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出去買咖啡時,低矮的太陽在樹枝間閃爍;除了把大衛的一套運動裝穿在身上,還加上了我的大衣、帽子和手套;但一開門出來,就意識到穿得太多了——冬季的費城比芝加哥溫柔多了!我只好把帽子和手套塞進口袋裡。好在第二巷咖啡店並非星巴克,比星巴克大一些,似乎也更雜亂一些,裝飾著一隻只拋得光亮的銅管和其他管子,還有向上下四周蜿蜒的花紋飾,甚至看上去就像能做出一杯咖啡!桌子大小適中,兩人或三人一桌,,或是啜飲咖啡、翻看報紙,或是閒聊。我選了半打看上去相對健康的點心,點了三杯拿鐵;愉快地嗅著現磨咖啡的香氣,一邊等著我的點單備好,一邊偷偷聽著鄰桌兩位女士聊天。
「問題是,高階合夥人依然認為科技只是文書處理器和電子表格,」其中一個說道。「但他們不需去法律圖書館,只是派我這樣的員工去。」她叉了一片乳酪丹麥餅。
「你昨天看到珍妮弗了嗎?」另一個女人看著一旁。「她氣色不太好。」
「而你覺得唯一會接受智慧財產權的部門,在新系統裡卻沒有位置。」第一個女人也看著一旁,就像有第三個人,一個看不到的人在桌子旁坐著。「你知道我怎麼想的嗎?每個人都怕面對盧德派,沒人想打破現狀。」
「她瘦了,臉色很蒼白。我很擔心她。」
我轉身看著收銀臺;真想知道她倆會不會在一個月後,一年後,十年後還記得此時此刻喝著什麼,穿的什麼,說過或沒說什麼。我和大衛就是這樣進行交流的嗎?
我回來的時候他正在洗澡,所以威利和我在餐廳的紅木桌上擺好了早餐。我坐在正對著花園凸窗的位置上,拿起一個藍莓瑪芬蛋糕,把它切成兩半。威利選了塊樹莓司康,急切地咬了一口。這天是週六,他依然穿著挺括的白襯衫和深色西褲,繫著領帶。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圖畫:在一個週末的早晨,他走在安特衛普的大街上,一手拿了雨傘,另一隻手拎著袋點心,急著回家大口吞吃這些美味。
「你怎麼進入鑽石行業的?」我問道,嘴裡塞了滿滿的瑪芬。
「你喜歡鑽石?」
「誰不喜歡呢?」
「確實如此。」他把司康屑從臉上拂去。「鑽石是藝術品,比魯本斯還好。甚至比梵高都好。」他笑了。「我離開弗萊堡時,隨身帶著母親的鑽石項鍊;那塊鑽石很小,甚至不到一克拉。但我一直留著。」
「你母親的項鍊?」我想象著那塊石頭,飽含著關於他母親的記憶,如何在戰時那些黑暗的日子裡支撐著他活下去;那條項鍊,和它的主人,如何影響了他的職業選擇;他如何直到現在都把它當成寶貝,藏在一個特殊的地方。「後來呢?」
「到了比利時,我用它換了一隻雞。」
想象到此為止。
「別。」他舉起一根手指。「不要fuehlschlecht。別難過。到了安特衛普的猶太人社群,我遇到一位鑽石切割師,馬塞爾•勃肯;他正需要個幫手。想起了母親的鑽石項鍊,我立即覺得這或許是種ehremeinmutter,緬懷母親的方式,於是我樂意為他幹活,不拿工錢都行,只要有吃的。後來我學會了設定工作臺、清潔柄腳和鑽石夾、在加工圓盤上塗鑽石粉和潤滑油等等一整套手藝。
「就是他教會了你如何拋光鑽石的?」
「整整六個月呀,我天天只是看著;這很重要。對鑽石來說,一次錯誤的切割,鑽坯就——kaput。」他用手指做了個掃除的動作。
「毀了。」
「ja。毀了。」
大衛走了進來,頭髮還是溼漉漉的。我遞給他一盤點心,他回我一個暖暖的微笑。我昨晚反應過度了:他肯定是過度勞累;疑慮消失,今晚肯定不同。
「我學得很慢,」威利繼續說道。「我切割第一顆鑽石時,把它切成了類似我母親的halskette——項墜的形狀。也許她能看到。我覺得她會看到。」他頓了下。「過了十年,馬塞爾告訴我是時候開一家自己的店子了。‘你很棒,威利,’他說。‘你會看diamanten。’鑽石。」
