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在教授眼中,我的論文並不如自己評價的那麼高,不過,我還是按照預定時間合格畢業了。出席畢業典禮那天,我穿上從箱籠中找出的有點兒黴味的陳舊的冬季服裝。在會場上並排站好後,同學們個個露出悶熱難耐的神情,對於自己密封在厚厚毛呢子裡的身子,我真是一籌莫展。沒站多久,手上的手帕已經溼透了。
畢業典禮一結束,我馬上回到住處脫得一絲不掛,開啟寓所二樓的窗戶,把那張捲成圓筒形好似望遠鏡的畢業證書,從一側的洞眼中朝所能看到的人世間遠望了一陣,隨後將證書扔到桌上。接著我在屋子正中呈大字躺下,回顧著自己的以往,又想象著自己的未來。思來想去的,那張宣告人生一個階段結束的畢業證書,居然變成了一張奇怪的紙張,似乎既有意義,又毫無意義。
當天晚上,我應先生之邀去他家吃飯。之前我們就做過約定,在我畢業的那一天,不去別處吃晚飯,而到先生家的餐桌上去一聚。
按事先約定,飯桌放在客廳靠走廊的地方,漿洗過頗為挺刮的厚厚織花桌布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潔淨而美麗。在先生家用餐,筷子和茶碗肯定會放置在像西餐店那種潔白的細夏布上,而且那必定是剛洗淨的桌布。
「檯布與西服領子與袖口一樣,用不乾淨的,還不如一開始就用染過色的。白就要純白色的。」
聽到先生這麼說,才知道他原本就有潔癖,他的書房等處拾掇得整整齊齊。我對此卻從不講究,先生的這一特點,也不時印象深刻地映入我的眼簾。
「先生有潔癖吧。」我曾告知夫人。她回答說:「不過,他對衣著並不那麼講究。」先生在旁邊聽後笑道:「老實說,其實我只是精神上的潔癖,因而總覺得痛苦。細想起來,那實在是一種荒唐的秉性。」我並不明白,所謂精神上的潔癖,就是人們常說的神經質,抑或是倫理上的潔癖的意思?夫人好像也說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又與先生面對面地坐在鋪著白檯布的桌前,夫人獨自坐在面朝庭院正中的位置上,我倆則分別在她的左右兩側。
「恭喜畢業!」先生為我舉起酒杯,我對這喜酒卻高興不起來,原因之一是我的內心沒有產生響應先生的祝賀而激起的欣喜。然而,先生的話語絕不是促我愉悅的那種飄飄然的聲調,他笑著舉起酒杯,在他的笑容中,我看不到一絲一毫惡意的譏諷,同時也不見有由衷祝福的真情。先生的笑意只是在向我解釋:「一般在這種場合,人們總願說聲恭喜的。」
夫人對我說:「太好了,爸爸媽媽一定也很高興吧。」忽然間,我想到了父親,覺得應該儘快讓他老人家看到我的畢業證書。
「先生的畢業證書擱在哪兒啦?」我問。
「忘了……應該收藏在什麼地方吧。」先生問夫人。
「是啊,一定藏得好好的。」
夫婦倆都不清楚畢業證書存放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