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原本預計只有四個小時的火車路程,因為路障和不可避免的故障,他們花了差不多七個小時才來到聖克拉拉市。弗朗西看出來路易斯很緊張。萬一她父親派人監視了巴士站、火車站和機場了呢?弗朗西把頭髮綁成了馬尾辮,買了一件便宜的裙子,戴上了墨鏡。他們的偽裝好像奏效了,她和路易斯上火車的時候,兩人沒覺得有任何人盯著他們或跟蹤他們。但是,路易斯說,等到了聖克拉拉之後,她還要大易裝。

路易斯一路有些坐立不安,不跟任何人對視,弗朗西則望著窗外。一隊耕牛在拉犁耕田,戴著草帽的農民在採摘西紅柿,一群小男孩則在河邊跳水。她很少走出哈瓦那,特別是去年。而且不管她去哪裡,無論是在哈瓦那城裡城外,她都是託尼b·/b帕切利的女兒,總會受到特殊待遇,受人尊重。然而,現在她覺得戴上了一層自由的面紗。化名成另一個人,變成一個無名小卒,讓她不住興奮。

可她還是感到一陣愧疚。她知道是她給路易斯帶來了麻煩。愛情毀滅了一切熟悉的生活,把他們推向未知。考慮到他的革命熱情,這樣的大變動肯定是特別殘酷的。她為他感到心痛,但是她不能干涉他的政治生活。相反,她要竭盡全力處理好所有其他的事。不管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她都將不惜一切去構築安全幸福的生活,完美的生活。這樣他就永遠不會後悔和她在一起的決定。

火車漸漸慢下來,陽光跳躍在近旁的火車車廂之上,調皮地眨著眼睛。「為什麼要來聖克拉拉?」弗朗西用西班牙語問路易斯。這座城市屬於維亞克拉拉省,沿著中央鐵路蜿蜒。它本該是遠近聞名的美麗之城,但它只有250000名居民,彷彿一座沉睡的農村版的哈瓦那城。

路易斯回答之前先環顧了一下四周。他們前面的位置沒有人,身後的女人正忙著安撫兩個小孩。

「三個原因,」他小聲地用西班牙語回答。他伸出手指挨個說道,「第一,是時候離開哈瓦那了——」

「因為我。」

「不完全因為你。哈瓦那的大街不安全,秘密小組行動日益頻繁,巴蒂斯塔也大規模出動人手。如果我被抓,等待我的肯定不是折磨之苦就是慘遭殺害。」

她皺皺眉,「那第二個呢?」

「聖克拉拉是一座大學城,我們可以融入其中。」

「我以為這裡的大學已經被關了呢。跟哈瓦那的一樣。」

「是的,但是還有很多學生在這裡生活、工作和等待。」

「那第三個原因呢?」

「我在這裡有用武之地。」路易斯解釋說,菲德爾和起義軍正在撤離馬埃斯特臘山區。八月底,卡米洛·西恩富戈斯將會出動一支精英隊伍,他們的任務就是橫跨島嶼,挺進西海岸的比那爾德里奧省。沿途西恩富戈斯必定還要組織更多的起義部隊。

「但我們走的是相反方向啊。」

「這是因為另一股精英起義軍,也就是切·格瓦拉領導的起義軍,正往聖卡拉拉進軍。」

弗朗西倒吸了一口氣,「為什麼?」

「菲德爾計劃在聖克拉拉把古巴島一切兩半,這樣巴蒂斯塔就不可能佔優勢。」

「會成功嗎?」

路易斯點點頭,「起義軍已經控制了古巴的東部,加之巴蒂斯塔軍事領導才能太爛,士兵們已經意識到他們是在為將軍賣命,而不是在為自己打仗。他們現在的掙扎就可充分說明這一點。」

「這是什麼意思?」

「巴蒂斯塔一直在挑撥離間手下的將軍,讓他們彼此反目。所以比起打仗,他們現在更想著中飽私囊。逃兵成群結隊,而起義軍對他們甚是優厚,所以我們的隊伍在不斷壯大。這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火車突然停駐。弗朗西站起來去拿包,但是路易斯已經先她一步。「兩年過去了,」他繼續說,「這麼多錯誤的起起停停之後,我想要參與最後的行動。」

「怎麼參與?」

「切·格瓦拉的部隊抵達之後,他們將會需要偵察員,也需要食物和裝置。也許還有炸藥和武器。我能幫上忙。」

弗朗西又坐了下來。

「你並沒有很吃驚,對嗎?」

「我猜沒有。」

「你知道有很多人已經撤走對政府的資助嗎?」

「知道,但我不知道這是因為他們敬愛菲德爾,還是因為他們憎恨巴蒂斯塔。」

「這個重要嗎?人心在變。資金和人力都在湧向我們的革命運動。我們佔有一切優勢。」

弗朗西仔細想了想。革命之後會怎樣,誰知道呢?或許因為路易斯的全心奉獻和英雄主義,他將獲得要職。但是,現在,她必須調整一種新的思考方式。一件事突然湧上心頭,「那我們呢?怎麼確保我們的安全?在革命結束之前?」

路易斯沒有回答。他們一路沿著走道往出口走去。一直到他們走下站臺之後,他才開口,「我們得改名換姓,還要有新的身份。」

聽完,她稍傾了腦袋。

「不能讓人知道我們是誰,從何處來,或者我在幹什麼。你長得像西班牙人,說話也像當地人,這對我們頗有幫助。如果我們足夠小心,就不會有事。」

弗朗西仔細想了想,然後齜嘴笑了。

「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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