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是的,不過——」

大衛轉過身子:「她是個令人傾倒的美人啊。」

我握著酒杯的手慢慢朝上挪了一指:哎呀,求你了。

「晚上好,艾利。」

「你好,莉姬。」我堆上笑臉,莉姬和兩個男子走了過來;今晚她長髮披肩,茶褐色絲綢套裝,雙眼特別有神,全部投向大衛。

「喔唷唷,這位是誰啊?」

我只好給她和大衛作了介紹。

「是你讓艾利和渡濟會打上交道的,」大衛說。

「你說對了。」莉姬朝他一笑,笑靨如花,魅惑動人,然後鬆開手——緩慢地鬆開。

「艾利跟我講過這件事,聽上去很棒耶。我——我自己就曾是個寄養兒童。」

「真的嗎?」她重新盯向我。「你這就開始蒐集資料了嗎?」

「其實呢,我跟大衛是去年才認識的;他是……我和他——」

「很多話題我們都聊得來,」大衛插嘴說。

「明白了。」再次魅惑一笑。

不知怎麼的,我突然想起喬丹·本內特在我們會面時說的一句話,好像是「難怪莉姬想讓你參與這個專案。」難道她早已知道大衛和我的關係了嗎?可她是怎麼知道的呢?那將意味著……我還沒來得及細想,和莉姬同來的男人中有一個清了清嗓子。

「哎呀,抱歉!」莉姬轉向同伴:「我太失禮了。」

她介紹那兩個人的時候,我禮貌地點點頭。斯坦利·勞倫斯?從遍佈北岸的大多數建築工地上綠白兩色標誌牌上,我早就知道了這個的名字,卻不知另一個男人是誰;他身材矮胖,灰髮稀疏,兩隻眼睛朝外鼓出——好像要吃掉那張臉。

「馬克斯·戈登,我父親的老朋友,金海岸信託公司的創辦者。」

戈登繞過桌子走來,與我握手;他身高約五英尺四英寸,不會再高多少,但招搖地戴了一隻很大的鑽戒,一塊‘卡地亞’手錶,穿著一套明顯是定做的西服,看上去富態而穩重;儘管如此,他身上的某種東西依然讓我想起乾癟的「皮爾斯伯裡面團仔」。

大衛伸出手:「經常聽到金海岸信託公司的輝煌成就啊。」

戈登走過去和大衛握手:「你也從事這個行業?」

「我是費城富蘭克林國民銀行的外匯交易部主管。」

「真的嗎?」戈登臉上閃現出頗感興趣的神色。「我們的主要業務就是開拓國際市場。」

「20年後,馬克斯要在芝加哥中心區建造最大的摩天大樓,」莉姬神氣活現地說道。

「祝賀你啊,」大衛說。

戈登笑了笑,然後挺起身子。為什麼矮個子總是蓋高樓呢?

「好啦,艾利,」莉姬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我這裡。「拍那個片子,你打算採訪大衛嗎?我敢打賭,他肯定會提供一些極為有趣的東西。」

我臉上頓時滾燙,大衛也臉紅起來;不過他是因為高興,我是由於生氣:只有莉姬·費爾德曼才會那麼放肆,居然要告訴我該怎麼製作片子!我應該能想到這一點。去年拍攝那部格倫專案的片子時,她就常常冷不防地突然現身,給我提出各種建議,要將某些人或某個地點包括進去或是排除在外;那些建議乍聽起來也合情合理,無傷大雅;然而,最終的結果就是把她描繪成一個聰明老練、事業有成的美女企業家,而且有一顆金子般的心!當然,那時是她在出資,我沒有選擇!我呷了一口酒;現在,也是她在付賬。

儘管如此……

「我通常不讓自己認識的人出現在我的片子裡,莉姬;因為這有可能影響作品的可信度,尤其是當觀眾知道其中存在聯絡的情況;並且,那樣總是存在跟拍攝物件走得太近的風險,這就可能會喪失作品的客觀性。」

莉姬頓時移開了目光:「我相信,你說得很對,艾利!看來你真的已經和喬丹好好談過了,對吧?」

她這是在炫耀,還是本性如此?

我強忍著沒有答話。

「喬丹·本內特在芝加哥負責渡濟會,」我向大衛解釋道。

「他也是靠寄養長大的。」莉姬講述喬丹如何從加利福尼亞搬到這裡時,我等著看她露出一副主人模樣的微笑或是過於漫不經心地聳一聳肩,反正是那種能展示他們之間關係性質的東西——結果並沒看到。「你倆應該認識一下,」她最後說。

「好啊,」大衛說。

我咬緊牙關。

飯菜送上來了,莉姬便向我們道別。那兩個男人立即幫她穿上外套,態度謙恭。他們走到門口,大堂經理居然向莉姬行吻手禮!

