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我用谷歌搜尋馬克斯•戈登,發現他不僅僅是個一般意義上的「大腕」,而且還有人說他是銀行業「玩得轉的小引擎」——儘管偶爾強調的是「小」。有一篇文章甚至把他比做克林頓時期的羅伯特·賴克;不過,對於這個小個子紐約人,我卻不以為然——那隻不過是經常可以聽到的那種「小個子闖出了嶄新的大市場」之類的話題。
他在布魯克林的弗拉特布什長大,父母是來自白俄羅斯的移民,姓格羅德津斯基;但他自己改名換姓,進了布魯克林學院,成為他們家第一個大學生;畢業時獲得經濟學學位,然後進入紐約大學商學院,獲金融學的mba,立即被大通曼哈頓銀行聘用,經過一系列實習後,在該銀行的國際部獲得要職;銀行認為他極有價值,因為他能講一口流利的俄語。
還在戈爾巴喬夫提出「改革開放」之前,他就已經非常熟悉俄國和東歐經濟。七十年代,他曾就美蘇小麥貿易寫了一篇精彩的分析文章,預言在不久的將來,超級大國之間政治博弈的重要性將讓位於商業貿易——後來似乎果真如他所料。阿拉伯石油禁運期間,他建議美國考慮從蘇聯進口石油;而後確有傳聞,美蘇兩國進行了秘密會談。
萊赫·瓦文薩總統開放市場後,戈登立即嘗試首批進軍波蘭。柏林牆倒塌後,他幫助組織了最初幾場以東德和捷克斯洛伐克為主題的經濟發展會議。
另一篇文章說,他之所以對東歐感興趣,是因為他們家來自那個地區。戈登並沒有指出這個說法的謬誤之處。他說,「這是我的報答方式,可以讓其他人也能實現自己的夢想。」但他補充說,只有當所有國家都擁護自由市場的時候,才有可能取得大規模進步。
我捻弄起一綹頭髮。看來他不但是個商業巨人,現在還成亞當·斯密了?當然也有一些人非常看重他,每當媒體關注那個區域的時候,都以他為專家,請他發表意見。
然而不幸的是,他的感情生活卻不太成功。他與卡倫·懷斯同樣在布魯克林長大,他倆的婚姻卻充滿波折,最終以極不愉快的離婚收場。曾有報道暗示,判給卡倫的贍養費數目驚人。九十年代早期,他移居到了中西部。
戈登竟然會離開世界金融之都,來到「第二城」!對此我頗覺意外。但他聲稱,紐約城市擁擠,競爭激烈,新公司很難立腳。這倒可能是實話。如果他已經萌生開辦銀行和建設摩天大廈的念頭,芝加哥在金融和政治方面確實有著更為有利的環境,就連特朗普也將腳趾伸進了密歇根湖裡。再說,那段婚姻已經結束,他又沒有孩子,父母也都去世,幹嗎不到「第二城」實現夢想呢?
剛開業時,金海岸信託公司規模很小,但戈登積極尋找商機,完成了一些富有獨創性的投資。例如,他協助為南斯拉夫的「南方」牌汽車引進資本,那是一個成功出口到西方的廉價汽車品牌。蘇聯解體後,他不但在鋼鐵、石油等基礎工業裡投資,而且涉足非資本密集型行業,尤其是軟體業。
他常常說,錢能生錢。儘管與政局不穩的國家開展業務有風險,金海岸信託公司卻甘願冒險,果然生意興隆,越做越大,資產規模也不斷擴大。此外,美國的經濟出現問題時,他收取的高額利息抵消了經濟放緩產生的負面效應,業務得以繼續發展,儘管在公開場合他總對自己的成績輕描淡寫。
他還不停編織各種關係網,繼續在東中歐主辦各種會議。他堅稱,這麼做很關鍵,這些會議不但為潛在投資者提供了視窗,而且,新成立的公司與行業可以從中學習西方行業領袖的成功之道;這一點非常重要。
我瀏覽的所有文章裡,只有一篇對他不那麼恭維。那是一個小氣的芝加哥金融分析師為公司撰寫的時事通訊;文章質疑金海岸信託公司的發展速度。唐納德·魯賓遜宣稱,一家銀行能在短短十年內白手起家發展到暴富,完全是個奇蹟,而在當今這個經濟環境裡奇蹟很難發生。他建議讀者密切注視這顆流星,以確定它不會燒成灰燼。
這時我不禁瞥了一眼大衛的照片——就放在電腦上方的架子上。那是去年夏天我們仨騎車到植物園時拍的。他知道馬克斯•戈登和金海岸信託公司,或許能給我提供比這幾篇文章更多的細節,但我不能給他打電話!說實話,也許應該把他的照片拿走扔掉——我不由得嘆了口氣——現在確實還做不到!但我確實把相框翻了個面,讓照片面對牆壁。
