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當然不是,」他迅速答道。「沒有縱火的證據。」
「但你說你‘非常清楚’是怎麼回事。」
他遲疑了一下:「我需要跟承包商談談,核實一下究竟用了什麼材料。」
我開始有種不安的感覺:「怎麼?」
康奈利搖了搖頭。
「聽著,」我說,一邊朝喬丹做了個手勢。「這個人是我的客戶;這座建築是他為寄養期滿的少年開展的一個專案的一部分,算是給他們用的過渡住宅,一個讓他們成功融入現實世界的機會;可現在全給毀啦!他只好一切從頭再來!你不覺得他有權知道房子是怎麼毀掉的嗎?」
康奈利端詳著我們兩個,然後甩了一下大拇指:「到外邊去。」我們跟他回到外面的街道上。「我認為用的電線不合格;應該採用16號電線,或許甚至是14號的,但好像實際用的是20號的;斷路器也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有人試圖偷工減料,省錢。」
我倒吸一口涼氣:「承包商?」
「我以前也見過這種情況。」
喬丹下巴上的一條肌肉繃緊了。
「就說這些。」康奈利擺了一下手。「我已經講得太多了,請你們儘快離開吧。」
我點點頭,帶著喬丹路回到沃爾沃那裡。喬丹坐到副駕駛座位上。我鑽進車子,起動發動機,將暖氣開得很大。幸運的是,車內馬上暖和起來。喬丹徑直盯著前方,雙眼在一盞街燈照耀下閃著亮光。
「你沒事吧?」我小聲問道。
他半天才答話:「一直以來我都在努力逆流而上,你知道嗎?」他最後說道。「我受苦受累,一言難盡,只想著要是能給那些孩子辦成一些實事,也就值了。有時現有的社會救助機制確實發揮了作用,我也一度這麼想過;但接著就發生這樣的事情。」他揉著脖子背部。「告訴我,艾利,我幹這些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無言以對。
「我原來真以為我們這次成功了。芝加哥是個偉大的城市,你知道吧?」他透過擋風玻璃朝外看去。「你剛有種感覺,它依然是個胸懷廣闊的城市,不是舊勢力在把持。如果你有個好的創意,並且願意付出努力,就能實現。但接著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他重複著自己的話,轉過臉來——滿臉煩惱與憂傷。「連那麼珍貴的身份識別牌也找不到!是我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呢,還是該怪救助機制?」
街燈已經熄滅,美麗的拂曉似乎在跟人作對,把粉紅色的光線投射到地平線上,莉姬·費爾德曼正好走了過來。她輕輕敲了敲車窗,打著瞌睡的喬丹頓時驚醒,馬上坐直了身子,但一認出是她,就僵住了。莉姬面色蒼白,頭髮紮在腦後。她跟我一樣,也穿了運動裝,但她的似乎來自塔吉特百貨。
喬丹開啟車門下了車,我也出來了。莉姬一下子抱住了喬丹:「你沒事吧,寶貝兒?」聽上去她很擔心。
但喬丹沒有伸手抱她,她只好後退了一步:「我剛同火災調查員談過話,他全都告訴我了。」
「他告訴你啦?」
莉姬斜起腦袋,似乎不太明白喬丹為何如此冷淡。
但喬丹要麼是沒注意到,要麼就是不在乎:「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莉姬?」
「怎麼啦,我做了什麼?」
他眯起眼睛:「別惺惺作態了!那些電線,該死!調查員跟我們說,火災是電線不合格引起的,是承包商允許安裝的,承包商就是你。」
她繃起雙唇。
「省下那幾個美元就那麼重要嗎?」喬丹繼續說道。「我倒希望如此,因為你毀了渡濟會!」
莉姬站直了身子,憤怒的雙眼似乎在朝他噴火:「我這是為了你!你需要為那些孩子弄一個住的地方,急著要;我就想讓你儘快得到它,所以就急匆匆地趕工完成了。」
喬丹琢磨著莉姬那張臉,彷彿第一次見到莉姬。我看得出,他極為吃驚,也很困惑;然後臉色黯淡下來:「要是我能夠想到自己會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孩子身陷險境,就決不會讓他們搬進去!」
莉姬緊張起來。我看得出,她情緒強烈,心如潮湧。不覺想起地獄之路。我有點兒想要相信她是無辜的——沒有足夠證據,姑且假定她無罪。然而我想起她父親的所作所為,並且聽到老爸講過:「蘋果總落在離樹不遠的地方。」
「我原以為,你跟別人不一樣,」喬丹的聲音變得嘶啞;他面向我,我一時以為他說「你」的時候將我也包括了進去。接著他轉過身,抓住了莉姬的胳膊:「快來呀,莉姬!我想讓你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麼!」
他開始半拽半推著她穿過街道。不過,此刻發生了一個顯著的變化:莉姬掙開他那緊抓自己的手,兩腳死死站在人行道上;將包掛到肩上,然後站直身子,聲音如鋼鐵般強硬:
「你需要找個人來指責一番,對吧?你無法接受這是個天災;你得揪個人來承擔責任;那麼,這個人不可能是我!」
我驚得張開了嘴。一分鐘前她已經實際上承認自己導致了火災;現在卻在改口。我對她同情的帷幕已經落下,另一個面孔的莉姬•費爾德曼出現了:傲慢,驕矜,斯圖爾特之女,絕不容許任何人質疑,質疑就是挑戰!如果有人膽敢挑戰,堅決回擊他們,不要洩露任何情況!她從小就在父親膝下聆聽了這些教誨嗎?