「她人很好啊,」大衛一邊吃,一邊說。「完全出乎我預料。」

我用刀割著牛排:男人竟然會如此愚鈍!「她很可能在為新業務融資。」

「我看不像。」

「你怎麼知道?」

「你不瞭解馬克斯·戈登這個人。」

「我應該瞭解嗎?」

「戈登掌控著全國乃至全世界最有活力、成長最快的銀行之一;過去幾年中,金海岸的資產規模幾乎增長了兩倍。《財富》雜誌不久前有一篇介紹他的專稿;他絕對是個明日巨星。」

「聽來肯定很有趣。」我開始大吃土豆。

「他一直積極投身於重建東歐各國的經濟,各項投資都表現優異。人們說他很有一套。」

我飛快地吃完土豆,對銀行家、《財富》雜誌或是東歐並沒多大興趣。「希望我說的有關採訪你的話沒有讓你心煩。」

大衛聳聳肩。

但他確實心煩。

「可我們……你從沒有真正談過這個事情,我說的是寄養。」

「你也從沒要我談呀。」

「我以前想過,要是你想跟我講,就會講的。」

「恐怕你想錯了。」

「好吧。」我放下刀叉。「我現在要你談了。」他沉默了良久,我以為他改了主意。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盤子,隨後抬起頭來:「你知道萬聖節前夕小孩子咬水桶裡漂的蘋果這件事吧?」

我點了點頭。

「不妨想象一下,自己就是其中的一隻蘋果;你決不會知道誰會咬你一口,是否會被咬住,最後會有什麼樣的結局,咬你的那些人都會是什麼樣的;你可能依然在舔上一處的傷口,而又同時擔心得要死,因為不知什麼時候下一口會咬來!」

「但你度過劫難了。」

他搖了搖頭:「問題並不在於度過劫難。」

我扭了一下身子:「在於什麼?」

「恐懼。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只能聽天由命的徹底恐懼。」他揮了一下手。「你當然會認為所有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

我環顧四周。「所有什麼?」

「平安、安全、你有種種的依靠和支援:家人,朋友以及社會。上帝啊,艾利!那時候,我可什麼都沒有,而且還是個小孩子!當我……」他的表情讓人捉摸不透。

「什麼?」

他再次搖了搖頭。

我探身過去:「大衛,你處於寄養的時候,在你身上發生……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他臉上現出陣陣痛苦的表情,然後吸了一口氣:「我很好。」

「我知道你很好。」我握住他的手,「我明白。我問的不是這個。」

「艾利,別拷問我了,好嗎?我不想接受採訪。你說得對。我確實度過了劫難。」他把手抽走。「並且我向自己承諾,再也不回到那樣的處境了!而我確實也沒有讓自己受二茬罪。不過,不要跟我說你明白,因為你不會明白的!這個本內特可能會明白。你記得多莉吧,她也能明白;但你是體會不到的。」

我真像被人扇了耳光!

「你從小到大輕鬆自在,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你認為有人幫助自己是理所當然的——也確實如此。但對我們當中的大多數人來說,卻並非這樣。你根本不會明白的。」

「不錯,」我聲音沉重地說。「我想,我是真的體會不到那種感受的。」

當晚的床戲激情洶湧,動作狂暴……事後我躺在那裡,精疲力竭,渾身疼痛,無法入眠。大衛卻睡著了,但他睡得並不安穩。

魯本斯(1577-1640):佛蘭德斯畫家,巴羅克藝術代表人物,在歐洲藝術史上有巨大影響。

霞多麗:又叫「雪當利」,一種無甜味的白葡萄酒,著名品牌,被稱為「白葡萄酒中的皇后」。

梅洛:又叫"美樂",著名的紅葡萄酒品牌。

艾弗森:大衛的生父是保羅•艾弗森,但他五十多歲時才知悉這個情況,而艾利當時阻擾他調查此事。參見《謀殺鑑賞》。

參見《謀殺鑑賞》。

上帝的選民:猶太人自認為是上帝的選民。

minyan:希伯來語,猶太教舉行正式禮拜儀式的法定人數(至少須有10名13歲以上的男子)。

約1.625米。

卡地亞:著名手錶品牌。1847年在法國創立。

皮爾斯伯裡面團仔:美國皮爾斯伯裡公司的一個廣告形象。

《財富》:一本由美國人亨利·魯斯創辦於1930年、主要刊登經濟問題研究文章的雜誌,世界上影響極大的商業雜誌,現隸屬時代華納集團旗下的時代公司。

多莉:在本系列的《謀殺鑑賞》中出現的一個人物,也是在寄養中長大的。

作者「莉比·菲舍爾·赫爾曼」的其他小說

加倍償還》《面紗與革命》《另類間諜》《點燃黑夜》《毒性》《絕地反擊》《迷失哈瓦那》《謎案鑑賞