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她臉上的表情放鬆下來。「謝謝。」
全是富人之間的禮物。
「對了。我現在才通知你實在是倉促,」她補充說,「要是你得加收一半費用,沒問題。」
「沃巴什和瓦克」位於盧普區以北一個街區之外,環繞一座俯瞰芝加哥河的大橋。河南岸的沃巴什大街喧鬧而髒亂,上面跑著咔嗒咔嗒的高架火車,下面則是擠滿了一個個狹小辦公室的陳舊建築:沃巴什北街111號大廈裡聚集了各種各樣的專科醫生診所;對面的皮茨菲爾德大廈則以「珠寶一條街」而聞名遐邇,裡面所有的樓層全是珠寶店,而且常常可以打折優惠!假如你想買的鑽戒這兒都找不到,那就很可能全世界本來就沒有!
然而,馬克斯•戈登大廈的地塊位於河北岸,那裡的房地產屬於高消費階層。沃巴什東邊有很大一塊地用一道金屬防護網圍了起來,前面挖了一條壕溝,裡面拋了沙礫;防護網裡面,除了一個為了動工儀式而弄成的小土堆,全都是堅實的冰凍地面。
土堆幾英尺之外,有個講臺,後面掛著一面金色橫幅,寫著「戈登大廈」幾個黑字。靠講臺放著一把鐵鍬和兩頂安全帽,都漆成了金色——當然啦,金海岸信託公司嘛!
離講臺約五十英尺之處,放置著一套供新聞媒體使用的活動平臺。麥克設定攝像機的時候,我從一個裝腔作勢的公關人員那裡要了一份節目單。人群已經在聚集起來,新聞記者也已陸續到達,攝像人員和製作人紛紛用盡手腕,在活動平臺上搶得位置。我看到一個認真的女記者,姓與名相互押韻;無論別人灌輸給她什麼,她都會在稿件中照本宣科——現在的媒體人都這樣!真讓人懷念菲爾·沃爾特斯、比爾·柯蒂斯,甚至斯基皮的時代!
一輛豪華轎車停在了大門口,馬克斯•戈登從車上下來了,似乎比上次更富態,也更矮了一些;駝毛外套加圍巾,但沒戴帽子。一男一女跟他走在一起。女人無疑是他的公關人員,男子的身量像是個橄欖球中後衛,估計是個保鏢。我驚訝不已:他還需要保護!
一般說來,這類活動開始以前,人們會來回走動著相互聊天,但頭天晚上大幅降溫,冷空氣猶如高功率真空吸塵器,吸走了飽含水蒸氣的雲朵,逼得人們躲進大衣,跺著雙腳,渴望地看著講臺兩側的取暖器。
第二輛高階轎車開來了,車子兩邊飄揚著芝加哥市旗。市長在一幫助手的簇擁下出現在眾人面前。我伸長脖子,想知道老朋友達娜·諾瓦克是否跟他一起來了,但沒看到。市長照例非常親熱隨便地跟戈登打著招呼,戈登的腦袋勉強夠到市長胸部。過了一會兒,又一輛豪華轎車開來,州長跟一幫隨從出現了。看來,馬克斯·戈登顯然可以呼風喚雨。
莉姬·費爾德曼也來了;她身穿貂皮短大衣,頭戴一頂跟衣服搭配的帽子,真是魅力四射。她吻了戈登的面頰,然後與市長握了手。然後市長俯下身,一位助手對著他的耳朵低聲說了什麼。
儀式一開始,麥克就開始拍攝;還在路上我們就討論過:講話、切換鏡頭,再拍些b卷鏡頭;如實記錄的新聞風格,不來任何花哨的東西。我瀏覽了一下節目單,想找到適合b卷的拍攝物件,或者至少是些熟悉的面孔。節目單背面印著一個名單,有二十個名字,原來是那些投資商。金海岸信託公司排名第一,而我也認出了另外幾家銀行和房地產公司,費爾德曼位列十二。