我不禁勃然大怒:「天災?上帝啊,莉姬,那個地方是顆滴答作響的定時炸彈。你匆匆建好,天知道都給誰塞了錢,居然還有臉皮說那是個天災?別想設法脫身,我也不會答應!」
「你不答應?」她轉過身,一臉狂怒。「你是誰啊,也要求我該如何如何!艾利·福爾曼?你就從沒犯過錯嗎?難道說你太嫉妒我,就這麼隨便攻擊我?」
我驚得張開了嘴巴:「我從沒嫉妒過你!我犯的唯一錯誤,就是讓你拿錢在我眼前晃,然後接了它!」
她瞪起眼睛:「說得對,我忘了自己是在跟誰打交道!那個道貌岸然的製片人當然不在乎錢,但私下有個小小的在商店偷東西的好習慣!」
我愣住了;喬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你覺得我很蠢嗎?」她聲音冰冷。「我知道你好多年了,所以收起你那一套吧!還有你,」她輕蔑地對喬丹大叫著。「你好天真,以為只因為你是個好人,就能把事情辦成!還以為自己的使命有他媽的多高尚!」她面對著喬丹。「你根本不知道需要多少人來幹你那破活兒,好讓你能從你那理想主義的高位向下俯視,贏得讚譽。」她搖了搖頭。「我本該很清楚這些的:早就沒人知道要心存感激了,沒人會說聲謝謝,還有很多人就因為我力圖做好事而愚弄我!」
我打斷她的話頭:「你這不是利他主義,莉姬;你這是在挽回名聲!」
喬丹朝我看過來,一臉的困惑:「名聲?你在說些什麼呀?」
「告訴他,莉姬。告訴他你父親都做了什麼事,你是怎麼做了一件件善事來彌補的。」
她什麼話也沒說。
喬丹的嗓音大起來:「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三十年前,她父親搞了個住房開發專案,地方很好,靠近喬利埃特;只有一個問題:房子建在了一個有毒廢物堆上!動工以前他就知道這個情況。」我告訴他,有些孩子患了癌症,其中三個死了,引起的訴訟幾乎讓他傾家蕩產;莉姬後來接手了公司。「這就是她在渡濟會投資的原因,喬丹。她一直不停朝慈善機構砸錢,竭力重新得到人們的尊敬。」
「莉姬,這是真的嗎?」他的聲音很生硬。
莉姬不願看他。
他突然變得面目猙獰,似乎一塊玻璃裂成了碎片。他轉過身,朝我的車子走去,整個身子垂了下來。
「喬丹!停住!」莉姬叫道。「咱們能把這解決的,我會處理好的。」她的聲音變得尖厲起來:「求你了……不要走。」
喬丹腳步不停。
「咱們怎麼辦?」她懇求道。「你不能就這樣結束,不能就這樣完了。」
喬丹沒有回答。
莉姬看著他鑽進我的車,我也跟著走了過去。
「艾利……」
我停下腳步。我倆定睛看著對方。她面無表情地看了看我,怒氣似乎在消散;看上去又矮又單薄。接著,她挺直雙肩,似乎要擋開對她的一擊。我感到她做了個決定:「有件事你應該知道,」她最後說。
我想像不出她現在打算拿什麼攻擊我:「馬克斯·戈登昨天打了電話,問了好多關於你的情況。我——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要我保證不跟你講。」她抱起雙肘。「可是……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是些什麼樣的問題?」
「問你住哪兒,有哪些朋友——諸如此類的。」
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朝她點了一下頭,然後朝車子走去。
莉姬·費爾德曼站在那棟燒燬的大樓廢墟前,毫無表情地盯著發呆;似乎尚未明白:好端端的一棟新樓房怎麼突然之間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這就是我們驅車離開時,我所看到的最後一幕。
英馬爾·貝里曼(1918-2007):瑞典電影、電視劇、戲劇三棲導演。
英語裡,「client」一詞有客戶、顧客、當事人等意思;那個警官誤以為艾利說的是律師的當事人。
每一位美軍胸前都佩戴的身份牌,俗稱「狗牌」,militarydog-tag,是美軍的必備配置,用於身份識別。
波來古:越南中部的一個城鎮。
playstation:簡稱ps,日本公司1994年12月3日發售的家用電視遊戲機。
16號電線:美國16、14、20號電線中,20號的外徑最小,14號的最大。
塔吉特百貨:公司總部位於美國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市,在47個州設有1330家店鋪,提供時尚前沿的零售服務。
「你」:英語裡「你」和「你們」是同一個單詞「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