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把母親叫到一旁,悄悄打探父親的病情。

「父親那麼精神地跑去院子裡幹活,那樣行嗎?」

「好像沒啥事了,病大概快好了吧。」

媽媽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就像遠離都會生活在森林與田野中的婦女,媽媽對於父親的病患全然無知。不過,上次父親突然暈倒時,她還是那麼驚慌失措,那麼萬分憂慮,這使我心中獨自感到異樣。

「不過,那時候醫生不是說過他的病是很難治好的嗎?」

「所以說,再也沒有比人類身體更叫人不可思議的物體了,被醫生說得那麼嚴重的病情,不是到今天還這麼硬朗嘛。你媽媽我一開始也非常擔憂,覺得他還是別動靜養為好。可是你瞧,他就是那種德行,休養是在休養的,但很倔犟,只要自己覺得好了,我說的話全都變成耳旁風了。」

我想起上次回家時,父親刮淨了鬍子,還硬要讓媽媽把鋪蓋收起來的模樣。他說:「沒事,不要緊的。都怪你媽媽說得太誇張,要不得。」如此想來,更不能一味責怪母親了。「不過,您在他身邊還是要留神些……」話到嘴邊,最終還是有所顧忌地嚥了下去。我只是就我所知的把父親疾病的性質說給母親聽,其實那些知識大部分也不過是從先生和夫人那兒批發來的。母親聽後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感動的神情,只是問道:「哦,她也得了同樣的毛病啊。真可憐,她是多少歲數過世的?」

我毫無辦法,只得就此放下母親,直接面向父親。父親比母親認真地聽取我的提醒。「有道理,就像你所說的那樣。不過,自己的身體畢竟是自己的,自己身體的保養,根據多年的經驗,本人的心中最有底啊。」母親在一旁聽著,苦笑了,說:「你瞧瞧!」

「可是,爸爸話是那麼說,還是有精神準備的。我這次畢業回家,他那麼高興,也完全是這個道理。他沒想到兒子能在自己活著時畢業,我在他健在時領回了畢業證書,所以他才說感到高興。」

「你呀,他那是嘴上說說的,心裡還認為什麼事沒有呢!」

「是嘛。」

「他總是滿以為自己還能活上十年、二十年呢。不過,有時也會說出叫我心中不安的話:看這情形,我也將不久於人世了。我死後,你怎麼辦呀?獨自一人居住在這棟房子裡嗎?」

我想象著,倘若父親溘然長逝,留下母親獨自孤零零待在鄉下陳舊寬敞的家中的狀況,這個家少了父親之後,還能照常維持下去嗎?哥哥會怎麼辦?媽媽會怎麼說?有著這些顧慮的自己,能夠離開家鄉的故土,在東京去悠然自得地過日子嗎?當著母親之面,我忽然想起了先生的提醒——趁父親還健在,應拿到屬於自己的那份財產。

「放心吧,他哪會死啊!成天嚷嚷著‘死啊、死啊’的,今後誰知道你爸爸還能活多少年哪。倒是那些一聲不吭的健康人懸乎呢。」

我緘默無語地聽著母親講述,不知道她那些陳腐的話語來自什麼理論呢還是某種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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