相互介紹完畢,市長登上講臺。「早上好。通常,像今天這種天氣,如果室外人群聚集,肯定是誰有了麻煩。」聽眾吃吃笑了起來。「今天是個讓人高興的例外:我們來到這裡是為了給戈登大廈破土動工。戈登大廈將為芝加哥的天際線增光添彩。」他清了清嗓子。「這座大廈絕不僅僅是磚頭和砂漿、管道和電線、窗戶和傢俱這些東西的簡單組合,而且還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經濟開發專案。戈登大廈不僅會給本地帶來成百上千的工作機會,而且還將吸引眾多零售商……」
接著,他列舉了建設這座大廈將給這個城市帶來的越來越多的經濟和社會效益。然後,「一群來自各方面的富有獻身精神的社群領袖為開發戈登大廈做出了貢獻,但若是沒有站在我右邊的這位男士的領導,所有這一切都是不可能實現的。馬克斯·戈登願意在緊要關頭挺身而出,他不但是在拿自己的名譽,並且是在拿自己銀行的未來冒險。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他熱愛芝加哥,堅決支援芝加哥的城市發展!讓我們所有人感到幸運的是,他成功了!因而,就在今天,當我們將鐵鍬鏟進泥土的時候,我們不但是在慶祝建造一座大廈,而且是在慶祝我們這個偉大城市的未來。謝謝你,馬克斯·戈登!」
隨即響起一陣發自內心的掌聲。接著州長起身來到講臺,講了些讓人不知所云的話,但令人寬慰的是,他的講話很簡短。他把戈登和伊利諾伊州作了比較。「和戈登一樣,」他說,「伊利諾伊州不但在海外投資,而且盡力將外國投資吸引到我們的湖岸,以便我們州能為自己的公民提供體面的工作崗位。」
我朝戈登望去;他的目光因為興奮而變得呆滯,他的笑容燦爛到了極點,彷彿快要生出翅膀、變成快樂天使了。
州長結束講話以後,戈登悄悄走向講臺;就在他即將邁上臺階的時候,有人小跑著來到講臺後面,然後彎下身子——戈登突然增高了六英寸!
戈登說,這是他一生夢想的頂點,他向所有人表示感謝,從市長到已故的父親。父親來自俄羅斯中部,移民到了美國;雖然他是個文盲,卻給孩子們灌輸了胸懷大志的思想。接著,他和市長同時戴上金色安全帽,市長拿起鐵鍬,插進鬆軟的土堆,剷起一鍬土,此時州長神情愉快地站在他們身後,頃刻之間,照相機咔擦咔擦地響起來,錄影機則發出嗚嗚的聲音。市長充分利用了這個寶貴時刻,揚起那剷土,放下鐵鍬,然後在戈登背上拍了拍,人群中立刻歡聲雷動。
我朝麥克瞥了一眼;他點點頭,表示已經拍下剛才的場景。我用食指畫了一個圓圈,示意他可以拆下相機架,開始拍攝切換鏡頭了。他走進人群時,起風了,西邊飄來許多厚厚的雲朵。講臺後面的旗子飄揚起來,零星垃圾飄過地面。我把帽簷拉低,並紮緊頭巾。人們開始戴上手套。
一群身穿工作服、厚重靴子和風雪大衣的男人——看樣子是建築工人——在防護網旁邊擁擠在一起。戈登走過去,開始和他們握手。我朝麥克做了個手勢。他點點頭,走上前去抓拍鏡頭。戈登從那群人中穿過的時候,其中一個男人讓開路,讓他的夥伴迎接「老闆」。那人身材高大,取出一隻滑雪面罩戴到了臉上。那是個藏青色面罩,眼睛和嘴巴開孔周圍帶有紅圈。他後退的時候,我注意到,他一瘸一拐。
我頓感不安——不可能吧!人群開始散開,那些新聞人員也收拾好,準備奔赴下一個新聞發生地。麥克回到活動平臺這裡,對我豎起兩隻大拇指,接著開始拆卸攝像機。我看著此時正走向出口的那個建築工人:他的右腿不太好使!
