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跟其他人一樣,她也帶著口音。
戴維斯亮出警徽。
我突然覺得,那女人退縮了一下;不過她動作太過輕微,也可能是我看錯了!但不管怎麼說,她很快就恢復過來,張開雙唇,露出微笑,牙齒間閃出黃金的光斑。
「我在找一個剛剛進了這個——房屋的男子。」戴維斯描述了一下他的外貌特徵。
「沒有男人。看到了嗎?」她開啟門,然後靠在上面,在指間捋著腰帶。「只有我們這些女孩。」她看到我後,笑容更燦爛了:「你個漂亮妞!想進來見見索菲婭嗎?」
戴維斯說道,「她是跟我一起的。」
那女人翹起臀部:「沒什麼,我很性感;甚至有人邀請我去演電影呢。」
一股怒火直竄上我的脊背!戴維斯似乎依舊泰然自若:「太太,你確實知道自己是在跟警官講話,對吧?」
索菲婭收起笑容,打了個手勢,讓我們都進去。最初在舞臺上那兩個女人一旦意識到戴維斯並不是來逮捕她們的,似乎就不再驚慌,她倆一起走到一張沙發那裡,好奇地看著我們。
我繼續留在門旁。
房間裡七拼八湊地弄成了一個粗糙的化妝室,一堵牆上掛著兩面盥洗鏡,上面草草裝了一排劇場燈;鏡子下面是一個臨時梳妝檯,上面擺著發刷、唇膏和其他化妝品;衣服堆得到處都是——沙發上,椅子上,甚至地板上。一個牆角里放著滿滿一架非常暴露的服裝,上面有許多小金屬片、飾片和水鑽。下面的一隻架子上擱著十幾雙閃閃發光的高跟鞋。大部分服裝破舊兮兮,架子上散發出麝香似的女性氣味。
「你的全名叫什麼?」戴維斯問索菲婭。
「索菲婭·賈卡爾斯。」她的笑容更加燦爛了;如果她的微笑肌肉再舒展一些——或是變得更脆些——那張臉可能就要裂開了:「這個人犯了什麼事?」
戴維斯搖搖頭:「我只想跟他談談。」她朝其他幾個女人掃了一眼:「問問她們見沒見到他。」
她可能是用俄語說了些什麼,那兩個女人聳了聳肩。「她們沒有看見。」索菲婭面對著我們。「她們什麼都不知道,我來這裡四年了,」她自豪地說,並且朝我看過來:「你們看到廣告牌了嗎?上面寫著‘索菲婭與天使。’」
我向她點了點頭;她也點頭回應,顯然感到很滿意;然後,她重新開啟收音機。緩慢而憂傷的音樂流瀉出來。她壓低聲音,剛好能聽見:「她們都是好女孩,不幹壞事,只跳舞。」她再次用力點了點頭,似乎這會讓我們同意她的話。「但今天晚上沒有人來。」她透過一隻帶柵的窗戶朝外望去。「風雪太大了。」
「就你在這裡嗎?」戴維斯問。
「經理吃飯去了。」
「聽著,」戴維斯說。「我來這裡不是要在移民問題上找你們的麻煩,我也毫不在乎你們吸什麼抽什麼注射什麼;我只想了解些情況。」
隨著索菲婭翻譯出來,房間裡剩餘的那些緊張氣氛逐漸煙消雲散,沙發上那兩個女人放鬆下來,索菲婭的情緒也起了變化;她的笑容不再燦爛,而現出狡猾的神色。我感覺到,那些裝模作樣的舉動下面,是一個精明而務實的女商人。
戴維斯取出錄影帶上那個女人的一次成像照片,交給索菲婭。「這個女人是誰,認識嗎?」
索菲婭仔細看著照片,嘴巴繃緊了;接著,她看著戴維斯,臉上現出真正的悲痛表情——目擊死亡能讓人嚴肅起來,即便那只是一張事情過後的快照。她搖了搖頭,把照片遞給其他人。金髮女人皺了皺眉,發出一聲不太大的驚呼;神志恍惚的黑髮女無精打采地看了看照片,什麼也沒說就還了回去。
索菲婭用俄語嚴厲地對她說了什麼——突然間,我覺得那個女孩除了吸毒,可能還有別的問題!就在黑髮女開始為自己辯解——從她的語調可以斷定——的時候,第四個女人出現在了門口;雖然她離我只有幾英尺遠,但她好像並沒有注意到我——也可能是我當時緊貼牆壁的緣故。
她也是個金髮女人,但她的頭髮短而直——大概有人告訴她們說,美國男人喜歡金髮女郎。她穿著褪了色的牛仔褲和粗斜紋棉布襯衫,但襯衫的大部分紐扣沒有系;兩個乳頭上掛著金流蘇。她瘦得可怕,雙眼也有些輕微的內斜視。她似乎可能曾經漂亮過,但時間讓她的五官失去了光彩。房間裡那些女人沒有朝她打招呼,但似乎對她的到來也並不在意。
