開始,這一次用的是西班牙語,而且他沒有捱打。拉蒙和盤托出:古巴人在安哥拉的行動,還會停留多久,與安哥拉人民解放運動的關係,斯文鬆發現鈳鉭鐵礦石,以及他和路易斯在未來開礦地點的目的。

一週後,那個美國人又來了。突然之間,拉蒙的待遇提高了不少:他不再被折磨;有飯吃了;傷口癒合之後,他獲得庇護權,乘飛機飛往邁阿密。一年,十年,一生,都是全新的,連名字也變了。就像一條蛻皮的蛇一樣,他不再是拉蒙·蘇亞雷斯,而是赫克託·岡薩雷斯。他每月還能領到一份津貼,但這僅夠他維持生計。當他問及原因時,那個讓拉蒙稱呼自己沃爾特斯的人說這是定金,「說不定什麼時候還會再用到你呢。」

「赫克託」今天來到多米諾就是因為這事。沃爾特斯昨晚打來電話,拉蒙到現在才弄明白他是中情局特工。美國人在安哥拉周邊已經秘密工作了多年,與爭取安哥拉徹底獨立全國聯盟和南非結盟,意圖趁火打劫。

他在佛羅里達州炎熱的陽光下等著,汗水浸溼了襯衫。邁阿密一天中最熱的時候也比哈瓦那氣溫低,但因為沒有季風,邁阿密變成了一個裝滿沸水的大蒸鍋。145公里的距離,差距就是這麼大!

幾分鐘後,一個男人坐下。拉蒙抬頭從報紙上邊瞥了一眼。他戴著一副圓邊太陽鏡,穿著精美的運動衫、運動褲和漂亮的拖鞋。來人胖了不少,頭髮也變長了,拉蒙依然認出了沃爾特斯。他繼續讀報,可一股氣味從熱氣中傳來,他聞到沃爾特斯刮鬍水的味道。他猜測那是布魯特牌的。

沃爾特斯雙臂攤到椅背上,視線從拉蒙身上移開,但他的話依然清晰,「最近怎樣,赫克託?」

「還好,總的來說。」

「那點津貼還夠花吧?」

「嗯,b夠/b。」

「不錯。你受了不少苦。」

拉蒙點點頭,「我真希望自己能說這筆錢值了,可我說不清楚,我以為自己能回到古巴。」

「我理解。」沃爾特斯清清喉嚨,「好了,我有個會讓你心情好轉的訊息,或者至少能幫你緩解那點苦痛。」

拉蒙看向他,面帶懷疑。

沃爾特斯輕輕地搖了搖頭,動作雖小,拉蒙卻還是垂下了眼簾。

「還記得跟我講過你和你哥們發現的那個鈳鉭鐵礦嗎?」

拉蒙點點頭,心裡疑惑提這事幹嘛。

「好,我有個……客戶……他對這個礦感興趣。」

「客戶?」

「波士頓的一個傢伙。我已經不在中情局了,不過仍然做同樣的事。明白吧?」

拉蒙不明白,可他將計就計,「明白。」

「我們想帶你一起回去那裡,指出位置。你能拿到很大的分成,說不定還能發一大筆財,足夠你生活安定,你的孩子也會有花不完的錢。」

「我沒孩子。」

「那正好有資本成家。」

拉蒙佯裝仔細思考,但他心知自己的答案。一會兒過後,他說道,「不好意思,我永遠也不想回那裡,全世界的錢都給我,我也不去。有部電影——《現代啟示錄》還是什麼來著,你知道吧?他們沿著那條河去人間地獄的時候?那就是我對非洲的印象。如果之前你沒來,我肯定死了,所以我為此感激你。但是我不能……我不想……再回去。」

沃爾特斯堅持道,「時代不一樣了,你不會有危險的。我朋友和我會跟你一起去。」

拉蒙想起背上因毆打留下的傷疤,被打斷後仍然跛著的腿,一勞累就痛的體側,不知道自己能否再活過一個小時(更別說一天了)的絕對恐懼。「我知道我欠你一個人情,但這跟要我死差不多。我想忘記往事,就算你把我的津貼取消,我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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