「看鑽石?」
「拿起黃色的原石,或者褐色的,可能油膩膩的,haesslich,很醜。看上去比陽光下的石英還糟糕;但你知道里面是——怎麼說來著……」
「你能看出有沒有加工的價值,那種可能性?」
「對,加工的可能性;多面型鑽石,或是方鑽,或是其他什麼的;不論加工成為什麼,都能夠展示出它內部的licht,光彩。」
「哦,對於外行來說,就算手裡握著一顆鑽石原石,也會當作普通石頭而扔掉。」我說。「那顆你為紀念母親而切割的鑽石呢?」
他拍拍襯衫口袋:「當然還在;我等著把它交給當之無愧的繼承人。」他偷偷瞄了一眼大衛;
一片紅暈爬上大衛的脖子。
威利吃完司康,把盤子推向一邊。「不過我這個老頭子說得也夠了。wasistdeinearbeit?你做什麼工作呢,艾利?」
「我是個製片人。」
大衛在一旁翻譯著。「拍電影。」讚賞般的眼神在威利的眼睛中點亮。「就像斯蒂芬·斯皮爾伯格,yah?《外星人》……《星球大戰》?」
《星球大戰》是盧卡斯出品,但我並沒有解釋。「有點兒不同。我製作企業宣傳片。」
他稍稍地斜了下腦袋。
「這麼說吧,假如安特衛普有個鑽石學校想拍個關於鑽石是如何切割的片子,或者德比爾斯想展示他們的一些高階品質的寶石,他們就可以聘請我做那個片子。」
大衛又翻譯了下。「industriewerbung。」
「我明白了。這個職業好嗎?」
「這是個謀生手段。」除了有人送給我一盤殺害女人的錄影帶,也不算太糟。「對了,大衛,」我轉向大衛。「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戴維斯警官覺得他們找到了錄影帶裡女人被害的地點。」我把兩個俄羅斯牙醫遇害的情況告訴了他,小心翼翼地避擴音到天體俱樂部。
「wasistdas?」
大衛解釋給他聽。當他說完後,威利用德語說了什麼。我只聽懂了一個詞russisch。
「他說了什麼?我只能聽懂他說俄國人。」大衛揮揮手。「沒什麼要緊的。」
我想起老爸喜歡比較俄羅斯猶太人和德國猶太人,通常說些俄羅斯猶太人的壞話。我一直以為只是美國人才這樣。
大衛朝我看過來,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只是說得小心俄羅斯人。尤其是現在。」
「為什麼啊?」
「那個地區異常混亂,人們無所顧忌;為了生存,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說你得知道自己在和誰打交道。」
我把吃了一半的瑪芬推開。芝加哥發生的就是這樣的事情嗎?那兩個牙醫是俄羅斯移民——他們接觸到其他更絕望的俄羅斯人;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那些俄羅斯人,導致了他倆的死亡:搶劫未遂嗎?或者,考慮到戴維斯提到過的俄羅斯黑手黨,是因為一次事與願違的敲詐勒索,還是另有陰謀?
牙醫的死亡與那盤錄影帶有關嗎?他們是不是因為知道那個女人遇害的內情而被殺?或者就是跟那盤謀殺錄影帶有關?如果是這樣的話,殺手們是否會知道我也和那盤帶子有關?
我不安地動了下身子:「我感覺得到,你認為我不該和俄羅斯牙醫、清潔女工以及帶文身的女人有什麼聯絡。」
「你的感覺很對,」大衛嚴肅地說。
我正要繼續講,威利插了進來。「什麼‘文身’?」他問。「我沒聽明白。」
我朝大衛示意。「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