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談話就此結束,毫無進展。毋寧說我是出於對先生態度的怵惕,因而不敢向前推進這個話題。
我倆在郊外搭上電車,在車上幾乎沒有交談。下了車很快就得告別,臨別時,先生又氣象一變,用比平時更加爽朗的語調說:「從現在起到六月是最最舒適的時光,搞不好會成為這一輩子最舒適的階段,攢足勁好好玩玩吧!」我脫下帽子致禮,看著先生的臉,暗自起疑,他果真會在心靈深處憎恨一般的普通人嗎?他的眼睛,他的嘴巴,哪兒也看不到厭世的陰影。
有關思想上的問題,我坦白說,從先生身上得到了很大的教益,同時,我還必須指出,就這個相同的問題,有時想得到先生的教化也無法得到。我與先生的談話有時會以不得要領而告終,那一天兩人在郊外的談話亦是這不得要領的一例,留存在我的心中。
我很直率,有一次,最終與先生攤牌了。先生笑了,我是這樣說的。
「我頭腦遲鈍,不得要領,這並無大礙,不過,先生明明瞭如指掌,卻不肯向我指明,這令我感到苦惱。」
「我什麼也沒有隱瞞啊。」
「您沒把事情全告訴我。」
「你不要把我的思想和建議與我過去的經歷混為一談,雖然只是一介貧弱的思想家,卻也不會對旁人一味隱瞞自己深思熟慮的觀點,因為完全沒有必要隱瞞。然而,如若對你毫無保留地講述我的過去,那就是另外的問題了。」
「我不覺得那是另外的問題。先生的思想來源於過去的經歷,所以我十分看重。要是把這兩個方面割裂開來,那麼對我而言,就幾無價值可言,就像有人送我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偶,是無法令人滿意的!」
先生驚異地看著我,夾著菸捲的手指微微有些顫抖。
「你好大膽啊!」
「我只是認真,想認真地從人生的經歷中得到點教訓而已。」
「那就要暴露我的過去?」
「暴露」一詞,突然帶著驚人可怕的餘韻,衝擊著我的耳膜。我覺得,此刻坐在自己跟前的不是我平時敬愛有加的先生,而是一個罪犯。先生的臉色變得蒼白了。
「你是真的認真嗎?」先生叮問道,「因為以往的經歷,我不相信他人,說實話,也包括你在內。不過,我總願意只相信你一人,你太單純,令人難以起疑。哪怕只相信一人也成,我想在自己生前能相信別人後去死。你能成為那個人麼?能夠為了我做那個人嗎?你是一個由衷嚴肅認真的人嗎?」
「如果我的生命是實實在在的,那麼,我剛才說的話也是認真的。」
我的聲音在顫動。
「好吧。」先生說,「說吧,把我的過去,毫不保留地告訴你。不過……那也沒關係,或許我的過去對你而言有著某種程度的裨益,抑或是不聽更好。而且,——現在還不能說,你就先等著吧,不到合適的時機來臨,我是不會說的。」
回到住處以後,我仍然被一種壓迫感籠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