我皺了皺眉,轉過身子,但還沒來得及跟麥克說上話,莉姬已經穩穩站在了我面前。「謝謝你來拍攝,艾利;你幫了我大忙!」
我點點頭,希望她會走開;她卻舉起戴手套的手,朝我身後什麼人揮了揮。我轉過身子——馬克斯·戈登正穿過建築工地走回這邊,無疑,名人的光環讓他感覺不到寒冷。看到莉姬朝他揮手,他微微點了點頭,向我們走過來。走近的時候,他像拿破崙那樣炫耀地把一隻手伸進外套。
莉姬向他介紹了我們,特別提到我們幾周前在餐館見過面;不料戈登面無表情地盯著我。
「那次只有短短一分鐘時間,你不記得也完全正常,」我說,盡力讓自己顯得寬厚。
他把頭歪向一邊;儘管頭頂光禿禿的,捲曲的鬢角卻倔強地向外翹著。「哦,對了,這麼說你剛才在拍照來著?」
「正是。」
「你是新聞機構的嗎?」
「不是,」我正要解釋,莉姬走到戈登身後,說道:「這是個驚喜!」她一隻手指放到嘴唇上。我臨時想了幾句話。「我——我是個自由製片人,就這個專案採訪了一些人,準備將來做個片子。」
「明白了。」他的表情黯淡下來,隨即轉過身子,似乎想要離開;莉姬抓住他的胳膊。
我重新轉向麥克:「他扮演仁慈老闆的時候你拍攝那些建築工人的切換鏡頭了嗎?」
「拍了。」
「拍到戴滑雪面罩的那個人了嗎?瘸腿的那個?」
麥克朝剛才那些人站立的位置看了看:「好像拍到了;怎麼啦?」
我猶豫起來;迄今為止,我還沒怎麼跟麥克講起那樁殺人案。「我也不知道,老覺著在哪個地方見過他。」
「你在說些什麼呀?」
「他看上去面熟,有什麼地方眼熟。」我搖了搖頭。「沒關係。事情——」
我還沒說完就停住了——麥克突然不再看我,而是盯向我身後什麼東西。我急忙轉過身來。
馬克斯·戈登正站在我身後!四目相遇時,他重新站直身子,朝我淡淡一笑。
我回頭看向那個建築工人:他快走到大門口了,仍然瘸著腿,滑雪面罩遮著臉。戈登跟隨我的目光看去。接著莉姬走到了我們中間,不耐煩地瞥了我一眼,使勁拉起戈登的胳膊。戈登回頭看了我一眼——笑容已經消失,任由莉姬拉著離開了。
快到湖濱大道上的蒙特羅斯時,厚重的雪花開始擊打著擋風玻璃,湖面上白浪洶湧。我不能肯定自己目擊到了什麼,但的確不喜歡那個感覺。顯而易見,馬克斯·戈登在偷聽我和麥克說話;不過他對我們談話的反應,卻不明朗。就這一次而言,我很感激莉姬把他拉走了。
刑偵影片專家邁克·多蘭曾說,像那個建築工人戴的那種滑雪面罩即使不是成千上萬,也有成百上千。哪個兇手會故意穿著跟在錄影帶上謀殺一個女人時穿的同樣的衣服?沒人會那樣蠢——或是那麼傲慢。那不可能是同一個面罩,也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儘管如此,一種不安的感覺還是降臨到了我身上,這種感覺猶如擊打車窗的雪花般厚重。我開大暖氣,開啟了收音機。天氣預報還要下三英寸的雪!我繼續驅車前行。轉過路彎開到好萊塢路時,才意識到自己錯了:那個兇手沒有理由把自己的滑雪面罩扔掉,也沒有理由不願再戴——因為他從不知道自己上了錄影!
卡卡圈:即「krispykremes」,美國大型甜甜圈連鎖品牌,超過70年曆史。
費根:即傳說中的聖人費根,生活於西元二世紀,由教皇派往英國任主教。
唐納德·特朗普:又譯作「川普」,1946年生於紐約。美國地產之王,政治家,作家,2016美國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競選獲勝,成為美國第45任總統。
西爾斯大廈、漢考克大廈:都是著名的芝加哥摩天大樓。
世界貿易中心大廈:美國紐約的著名摩天大樓。毀於2001年9月11日的恐怖襲擊。
菲爾·沃爾特斯:20世紀芝加哥最著名的廣播電視記者,1999年因癌症去世。
比爾·柯蒂斯:生於1940年9月,美國電視記者,製片人,新聞主持人。
斯基皮是芝加哥另一位電視媒體人沃爾特·雅可布森的外號,曾與比爾·柯蒂斯搭檔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