「我還有個東西想讓你們看看,」戴維斯說;她並沒對著門口,所以沒有看到那個剛到的女人。戴維斯拿出另外一張照片:那個死去的女人手腕上的文身。
索菲婭看了看,然後將照片遞給其他人。這一次,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人抬頭。最終,索菲婭抬起了頭,看看戴維斯,然後看看我,然後看了看牆壁,似乎看遍了所有地方——除了門口那個女人。
「怎麼樣?」戴維斯問。
索菲婭搖了搖頭。
「其他人呢?」
那兩個女人都搖搖頭,但其中一個偷偷瞥了一眼門口那個女人。
戴維斯沒有注意到這個情況。
「那個圖案呢?你們以前見過這些星星與火焰嗎?或許不是在文身上,而是在別的東西上見到過?紙張、硬幣、衣服上?」
索菲婭翻譯的時候,門口那個女人不安起來;她用雙眼迅速掃視了整個房間,胸口急促地一起一伏,引得流蘇窸窣作響。她凝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後,愣了片刻,眼睛睜得大大的;接著,她緩緩地從門那裡移開,轉過身,急急忙忙朝走廊那頭走去。
我全身所有的神經末梢都開始嗡嗡作響。
戴維斯正在分發名片,仍然背對著門。「如果發現了什麼情況,不管是什麼情況,請你們都給我打電話。這張照片裡的女孩很年輕,知道嗎?應該有人為她的死付出代價。」
她依然沒有看到門口那個女人。我扭了一下身子:我不應該參與進去;戴維斯明確命令我不得輕舉妄動。但這個女人似乎知道我是誰;我不應該搞清楚她是怎麼知道我的嗎?她要是與那盤帶子有關呢?我被無法調和的衝動搞得不知所措。戴維斯不想讓我干涉她的事情,但要是我不跟著那個女人,就可能會失去一個難得的機會!我又偷眼看了一下戴維斯,她正背對著我。於是我從門口溜了出去。
那個女人正快步走向後臺那扇門。
「嘿,你,」我喊道。「等一下!」
她突然轉過身,滿臉恐慌。
「別走!」我朝空中舉起一隻手。「我——我需要跟你談談!」她停頓了一下,飛快地轉過身子,就像鳥在飛行過程中做了個盤旋動作。哎呀!她會不會講英語呢?於是我猛地將手伸進肩上挎的包裡。「瞧……」
她後退一步,轉過身,然後疾速跑出門去。該死,她以為我掏手槍!「等等!那只是我的名片。我的業務名片!」
但她並沒有停下。我朝她奔去,可她已經不見了蹤影!我急忙穿過那扇門追趕她,一邊盡力推測她去了哪個方向。應該是左邊!就試探著走過舞臺。
身後突然「砰」的一聲,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隨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肯定是她——語調低沉而急迫。
接著又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彼得羅夫斯基?他一直都在這裡嗎?我還沒來得及細細考慮,又是「砰」的一聲!
片刻之後,傳來汽車發動機的嘎嘎聲。
我停下腳步;還是應該返回化妝室,告訴戴維斯發生了什麼事情,她會來了解這個女人——以及我聽到聲音的那兩個男人。於是我開始躡手躡腳地在舞臺上往回走,儘量躲在陰影裡,希望沒有人會看見我。
還沒走出舞臺,那些腳燈突然齊刷刷亮了起來,一個低沉的男性聲音吼叫起來,「站住!」
我站住了。
「跪下!」
我跪了下來。我想辨認出是誰在那邊,但炫目的燈光讓我什麼也看不見。
一個高大、粗壯的男子躍上舞臺:是乘「開拓者」匆匆離去的那個男人!只是這次他並不是要離開,而是徑直朝我走來,手中的槍管正對著我的腦袋!
馬爾斯燈:美國馬爾斯訊號燈公司生產的訊號安全燈,用於提醒司機和行人注意安全。
體:原文為英文單詞「bodies」。
《希臘人左巴》:1964年上映的一部美國黑白電影。
da:俄語。這裡的意思是「什麼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