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之間商量起為我蒸煮赤豆糯米飯招待鄉親們的打算。我回家那天起就暗自擔憂此類事將會發生,並立刻予以拒絕。
「這種誇張的事還是免了吧!」
我討厭鄉下的來客,他們前來的最終目的無非是吃吃喝喝,只要有點兒由頭就愛起鬨聚餐。從孩提時代起就對和他們一起吃飯感到痛苦,更何況他們將專程為我而來,可以想象我心中苦痛會更甚。然而當著父母親的面,又不便明言不許那夥粗鄙的鄉親來家喧鬧,因此只能反覆主張,這樣做實在太過誇張了。
「你老說誇張、誇張的,我覺得一點兒也不誇張。這種事一輩子也不會碰上第二回呀。請客喜慶一次,那是理所當然的!你別那麼推脫了。」
看來母親對我的大學畢業也極為重視,彷彿為我娶媳婦一般。
「不請也行啊。不過,不請的話,他們又得說三道四了。」
父親如是說,他擔心人家會在背後說長道短,事實上,那些人碰到這種事,一旦不能如願,馬上就會背後胡亂議論。
「這兒與東京不同,鄉下人可煩呢!」父親又說道。
「也要考慮到你爸爸的顏面啊。」母親又補充說。
我無法固執己見,覺得怎麼也得照顧到雙親的心情。
「我的意思是,只是為了我就作罷。如若你們討厭會被人家背後瞎議論,那就另當別論了。對於父母親不利的事,我是不會強做主張、一意孤行的。」
「你如此硬辯,我就沒辦法了。」
父親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你爸爸不是說了一切都不是為你而做的嘛。不過你呀,也該懂得一點世上的人情世故吧。」
母親說到這個份上,表現出女人的語無倫次,她說的話比父親和我兩人加起來的還多。
「研究學問的人,動輒喜歡說理,那可要不得。」
父親此後就不再說話,可是,我卻從他這句簡單的話中看出父親平時對我的所有不滿,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話語的生硬,卻只覺得父親對我的不滿並無道理。
當天晚上,父親改變心情,詢問請客放在哪一天我比較方便。我在這幢老房子裡只是無所事事地睡覺起居,無所謂時間上的方不方便。父親這樣問,意味著他在向我讓步妥協。我在心平氣和的父親面前渙然冰釋低下了頭。經商量,我們決定了請客的日期。
還沒等到請客那一天就發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明治天皇患重病的公告。訊息很快通過報紙傳遍日本全國。在鄉間農舍裡,幾經波折才說定的畢業喜宴竟像塵埃那樣被風颳跑了。
「還是自我約束審慎些好哇。」
戴著眼鏡讀報的父親說,好像也在思考自己的病患。我也自然地回想起上次畢業典禮上,天皇陛下像往年一樣照例駕臨大學時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