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這個話題恐怕要引發他的心臟病;要是他聽了我在天體俱樂部的遭遇,我們可能得創下重返診所的新紀錄了。

「沒——沒有。警察在處理這事兒。我不插手。」

他又搓起雙手:「好啊,多麼美好的一天!你有了個好專案,母女相處融洽,而且和前夫相處得也不錯。聽上去你現在的生活正常了。」

我衝他淡淡一笑。

我正要上床睡覺,大衛來了電話:「你好,艾利。」聽到他的嗓音,我頓時心跳劇烈,整個兒都融化了:「嗨——」

一片靜默。接著我倆同時說出:「很抱歉我沒——」

「最近怎麼樣?」

「對不起。」

「是我的錯,」我說。「我打斷了你的話。」我在想是不是應該說說他去歐洲卻不告訴我這事兒,但沒得到這個機會。

「是他,艾利。」

我吹出一口氣:「你確定?」

「是我舅舅,威廉·戈特利布;他給我看了他和我媽媽還有他們姐妹小時候的照片。他有一塊表,曾經是我祖父的。上面刻有他名字的首字母:ldg。」

「利奧波德·戈特利布,」我低聲說。「利奧波德·迪特·戈特利布。」

一股針刺般的感覺襲上我的脊椎。多年來,大衛一直不懈地鑽進塵封的閣樓、博物館和村莊檔案室尋找他的親屬;現在,很顯然已經有了結果了。我內心既為他高興,想和他一起慶祝——因為這是他多年的心願——然而,我又不禁有些擔憂:為什麼他的舅舅幾十年來一直沒有聯絡他?為什麼一直無人知道他還活著?他過去六十年都在做什麼?我還記得那封信上所說的原因:情況緊急,必須寫信!要求他現在寫信的情況,究竟是什麼?他的目的何在?

思緒不停地閃過,就像一列滿載貨物的列車——我突然意識到,如果連我都有這麼多疑問,大衛呢?突然間,似乎只有一個問題才是重要的!「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他頓了一下,就像這是他第一次認真考慮或者談論這個話題:「還沒拿定主意。總覺得像在夢中,總覺得一旦醒來,這一切並沒發生過,我依然會孤零零的,重返孤單。」

「你從不孤單,」我低聲私語。

他沒回答。我真覺得如履玻璃,生怕措辭一有不當,玻璃破裂,交流中斷。

然後他說:「他是個鑽石經銷商,這五十年都住在安特衛普。」

「鑽石經銷商?」

「戰爭期間,他混出了關卡;和我母親一樣,他也是金髮碧眼。他說,只要不停地變換地方,從一個鎮子跑到另一個鎮子,就能躲過屠殺;於是他一直都在逃亡,進入了鑽石行業才安頓下來;後來才發現,大屠殺倖存者中很多人都入了這一行。」

「怎麼會這樣?」

「那些猶太人發覺他們很難落地生根,從未感覺到安全,必須確保如果被迫出逃時能輕裝上陣,快速逃離,只好把鑽石,紅寶石之類的,塞在口袋裡,縫進衣服的襯裡——時刻準備著,說逃就逃!」

「但他確實定居下來了。」

「我猜,他是跑累了,要麼就是覺得找到了一個安全之處。他到了安特衛普,在猶太人社群開了一家小商店,就在霍威尼爾路上。他找了一個合夥人,是另一位倖存者;那人四年前死了,他的女兒繼承了店子的一半,我們正考慮以後究竟怎麼辦——這就是我這段時間忙得不可開交的原因。」

「你說‘考慮以後怎麼辦’是什麼意思?」

「舅舅一直單身。」

「為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大衛又猶豫了下。「但是他病了,艾利;腎病晚期。」

我咬緊了嘴唇:「在做透析了嗎?」

「還沒有,但很可能要到那一步。」他嘆了口氣。「所以他才寫信給邁爾;因為他不知道我母親是否倖存下來,是否結婚了,是否有過孩子,但他想在有生之年弄清楚,免得……嗯,你知道……」他的聲音變得嘶啞。「他想由我繼承另一半店子。」

「你不是說真的吧。」

「所以我們一直在努力公平分割店子的資產;但很複雜。」

「複雜?怎麼會呢?」

「他雖然是個小經銷商,但有極好的口碑。戴比爾斯向他發出了一個持續要約,想買下整個店子。」

「真的嗎?」

「不過他拿不定主意。當然啦,合夥人的女兒希望他賣掉企業。我們跟律師討論了整整一週。」

「你不想要,是吧?我是說,那個店子?」

他一陣沉默;但我聽得出他沉默裡的不平靜。然後:「我不知道我現在到底想要什麼,但我依然設法說服了他和我一起回家。」

「到美國?」

「我想讓他到費城好好檢查一下。我告訴他我會照顧好他,甚至幫他搞到移植器官——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的話。」他頓了下,「他說他會來。」

「大衛,這太好了!」

「的確太好了。」

他回答時平靜低沉——幾十年滿世界尋找,才剛剛找到唯一倖存於世的親人——這可不像我預料中應有的反應!但我拋開這個念頭。「你怎麼查到他的?你完全不知道他在哪兒住。」

「我找到了他租用郵箱的那個郵局,一直盯著它,直到他合夥人的女兒前來收取郵件,才跟蹤她找到的。」

「你倒是個好偵探。」

他喉嚨裡發出一個噪音,但我不確定這是一聲大笑還是冷笑。

「那,你什麼時候回家?」

「應該週三就到。」

我感到臉上透出喜悅的紅暈。「我可以週末飛過去。我很想你,也想見見舅舅。」

大衛清清喉嚨:「呃……」

我繼續嘮叨著航班時刻表和機票的事兒;一會兒後我們掛了電話,說我會搭下週五下午的航班過去。然而,直到夜深就寢時,我才意識到這是不請自去。

一個美國版畫公司,餅乾鐵盒上多為雪景圖。

鬧:實為「刺眼、扎眼」之意,本段極力強調陽光強烈,白雪反射,光線刺眼,本為視覺感受,卻用聽覺感受來表達;與「紅杏枝頭春意鬧」有異曲同工之妙。

《等待戈多》:愛爾蘭現代主義劇作家塞繆爾·貝克特的兩幕悲喜劇,表現的是一個「什麼也沒有發生,誰也沒有來,誰也沒有去’’的悲劇。

在美國,醫生只開處方,一般超市都有藥房及執業藥師,非處方藥以及保健品可以自由購買,但處方藥只能憑醫生開的處方才能購買。

蘇打水有時也被稱為「兩分錢飲品」,因為是小賣部最便宜的飲品,不包含新增香精的三分錢。

希伯來語,意為家庭和睦,是猶太宗教裡維持丈夫和妻子之間和諧友好關係的宗教觀念。

猶太男孩的成人標誌,從此遵循猶太傳統,恪守猶太教義和教規,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這是一個用於意第緒語中的德語單詞,意為「明白?」

作為儀式的一部分,從希伯來聖經的先知書裡挑選出一部分經文,在儀式上向公眾誦讀。

拉比:猶太教教士,祈禱文領誦人。

意第緒語:千真萬確!

實行主教制的教會之一,如天主教,東正教,新教中的聖公會和部分信義會。

全球最大的鑽石商家,出產和營銷世界35%~40%(按價值算)的鑽石。

要約:指當事人一方提出訂約條件,願與對方訂立合同的意向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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