我列印出那幾篇文章,收進一隻資料夾裡,接著下樓煮一壺咖啡;然後趁此期間,開車到學校接蕾切爾。她的朋友卡蒂跟她一起鑽進了車。到了家,她們抓起一袋餅乾和兩聽汽水,蹦跳著朝樓上走去。
「喂,停停,小走鵑。你們這是要去哪裡?」
蕾切爾在梯步頂端停下腳步:「我們得用一下即時通訊軟體。現在有種特別火的——」
「對不起,」還在回家的路上,我就意識到自己還有個東西想上網查一查。「我正用著電腦。」
「媽媽耶——」
「再用半個小時。」
卡蒂有些垂頭喪氣,但片刻之後,蕾切爾平靜下來:「沒什麼。咱們跑步去森林保護區吧;等咱們回來,就能上網了。」
卡蒂瞥了蕾切爾一眼,那模樣似乎是在說,「你瘋了嗎?」她顯然屬於這樣一種人:認為點選遙控器或是滑鼠就已經是超量鍛鍊了。
「這麼著吧,」我說。「弄些可可茶給你們餞行怎麼樣?」
兩人頓時面露喜色。我調變了加棉花糖的巧克力熱飲,她們像喝液體糖果一樣一飲而盡,接著穿上外套,朝外面走去。
我回到工作間,用谷歌搜尋了「文身與俄羅斯軍隊」。只找到一家網站,上面顯示了一個模糊的羽冠,據稱是俄國1917年革命期間許多白軍新兵刺的文身。然而,其他連結——似乎為數不少——聲稱是關於文身與俄羅斯監獄的資料;回想起那個佛教徒文身師說的有關文身、勞改營和監獄的話,就點選了這些連結。
跟大多數囚犯一樣,在俄羅斯監獄裡文身也很常見。六十年代中期到八十年代晚期之間,蘇聯三千五百萬囚犯中,85%刺了文身。有些文身花紋表示該囚犯是個高階罪犯,職業殺手,或是關押前就有某種特殊地位;有些花紋表示他們是razboyniki,即犯罪團伙成員;還有些則表明該囚犯曾經歷單獨監禁;納粹圖示也並不少見。
還有一幫被人叫作「文身黨」的俄羅斯街頭惡棍。「文身黨」被描繪成約翰·戈蒂手下的甘比諾幫與「地獄天使」的雜交產物,他們是一幫打手,專門從事敲詐勒索和強行收取保護費這類勾當。一家網站聲稱,他們幾乎實際控制著俄國市場的方方面面。
據一位俄羅斯犯罪學家說,文身是護照、名片和簡歷三合一。罪犯從他們身上的花紋來相互辨別各自在黑社會里的地位,坐牢的經歷,甚至他們的「專業領域」。但警方也會這一套,他們已逐漸學會通過文身花紋來識別和逮捕罪犯。這位犯罪學家還說,現在,文身行為有可能已達高峰。
我拿著空咖啡杯下樓到廚房,然後透過窗戶望出去。蕾切爾和卡蒂沒有去跑步,而是拖著一隻雪橇逛來逛去,上面坐著幾個鄰家孩子。我的腦袋抵著窗子,玻璃上滿是冰冷的霜花。我用手指劃過玻璃,讓波浪般的溼線把那些霜紋攔腰斬斷。
經過這一番調查研究以後,我依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尋找什麼或是發現了什麼。馬克斯•戈登似乎是個天才商人,除了那一篇文章,他似乎無可指摘。他把自己對祖國的忠誠派上了很好的用場;然而,他工地上的一個建築工人戴了一隻滑雪面罩,與錄影帶中一個兇手戴的一模一樣,兩人走路都一瘸一拐;錄影帶上那個女人在牙科診所遇害,擁有診所的那兩個俄羅斯移民也是相同的遭遇,那個可能曾將錄影帶送給我的男人與一家俄裔脫衣舞俱樂部有些關係,一種可能源自俄國軍隊或是監獄的文身圖案出現在那具女屍的手腕上……與出現在安特衛普的一個鑽石走私女身上的一模一樣!
似乎一切都在繞著我旋轉,就像電子圍繞原子核旋轉那樣。理清這一切所需要的所有東西都在那裡,但它們旋繞飛馳的速度太快,我無法看清。
情況緊迫,我緊張不安,覺得必須將所有事情理出個頭緒,趕在……趕在什麼之前?還不知道,但能清楚地感覺到,我的時間不大夠用!
我離開窗戶,走到電話機旁。找警方真的有用嗎?但我還是給戴維斯發了一個語音留言,告訴她自己瞭解到的情況。
晚上我從浴室出來,發現蕾切爾正蜷縮在我的床上,全神貫注地玩著「遊戲男孩」,沉迷於所謂的文明末日。我掀起床毯,鑽進被子,和她躺在一起,然後把毯子拉到下巴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