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他永遠都不會接管家族生意。你還看不出來嗎?」

長時間的沉默。「永遠可是很長啊。但是我們現在不用討論那件事。我們要討論的時候是這個……這個提議。」

「我不會讓他去的。你這麼快就忘了嗎?」

「你的記性非要那麼好嗎?」

邁克爾知道,從他很小的時候起,他媽媽跟外公就關係不和。他們互不搭理,要是兩個人不得不同處一室,他們會像躲瘟疫一樣躲對方。每次邁克爾問及其中緣由,她都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然後不肯再多說一句話。他們二人和解還是在他的外婆瑪蓮娜去世之後,但是他可以感覺到,那不過是一時休戰。

「有人抓著你的把柄了,是不是?」他媽媽尖酸地說,「你遇到麻煩了!」

「知道就不要再問了。」

「為什麼不可以?你總是為了生意犧牲家人。」他媽媽聽起來很憤恨。

他外公的音量提高了,「不要這麼跟我說話。我還是你的父親。我是一家之主。」

但是他媽媽不肯讓步,「我發誓,你要是敢跟他提這件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跟你說話。真不敢相信,我們經歷了這麼多,你還有臉提這種事。」

邁克爾舔舔舌頭。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你還活在過去,弗朗西斯卡。」

「這句是開玩笑的,是不是?」他媽媽的聲音平靜了下來,但依然火藥味十足。「活在過去的人不是我。我在往前看——不管有沒有你。那一段人生已經結束了。你要是敢再提,我保證你絕對會後悔。」

邁克爾心想,不管他們爭的是什麼,已經爭論得夠久了。他故意大步邁回餐廳,「你們在討論什麼?」

他們二人都嚇了一跳,好像被抓了現行一樣。兩個人都用責怪的眼光看了看對方。

「你們說要我去哪裡來著?」

他媽媽什麼都沒有說。

「媽媽,不管是什麼事,你不覺得應該跟我討論,而不是跟外公爭論嗎?」

「你——你……」他媽媽盯著他外公,氣得說不出話來。

「看到沒?」邁克爾的外公哼著鼻子說。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他媽媽終於吐出幾個字。

「你們倆不說怎麼回事的話,我可就走啦。」邁克爾沒打算兌現自己的威脅,但是聽起來很不錯,夠霸氣。

他外公往椅背一靠,「好吧。是這樣的。我接到一個……熟人的電話。他有一份工作,我覺得你可能會感興趣。」

「爸爸……」

「閉嘴!」託尼·帕切利咆哮道,「進廚房去!」

他媽媽氣得鼻孔冒煙,但是一動不動。邁克爾以為她會反抗她父親,不過僵持了好久之後,她踏著重步走進廚房,砰的一聲甩上了門。邁克爾能聽到她在到處摔鍋。震耳欲聾。

他意識到,他媽媽那一代的女性和他這一代的女性還是不一樣的。他媽媽那一代處於兩個世界的夾縫:順從聽話的賢妻乖女的世界和獨立女性的世界。很明顯他媽媽非常不滿,但是最終,她還是跟父親妥協了,至少這一次是妥協了。是因為託尼·帕切利還是老大嗎?還是因為她知道她爸爸想跟他單獨談?這都不重要。換作他這一代人,絕對沒有哪個女人肯受這樣的氣。

邁克爾清清嗓子,轉身看外公,「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外公從口袋裡抽出一根雪茄,點燃一根火柴,「我聽說你拒絕了中情局的工作。」

「我不想在那種地方工作。」

身為常青藤盟校的高材生,邁克爾精通四門語言,大學之後輾轉歐亞兩洲。令媽媽懊惱的是,他去參軍,作為一個軍警被派到波斯灣。現在他退役了,他媽媽因擔心他缺乏人生方向,於是開口向外公求助。邁克爾幾乎不抱希望。他了解託尼·帕切利的過去;在五十年代,他算是梅耶·蘭斯基最好的朋友。

但是,當託尼安排他跟中情局官員會面的時候,邁克爾才意識到外公的人脈比他想的要深多了。或許能追溯到二戰期間黑幫輔助戰略情報局策劃入侵西西里島。歷史證明,獵人和獵物往往只有一線之差。

他外公吸了一口雪茄,縷縷輕煙盤旋冒出,空氣漸漸變渾濁。「可能這個工作會更好。你媽媽恨死你去伊拉克了。她那時氣到抓狂。」

「可是局裡想要我當分析員,要我靜靜坐在辦公室裡翻譯文章。這不是人間地獄嗎?」

「你還是那麼愛冒險。」

「不是這樣。伊朗門事件曝光以來,搞情報的人都提心吊膽,忙著給自己擦屁股呢。」

「不包括你的……」他外公又吸了一口雪茄。

邁克爾點點頭。他外公跟媽媽都想讓他加入「家族生意」。邁克爾有認真考慮過,但他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成為其中一分子。這不是年輕人叛逆那麼簡單。雖然他們無數次跟他說,不要被電影《教父》誤導了。他只知道,他們為他選擇的路太容易了,一切都經過了精心安排。不管他最後做什麼,不管他最終選擇去哪裡,他都想要靠自己,而不是繼承他人。另外,雖然他當兵成了執法者的正義一方,也不代表要跟家族生意作對。

