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不久,妻的母親病了。請醫生看後,診斷為不治之症。我盡一切能力懇切地陪護,這樣做既是為了病人,也是為了心愛的妻,不過從更大的意義上說,最終還是為了人類。在此之前,我就很想能有所作為,因為什麼也幹不成,所以不得已才遊手好閒的。我已經脫離了社會,就在這個時候,領悟到應該伸出自己的手來,多少做點兒善事。一種必須要‘贖罪’的心情支配著我。

岳母去世了,只剩下我和妻子二人。妻對我說:‘從今以後,這世上可以依靠的只有你一人了。’我連自己都無法依靠,看著妻的臉,不禁熱淚盈眶。我覺得妻是個‘不幸的女人’,且不由自主地說出口來。妻問道:‘為什麼呢?’妻是不明白我所說的含義,我亦不可能向她說明。於是,她哭了。我痛恨自己平時總用乖戾不正的想法去觀察她,才會說出那種話來。

岳母過世後,我儘量親切地對待妻,這不僅僅只是出於對她本人的愛,其實還有超越其個人的更加廣闊的背景。正如陪護岳母一樣,我的心靈帶著相同的意義在跳動。妻看上去很滿意,不過,滿意之中似乎還包含著某種因為對我難以理解而帶出的茫然。即使妻可以理解我,這一不足還是有增無減。因為我覺得:女人較之男人而言,更具有一種強大的天性:比起來自偉大的人道立場的愛,她們更喜愛對於自身的體貼,儘管有時多少顯得不合情理。

有一次妻說,男人和女人的心為什麼無法合二為一呢?我只好含糊其辭地回答說,年輕時是可以融合的吧。妻彷彿在回望自己的過去,不久,又發出了輕聲的嘆息。

從那個時候起,我的心中不時會閃現出可怕的陰影。一開始,那是從外面來襲的,令我十分驚訝,寒毛凜凜。可是不久之後,我的心就與那可怕的陰影相互呼應起來,最後,即便不從外面閃現,也宛如天生潛藏在自己心底似的存在。每當此時,我都會疑心莫非自己的腦袋出了什麼問題,然而,我不想請醫生或其他任何人為我診治。

我只是深深地體味到人的罪孽,這一感覺使我每月去為k上墳,也使我陪護了妻的母親,它還命令我善待妻子。由於這種感覺,我甚至願意接受陌生路人的鞭笞。如此一步一步走過每個階段,我又感到與其受人鞭笞,莫如自我鞭笞更合乎情理,直至產生與其自我鞭笞,更應該自己處死自己的念頭。我無可奈何,只好決心行屍走肉般地活下去。

我下了這個決心至今已有數年,我和妻像原先一樣,和諧地過著小日子。我倆是幸福的,絕不是不幸。然而,我所具備的一點——對我而言是多麼不易獲得的這一點,對妻而言卻常常好似看到了黑暗。一想到那件事,我對妻就感到於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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