「是這樣的。」他外公又吸了一口雪茄,「我有一個……朋友,實際上他是一個朋友的朋友。他有一份工作,需要人在古巴做。」

「古巴?」

「跟我們以前住在那裡的事完全無關。」

邁克爾一直很好奇他媽媽在古巴的生活。她告訴過他很多關於米拉米爾海景區的故事,他們搬進拉佩拉之前,她就是在那個富人區長大。聽了她的故事,他一直很想去看那個小島。但是,每一次他提議去那裡旅遊的時候,比如借道加拿大或墨西哥,她都會搖搖頭說,「禁令一日在,我們都不能去。不管怎麼樣,據我所知,古巴已經面部全非了。我所熟悉的古巴生活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現在輪到邁克爾盯著外公了,「你的‘朋友’是在中情局工作?」

「以前是。他現在單飛了。他的朋友也一樣,他們是這麼告訴我的。他在波士頓有一個客戶。」

這種事越來越常見。僱員再也不會一生待在情報機構。相反,他們把中情局、聯邦調查局或者其他的情報機構當踏腳石,之後便跳槽到更誘人的工作。有的人也會自己設立公司,跟說客、各種公司或者國際集團做生意。還有人當了自由職業者,為外國政府做監控和掩護工作。他聽說軍情處幾個以前的軍官在跟華盛頓的一些法律公司打交道。

「你這個朋友的朋友是哪裡人?」

他外公揮揮手,「我老了,跟不上時代了。但是我相信b我的/b朋友。他說他的朋友沃爾特斯需要一個人下去那裡。」

「去幹什麼?」

「我不知道。」

「不會又是沒頭沒腦地去刺殺卡斯特羅吧?」

託尼咯咯一笑,「這次不是。」

「我要在那裡待多久?」

「我也不知道。」他把雪茄放在菸灰缸碾滅,「但是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我可以把他的電話號碼給你。」

「你跟媽媽就是在為這件事吵?」

他外公皺皺眉頭,抬抬眼眉。這是經典的義大利式表情,意味著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儘管邁克爾從來不想動用家族關係,因為他覺得不乾淨,但是除了在中情局,他從來沒有參加過第二輪面試。雖然他經驗頗多,但恐怕沒有哪家警察局願意聘用一個黑幫成員的兒子,除非是當線人,但是他又對線人絲毫不敢興趣。一句話,他進退兩難。

「可以。給我電話吧。」

託尼開始在錢包裡摸索起來。這時他媽媽衝回了餐廳。她雙頰通紅,眼圈發黑。她的四肢僵硬,呼吸急促得讓邁克爾差點以為她要窒息了。邁克爾還從未見過她這般激動。除了十七歲那年,他在平安夜把自己的車包在一根電線杆上。

「我不允許你這樣做,邁克爾。除非我死了,不然你別想去古巴。」

「弗朗西斯卡,」託尼說,「大革命三十年前就結束了。就算菲德爾執政,古巴還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現在蘇聯已經解體,古美關係很可能會重新升溫。我不……」

他媽媽雙手叉著腰,「古巴正身陷嚴重的蕭條。就連卡斯特羅都說是‘特殊時期’。沒有人吃得飽,沒有足夠的石油,什麼都沒有。死人都被扔在大街上。你不能……」

邁克爾插話了,「你們兩個,夠了。現在就給我停下來。我要去。就這麼多。」

他轉身看看他外公。帕切利滿眼遺憾地看著女兒,彷彿為她感到丟臉,非得讓她體會到一般。邁克爾轉身看著媽媽,「媽媽,我自己的事情我做主。另外,我想要看看你曾經住過的地方。所以我要去。」

不用再說什麼,他的態度徹底改變了他媽媽。就像一根針刺破了一個膨脹的氣球,她突然不再抗爭了。她猛然倒地,彷彿希臘神話裡的阿特拉斯擎天神,全世界的重量瞬間壓在她的雙肩上。她準備開口的時候,他外公突然插話了。

「看到了吧,弗朗西斯卡?讓他選擇自己的路。」

邁克爾本以為他媽媽會再大發雷霆。他的影響力太大了,他也總是要求別人屈從他的意志。但當他看向地上的她時,她的憤怒已經煙消雲散。她的眼裡只有恐懼,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恐懼。

伊朗門事件是發生在美國80年代中期的政治醜聞。是指美國里根政府向伊朗秘密出售武器一事被揭露後而造成嚴重政治危機的事件。因國際新聞界普遍將其與尼克松水門事件相比,因此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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